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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icu   市中心 ...

  •   市中心医院ICU的走廊很长,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等了六个小时。

      ICU的门每打开一次,她就会抬起头。有时候是护士出来,有时候是医生进去,有时候是推着仪器的护工经过。每次门开的缝隙里,她都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仪器和病床,但她看不到12床,看不到恬苟。

      李芳去买了三次咖啡,又去买了一次盒饭,但苏菲一口都没动。咖啡放在她手边,从热变凉,凉了又被李芳换掉,换了又凉。

      “你得吃点东西。”李芳蹲在她面前,把一盒粥打开,勺子递到她手里,“他还没醒,你可别先倒了。”

      苏菲接过粥,机械地吃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她把粥放在一边,摇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李芳的声音凶巴巴的,但眼眶是红的,“苏菲,你听我说,恬苟那个傻子命硬。三年前腿断了都没死,这次也不会死。他那封信写得明明白白的——他来找你,就是要带你走。他还没带你走呢,他怎么舍得死?”

      苏菲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部旧手机。

      六个小时前,她从那部手机里读完了恬苟写的三封信。

      是的,三封。

      第一封就是她在咖啡店里读了一半的那封,标题是《给苏菲的一封信》。第二封的标题是《如果苏菲没看到第一封》,第三封的标题是《如果苏菲永远不会看到这些》。

      三封信,写了三种不同的告别方式。

      第一封信写的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

      第二封信写的是:“你大概永远看不到这些了。但我还是想写下来——能在这个世界里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第三封信写的是:“苏晚,我在现实世界的手机里存了一份文档,密码是你生日。那是我给你写的小说,男主是你,女主是我。虽然文笔很烂,但结局是好的。”

      苏菲把这三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恬苟三年里只给她发过天气预报、节日祝福和“天冷加衣”。

      因为他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告诉她全部真相。

      而她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走向真正的死亡。

      这是他自己在大纲里写下的规则。穿书者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作者,就会被世界抹杀。所以他宁愿自己闭嘴,宁愿自己消失,宁愿自己在大雨里断了腿、在ICU里插着管子——

      也不愿意她死。

      “苏菲。”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苏菲抬起头,看到李涛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早上在咖啡店时精神了一些,但眼下那片乌青还在。

      “你怎么来了?”苏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感激,只是一种超出了所有情绪的、空荡荡的平静。

      “来办转院。”李涛说,“市中心医院的骨科不是最好的,我联系了仁济医院,他们有全华东最好的骨科和康复科。恬苟转过去,后续治疗会更有保障。”

      苏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自己决定。”李涛补充了一句,“不是命令,是问你同不同意。”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李芳都愣了一下。

      苏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谢谢。”

      李涛转身去办手续。他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一样,大步流星,脊背挺直,但苏菲总觉得那个背影少了点什么。从前李涛身上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是气场,又像是戾气。现在那个东西消失了,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很疲惫的、不太年轻的男人。

      苏菲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恬苟手术结束。生命体征平稳,已转入ICU观察。”

      “生命体征平稳”——这四个字,是她这六个小时里唯一的支撑。

      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恬苟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赢了?”

      苏菲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白露。”苏菲直呼其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白露温柔的笑声。那笑声和她本人一样,表面上是泡开的菊花茶,底下全是有毒的砒霜。

      “苏菲,真聪明,一猜就中。”

      “恬苟的车祸是你干的。”

      “你有证据吗?”白露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没有。那个司机已经拿钱跑路了,你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也会说那是意外。雨天,路滑,视野不好——多完美的意外。”

      苏菲握紧手机:“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白露笑了,“苏菲,你也穿书,我也穿书,谁比谁高贵?你写了个烂尾的故事,我帮你收场,你还怪我?”

      “那不是烂尾。”苏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那是我不忍心写完。我写不出结局,是因为我不想让苏菲死。我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你就自己穿进来了?”白露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温柔的伪装,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苏晚,你是我见过最自恋的作者。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你写的,你就是上帝了?你觉得你能改变一切?”

      “至少我在努力。”

      “努力?”白露笑出了声,“你努力了三年,结果呢?你连恬苟是真人都不知道。你三年里跟李涛睡在一张床上,恬苟在外面拄着拐杖等你。你享受了三年豪门太太的生活,恬苟在便利店里打零工。苏晚,你不觉得你配不上他吗?”

