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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的稻草 年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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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霖市最贵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苏晚璃没有礼服。
她翻遍了衣柜,把每一件衣服都试了一遍。白色的衬衫裙太旧了,发黄的地方遮不住。奶黄色的碎花裙太幼稚了,穿上去像高中生。黑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太随便了,不适合年会。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却要去那种衣香鬓影的场合。她拿什么跟别人比?拿她一百五十块的淘宝衬衫?还是拿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手机震了,是林屿白。
林屿白:「苏晚璃,我到了,在大堂等你。不急,慢慢来。」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至少看起来还算得体,不丢人。
她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林屿白正站在落地窗前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头发打理过,露出额头,整个人干净清爽,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
他看到苏晚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穿白色很好看。”
苏晚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也很帅。”
两个人一起走进宴会厅。大厅布置得很华丽,水晶吊灯,鲜花拱门,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酒水。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女人们穿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男人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苏晚璃下意识拽了拽衬衫的下摆,觉得自己在这个场合里,像一只误入了孔雀群的麻雀。
林屿白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微微侧身,低声说:“别紧张,你今天很好看。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她发抖的肩膀。苏晚璃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单纯地、认真地告诉她——你很好。
苏晚璃觉得鼻子有点酸。
年会开始后,先是领导致辞,然后是颁奖、表演、抽奖。苏晚璃抽到了一个三等奖,是一台加湿器,不算多好,但她已经很开心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中过任何奖了,她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谢谢参与”。
林屿白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倒饮料,帮她挡了几轮敬酒。有同事开玩笑说“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林屿白笑着说“还在努力”,苏晚璃低着头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
她不是心动,是紧张。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她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卑微,习惯了不被当回事。突然有人把她当回事,她反而手足无措了。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是舞会环节。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林屿白站起来,朝苏晚璃伸出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苏晚璃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温暖,骨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握住她的手。他带着她走进舞池,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他的动作很绅士,搭在她腰上的手只是虚扶着,几乎没有用力,跟赵总那种黏腻的触感完全不同。
“放松,跟着我就好。”林屿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试着跟着他的步伐移动。她不会跳舞,踩了他好几脚,每次都红着脸道歉,林屿白只是笑着说“没事,我鞋硬”。
跳了两分钟,苏晚璃终于找到了一点节奏,身体没那么僵硬了。她抬起头,想跟林屿白说句话,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人。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宴会厅的入口处,顾清晏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内搭同色系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长发全部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绸带系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美得不真实。
他的身边,是周晚晚。
周晚晚穿了一件正红色的鱼尾礼服,裙子紧贴身体曲线,勾勒出完美的腰臀比。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顶小小的钻石皇冠,耳朵上挂着同款的钻石耳坠,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挽着顾清晏的手臂,笑得明媚而张扬,目光扫过宴会厅,在看到舞池里的苏晚璃时,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也在这儿?
苏晚璃的手抖了一下,踩了林屿白一脚。
“怎么了?”林屿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顾清晏和周晚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认识他们?”
苏晚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熟。”
她松开了林屿白的手,轻声说:“我有点累了,想去坐一会儿。”
“我陪你。”
“不用,你玩吧,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苏晚璃走到角落里,拿了一杯果汁,背对着舞池,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可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那个方向的声音,她的心一直在跟着那个人的身影跳动。
她听到有人跟顾清晏打招呼:“顾少,您怎么来了?林总请的?”顾清晏的声音淡淡的:“路过,进来看看。”周晚晚的声音又甜又嗲:“清晏听说今晚这边有年会,说想来看看热闹。”
路过。
他出现在她公司年会的现场,只是因为“路过”。
苏晚璃攥紧了果汁杯,果汁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她不想自作多情,可她忍不住想——他是为她来的吗?他知道她在这家公司,知道今天是年会,他是不是……专门来看她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别做梦了。他有周晚晚,有未婚妻,有你什么事?
苏晚璃把果汁放在桌上,准备去洗手间躲一躲。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周晚晚。
周晚晚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助理,穿得很朴素嘛。”周晚晚的目光从她的白色衬衫扫到黑色西裤,语气里全是轻蔑,“这种场合,你就穿这个?”
苏晚璃停下脚步,扯出一个笑容:“周小姐好,我们公司年会没那么正式,穿什么都行。”
“哦?”周晚晚挑了挑眉,“那你旁边的那个男伴,是谁啊?男朋友?”
