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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院长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语气比刚才电话里更热络了几分:“许老师来了。”

      “院长,您找我什么事?”

      “坐。”李院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许清缘坐下,李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热络了些,压低声音道:“刚才明仪的梁总和邱总跟我聊了一会儿。”李院长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们对你的方向非常感兴趣。不是一般的感兴趣,这是邱总原话,说你那个医疗大模型的多模态融合方向,跟他们明年要铺的几条管线高度契合。”

      许清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梁总的意思,”李院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希望跟你建立一个长期、深度的合作关系。具体的设想是以我们大数据交叉研究中心为基础,跟明仪共建一个AI医疗联合实验室。你来做实验室主任,学校出场地和基础资源,明仪注入核心资金和临床数据。你的人事关系完全在学校保留,该有的编制、职称、寒暑假,一样不少。”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实验室的成果,可以算你的校内科研业绩,评奖评职称都认。明仪那边给你的薪酬,走横向课题劳务费的形式,完全合规。”

      说到这里,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薪酬方面,明仪开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具体的数字我没法替他们报,但邱总的意思是,待遇方面完全可以放心,肯定比你现在的年薪高出一大截。而且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联合实验室一建,你的学生、你的项目、你的成果转化,全都有了最顶尖的平台。这是双赢,不,是多赢!”

      李院长越说越觉得此事板上钉钉,简直是天作之合,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看着许清缘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忍不住又补充道:“许老师,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搞AI医疗的企业,明仪在这个领域是跑在最前面的那批。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既能做你喜欢的学术,又能发挥巨大的实际价值,于公于私,于你于学校,都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许清缘听着,脸上那层礼貌性的微笑几乎要维持不住。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砖石,垒砌成一条辉煌而沉重的道路,终点清晰无比地指向一个人---梁霄。

      梁霄疯了。

      他是怕他去康华吗?这样的话大可以放心,他俩虽然昨天闹得不是很体面,但他也没兴趣去康华给明仪找麻烦,他别来烦他就行。

      再不然…再不然就是梁霄要恨死他了。

      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折腾。他七年前做的事确实不地道。

      可他们是真的过不下去了,那段时间都要吵翻天了。

      况且谁分手的时候能分那么好看,分都要分了,谁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他转念回神,这确实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能得到,院长八成觉得是梁霄这个同学很给面子,恰好他的方向合适,选中了他。况且这对学校和学院发展来说要大于他的个人利益。

      没有人会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不过一个说起来好听的常青藤名校博士罢了,可是国内高校博士一大堆,一抓一大把,他要是还不答应,那就是仗着他爸许致远不识好歹了。

      院长看着许清缘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知道以他的家庭,用钱砸不来。不去他家承基建筑继承家业,辛辛苦苦读书来西山大当老师,清高一些也正常,但是事关学院发展,既然来了,就要为学院发展做贡献。他可以跟他外婆和爸爸打电话商量一下,让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他拍了拍许清缘的肩膀,“这样,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你们同学一场,明仪有这样的诚意,你和梁霄还是同学……实在难得。”

      许清缘点了点头。

      此刻,他只有被命运压回原处的无力感。他声音有些发干:“谢谢院长,我会认真考虑的。”

      坐在办公室里,他发了一个小时呆。

      插着兜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钟了,路灯昏黄,路过附中门口,教学楼灯火通明。霓虹灯闪耀,但看不清具体内容,他站在天桥上,冷风从袖口钻进。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持续震动。许清缘没停步,边走边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冬日傍晚的昏暗中亮起,“爸”字闪烁。他盯着看了两秒,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拇指划过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爸。”他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

      “刚你们院长给我打电话说了明仪的事,清缘,我让你来西城大学你不听,你非去西山大,你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又跟明仪牵扯不清”听筒里声音低沉的质问传来,许清缘眉头立刻皱紧,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

      “我多大的人了,你是不是找他了?院长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他声音发紧,另一只手在兜里攥成拳。

      “我是你爸!我拜托他照顾一下你有什么问题吗?”许致远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着惯有的威严。

      “我是小学生吗?你怎么什么都要插一手?”许清缘语速加快,迎着冷风,脸被吹得有些发木。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怎么又跟梁霄扯上了?!”许致远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不悦。

      “院长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我要是想跟他扯上,院长会给你打电话吗?”许清缘在路边停下,转过身背对风口,他鼻尖被风吹得发红,但风还是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

      “你不想跟他扯上?你现在有的选吗?你非去不可了?你满意了?许清缘,家里的公司你管都不管,你这几年对家里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和你阿姨从小是没带过你,但是对你哪里不是尽心尽力?你掰掰手指头数数,你这些年回家过几次?”