      这番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苏菲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白露说的是事实。

      这三年,她确实住在别墅里,穿名牌,用名包。虽然被冷暴力、被关在家里、被当成替身,但物质上她确实没有受过苦。

      而恬苟,那个为了找她穿进书里的人,那个在大雨里断了腿的人,那个拄着拐杖在便利店打工的人——

      她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回他。

      “被我戳到痛处了?”白露的声音带着笑意,“苏晚,我劝你一句:别挣扎了。这本书的结局就是你写的那样,女主死,男主孤独终老。这是命运,是设定,是你亲手写下的规则。你改变不了。”

      “那你为什么要穿进来?”苏菲反问,“如果你只是想让故事按照原来的结局走,你根本不需要进来。你穿进来,说明你也在意这个结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意的是那个结局值不值得写。”白露说,“你写了一个能让人哭的悲剧,那就够了。改成一个大团圆的狗血结局,那这本书就废了。”

      “所以你是为了你的书?”

      “我是为了文学。”

      苏菲几乎要笑出来。她想说“你疯了吧”,但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白露说她是编辑,说她是来收场的。但如果她真的只是编辑,她为什么要雇人撞恬苟?

      编辑杀人——这逻辑说不通。

      除非白露不是为了书进来的。

      她是冲着苏晚来的。

      “白露,”苏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认识现实世界的我,对吧?不是编辑和作者的关系,是别的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吸气声。

      “你大学的时候跟一个人合租了四年。”白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写小说,你帮她改错别字。那个人失恋了,你陪她喝酒到天亮。那个人说要写一本最好的小说,你说你等着看。”

      苏菲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写完之后说不想活了,你说你陪她去死——”

      “够了。”苏菲猛地打断了她。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白露,不,应该是白露身体里的那个灵魂——是苏晚在现实世界里最好的朋友。

      不是编辑。

      是那个合租四年的室友。是那个帮她改过错别字的人。是那个陪她喝过酒的人。是那个说“你不想活了我就陪你去死”的人。

      苏晚穿越之前,跟那个人说过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去了另一个世界,别来找我。”

      那个人说:“我偏要。”

      苏菲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菲以为白露已经挂了。

      然后白露说话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本来是来救你的。”她说,“但我发现,你在那个世界里活不下去了,在这个世界里也活不好。苏晚,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也是最不快乐的人。”

      “所以你想让我死?”苏菲的声音碎了。

      “我想让你解脱。”

      电话断了。

      苏菲握着手机,站在ICU的走廊里,浑身发抖。

      李芳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她脸色白得像纸,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苏菲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她把这四分十二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李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靠在墙上,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

      他听到了。

      从白露那段话说出“你以为你赢了”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因为苏菲打白露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也在震动。

      白露同时拨了他的号码。

      她就是要让他听到。

      李涛放下手机,看着苏菲,眼底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色。

      “白露说的不是真的。”他说。

      苏菲看着他。

      “你配得上恬苟。”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不快乐的人,你只是还没找到让你快乐的方式。”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下一句话。

      “恬苟还活着。这就是答案。”

      苏菲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向ICU的大门。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按了门铃,对着对讲机说:

      “我是12床恬苟的家属,我要进去看他。”

      门开了。

      ICU里的空气很冷,带着消毒水和仪器的气味。苏菲走过一排排的病床,走到最里面,看到了恬苟。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胸口缠着绷带,隐约可以看到纱布下面渗出的淡黄色药液。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个蜡像。

      但心电图上的波浪线证明他还活着。

      苏菲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三年前,她在暴雨里见过这张脸。那时候他年轻、健康、眼里有光。现在他老了,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但那张脸还是她的恬苟。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渍——那是他在便利店里搬货、理货、一箱一箱搬矿泉水留下的痕迹。

      “恬苟。”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变化。恬苟没有醒。

      但苏菲感觉到了——她握住的那只手,有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去,砸在他冰凉的手指上。

      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说过,她哭起来不好看。

      ICU的窗外,天彻底放晴了。一道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落在苏菲的头发上,落在恬苟紧闭的眼睛上。

      那道光很暖,暖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光。

      也许它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叫做现实世界的地方,有一间合租的小屋子,有一台旧电脑,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和一个叫恬苟的男孩,一起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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