苏晚璃摇头:“同事。”
“同事?”周晚晚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刺,“苏助理,你跟同事跳舞跳得那么亲密,清晏要是看到了,会不会觉得你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净想着谈恋爱啊?”
苏晚璃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她知道周晚晚是故意的,故意找茬,故意羞辱她。可她没办法反驳,因为她在顾清晏那里,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周小姐,我先去洗手间了。”苏晚璃低着头,从周晚晚身边走过。
周晚晚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苏晚璃,你最好离清晏远一点。我不管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想攀高枝,霖市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谁走,谁就得走。”
苏晚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苏晚璃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顾清晏。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走廊的灯光很暗,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璃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站在那里。他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可苏晚璃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顾先生好”这种废话。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顾清晏抬起头,看到了她。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晚璃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顾先生。”
顾清晏把烟放回口袋,语气淡淡的:“周晚晚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璃愣了一下。他看到了?他知道周晚晚来找她了?
“没什么,周小姐就是跟我打了个招呼。”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苏晚璃。”顾清晏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苏晚璃觉得心跳都停了。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是“你”“那个兼职的”“苏小姐”。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第一次是在微信上。
她抬起头。
“赵总那边的事,下周就不用去了。”顾清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找了别人。”
苏晚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换人了?是因为她吗?是因为知道她在那边受委屈,所以……
这个念头还没成形,顾清晏的下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现实。
“赵总嫌你不够机灵,做事太慢,影响他们项目进度。”
不是因为她被骚扰,不是因为她受委屈,而是因为赵总嫌她“不够机灵”。
苏晚璃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知道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谢谢顾先生。”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干脆,头都没回,风衣的下摆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苏晚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谢谢他把她换掉?谢谢他告诉她是因为她做得不好?谢谢他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还要她跪着说“谢谢”?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年会已经接近尾声了。
林屿白在角落里找到了她,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晚璃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外面风大,迷了眼。”
林屿白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然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苏晚璃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林屿白。他邀请她来年会,想跟她好好相处,可她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为了那个人哭,为了那个人难过,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给不了他。
“林屿白。”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今天邀请我。对不起,我状态不好。”
林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璃愣住的话。
“苏晚璃,你在喜欢一个人,对吗?”
苏晚璃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屿白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点苦涩:“没关系,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的那个是谁,你都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那个人给不了你,你就该换了。”
苏晚璃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换了。
说得轻巧。她要是能换,早就换了。她的心像被焊死在了顾清晏身上,哪怕那个人把她当垃圾一样对待,她还是舍不得走。
可她不能说这些。她跟林屿白不熟,不能把心里的苦水倒给一个不熟的人。
“谢谢你。”她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年会结束后,林屿白送苏晚璃回家。
出租车停在老旧小区的门口,林屿白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周末,好好补个觉。”
苏晚璃点点头,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林屿白。”
林屿白站在出租车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画的画,我很喜欢。那张水彩的银杏树,我贴在床头了。”
林屿白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那我下次再画一张给你。”
苏晚璃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楼道的那一刻,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小区对面的马路上。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冷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顾清晏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苏晚璃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看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林屿白。
林屿白站在原地,目送苏晚璃上楼,直到六楼的窗户亮起了灯,才转身上了出租车。
顾清晏的目光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无声地驶入了夜色中。
苏晚璃不知道他来过。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路过”,从来都不是路过。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从来不在意她的男人,今晚在走廊里跟她说完话之后,在拐角处站了很久。
他听到她对林屿白说“谢谢你”。
听到她对林屿白说“你画的画,我很喜欢”。
听到她对林屿白笑。
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听到过。
而他现在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心里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
她怎么可以对别人笑?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捕捉到。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然后长成一棵他控制不住的、疯狂的藤蔓。
苏晚璃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翻出枕头底下那条顾清晏的旧领带,放在鼻尖闻了闻。雪松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她把领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
是林屿白发来的消息:「晚安,苏晚璃。」
苏晚璃看着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晚安。」
然后她打开了备忘录,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186天。今天年会,他来了,说是路过。他跟周晚晚在一起,很配。赵总的事他换人了,因为嫌我不够机灵。不是因为我被骚扰,不是因为我受委屈。是因为我不够机灵。林屿白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如果我真的值得,为什么他从来不好好对我?」
她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存钱罐里有六百块了。买一张去隔壁市的高铁票,还能剩一百块买盒饭。可我还是舍不得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想,也许该走了。
可她舍不得。
她总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