      许清缘呼吸变重,白色呵气一团团冒出。“别跟我扯以前的事儿,你搞搞清楚,家里是建筑公司,跟我的研究方向八杆子打不着边儿,不是你让我回西城的吗?你就应该知道,我除了明仪就是去康华。”他又开始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

      “爸,我妈走的早,肖阿姨和梁叔叔还有梁霄外公外婆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还没有道德水平低到去康华给梁家难堪吧?难不成你想让我去康华?”他转过街角,自家小区大门就在前面。

      “我要是真去了康华?你面对梁家好意思吗?还有,我去哪个单位,进哪个公司?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梁霄已经跟仇人没什么区别了,人也不能自私到让我们小辈不做朋友,让外婆和童奶奶为难吧,梁家父母已经走了,你是不用管他们了,你这些年管天管地,你管好你自己家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他刷开门禁,走进小区,单元楼就在眼前。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小时候那么乖,你现在跟大人就这么说话吗?你跟你领导也这个态度吗?我这些年不是为你好吗?你看看你走的路,比你那些同龄人好走多少?”

      “为我好?我的路好走?是你替我读的书写的代码吗?是你替我这七年一个假期都没有没日没夜修学分的吗?!”许清缘对着手机吼了出来,额角青筋迸起,眼眶瞬间红了,他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一把推开门大步跨进楼道。

      “没事别的事就挂了!”许清缘挂得毫不拖泥带水。

      拇指狠狠按下挂断键,他已经冲到自家门口,手指发颤地从口袋里摸钥匙,力道大得指尖发白。屏幕黑掉,映出他急促喘息的模样和泛红的眼睛。他抖着手按了两次才按对密码,拧开,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发现手在抖,他心悸不已,打开门猛地关上,一把拉开橱柜,拿出酒,打开酒瓶端起杯子,酒瓶磕在螺纹玻璃杯边,红褐色的液体倒入杯中,他甚至等不了倒满,倒一口就喝一口。

      房间安静得只剩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酒瓶与玻璃杯的碰撞声。

      他一点也不想想起读书那些日子,一点也不想。七年时间他不敢有一刻放松,所有的成绩所有的学分绩点比他的命都重要,他已经用了常人看来根本不可能的时间拿到了博士学位,授予仪式结束那天,他高烧到四十度,都只觉得天终于亮了。

      梁家父母已经走了,他不信许致远第一时间不知道,可许致远就是一句都没跟他说。外婆自从他走后就搬去了南山养老社区,消息传到她那儿时,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那是三年前接到外婆打来电话的消息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他人在太平洋对岸,知道消息那天,他震惊难过几乎到失声,在厕所吐个半死,实验室的同学还以为他生病了。

      他几乎不敢想梁霄要怎么办。

      他疯狂给梁霄打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等他买好机票、办好加急签证飞回来,梁家早已经没有动静。他去明仪找他,去了又不敢进,只能在停车场蹲他。

      他等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看到梁霄和别人边走边聊,那一刻他几乎要站不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梁霄瘦了,脸色不太好,他不敢上去问。

      他拿着手机给梁霄打了电话,亲眼看到梁霄看着手机响了几声,然后挂断了,他想,会不会是他旁边有人。

      等那个人走了,梁霄准备上车,他小心翼翼再次打过去,他看到梁霄扶着车顶看着手机,那一刻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可梁霄一直盯着手机,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看到梁霄利落的收回手机,开车离开。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和刚才梁霄站的地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隔的车了。

      他最后灰溜溜又回去了。

      从那之后,他彻底断了念想。

      他不想了,不管是当年吵的不可开交后他提的分手,他在美国的分开后那四年里复盘了无数次十八岁的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另一条路能走,还是在发现无论如何,以他们的性子都过不去的无奈后,他依然被后悔、愧疚、不甘压得死死的,都在看到梁霄利落地收回手机离开的那一刻,他决定,都不要再想了。

      如果梁霄真的翻篇了。

      那他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他没拿稳酒瓶,酒撒了一手,站在客厅里看院子,二楼的灯依旧亮着投下来。

      不要了,他不要再过在美国那样的日子了。他不要再对这个人有任何期待了,是他活该,他认了。

      他受不起这份期待,期待后的失落,失落后的悔恨,悔恨后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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