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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福 二人正低声 ...

  •   二人正低声商议着联络其他山寨的事宜,一路走到山寨西侧的拐角处,忽然听到墙根下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与苦楚,正是两个巡逻的匪众蹲在那里,愁眉不展地絮叨着。
      瘦高个匪众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浓浓的疲惫:“唉,你听说了吗?陈平昨天半夜毒性发作了,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都抽成一团,额头撞得全是血,看着都揪心,咱们却连一点能缓解疼痛的药都没有。”
      另一个矮胖匪众也皱着眉,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与担忧:“怎么没听说,我半夜起来巡夜,远远就听见他的惨叫声了。虎哥和福哥天刚亮就带着几个人下山求药去了,虎哥性子急,做事冲动,福哥跟着也好,总能在旁边规劝着点,免得他一时冲动惹出祸端。说句心里话,虎哥和福哥对咱兄弟,是真的没话说,从来都没把咱们当外人看。”
      瘦高个又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微微耷拉着,语气里满是焦虑与不安:“唉,可那知府丁巡,向来心狠手辣,又贪得无厌,就算福哥再谨慎,下山求药也照样凶险啊。我昨日半夜起夜,偶然听见虎哥和福哥在屋中商量……”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耳语起来。
      矮胖满脸惊讶,眼神急切:“当真?虎哥和福哥真这么说?可咱们山上这么多人,有点功夫的都中了丁巡的毒,根本难以不受他控制,没中毒的又都是些老弱妇孺,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虎哥他们有什么打算?”
      “哎,还能有什么打算。”瘦高个满脸苦涩,语气里满是绝望,“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每隔14天,毒性就发作一次,那种五脏六腑被烈火灼烧的疼,简直是生不如死,咱们的命,全被知府那狗官拿捏着,他想让咱们活,咱们才能活;他想让咱们死,咱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陆瑶悄悄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神色凝重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眼底满是动容与沉重;魏子默站在她身侧,眉头紧紧皱着,脸色也愈发难看。许是二人站得久了,衣角不小心蹭到了墙角的杂草,发出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墙根下的两个匪众。
      矮胖匪众猛地抬眼,看清拐角处的陆瑶和魏子默,连忙站起身,脸上的愁绪散去几分,对着魏子默拱手道:“魏兄!您怎么在这里?”
      魏子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问道:“我陪苏姑娘出来做事,路过此处。听闻王虎和倪福下山求药去了?”
      瘦高个匪众也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凝重,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是啊魏兄,他们天一亮就带着人下山了,去了快半天了,现在还没回来,咱们心里都跟着揪得慌。”
      魏子默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忧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恐怕,凶多吉少。”
      那瘦高个匪众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追问道:“魏兄可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虎哥他们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魏子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黑木寨之外,清风寨和另外两个寨每的大当家隔三日去一次丁巡府上,这是规矩。今日本不是清风寨能去的日子。坏了规矩,丁巡不会放过。况且,最近他索要的钱财数额越来越不合理,早已超出了山寨的承受范围。他近来频频试探,显然是已经不打算再留着清风寨,正一步步将各位推入险境……”
      “魏兄所言,当真和虎哥、福哥商量的一模一样!”瘦高个匪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开始发颤,“莫非……丁巡真的动了杀心,打算卸磨杀驴了?”魏子默看着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余下的无需多言,众人心中早已明了。
      气氛一时陷入沉重,陆瑶看着两个匪众满脸绝望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探究:“我想问一句,若是以往掳来的人,没能交上赎金,或者交了赎金后,你们……会如何处置他们?”
      两个匪众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对视一眼后,瘦高个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姑娘说笑了,我们虽落草为寇,却也没做过伤人性命的事。拿到赎金的,我们会派人送下山,绝不为难;就算没拿到赎金,也会放他们下山,留在山上多一张嘴吃饭,实在养不过来。”他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愤然与无奈,又补充道,“只是,那胡管事有时候是真的不当人,曾经就掳了个清秀姑娘回去,强行留在身边伺候,咱们弟兄们看着也揪心,却也不敢多嘴。也正因他心思都放在那姑娘身上,对咱们放人的事,反倒不太干涉,只要不耽误他向丁巡交差、捞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有一句叮嘱,下山后,别往东南方向跑。”
      陆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声追问:“为何不能往东南方向跑?”
      一旁的魏子默适时补充道:“黑木寨就在东南方向。高势心性歹毒,麾下匪众也个个凶狠,若是被他们撞见,无论是掳来的人还是寻常百姓,都会被他们抓回去,下场比在我们清风寨凄惨百倍。”
      陆瑶闻言,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清风寨虽掳人勒索,却尚有底线,而黑木寨的高势,才是真正毫无人性之辈。
      那两个匪众满心忧戚,又叮嘱了几句留意王虎和倪福的消息,便匆匆转身继续巡夜去了。
      待二人身影走远,陆瑶转头看向魏子默,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缓缓开口:“这胡管事?”
      魏子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干脆利落,只一字:“杀!”
      “好!”
      商议既定,二人正准备转身返回木屋,暗中等候胡管事归来,却没等到胡管事的身影,反倒在下午时分,听到了山寨入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打破了山寨的沉寂。众人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纷纷迎了出去,就见几个匪众抬着一副简易的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衣衫被鲜血浸透,早已没了气息,正是一同下山求药的倪福。
      抬木板的匪众个个面色悲痛,脚步沉重,连脊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陆瑶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底满是震惊,先前在拐角处交谈的瘦高个和矮胖匪众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虎紧随其后,踉跄着走了进来,往日里沉稳凶悍的模样全然褪去,双眼赤红如血,脸上布满泪痕,身形都有些不稳,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一步步走到木板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倪福冰冷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倪福的衣襟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是深入骨髓的悲痛——倪福不是他的亲兄弟,却是他从小一手带大的弟弟,两人相依为命,并肩闯过无数难关,从镖局到山寨,一路相互扶持,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谊,非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这是……怎么了?福哥他……”几个不明所以的帮众匆匆围了过来,看清木板上的人后,声音瞬间哽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王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阿福,咱们回家了,哥带你回家了……”他一遍遍呢喃着,指尖紧紧攥着倪福冰冷僵硬的手,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匪众们纷纷红了眼睛,有的低下头默默抹泪,有的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整个山寨入口都被沉重的哀伤笼罩。
      春杏在厅堂内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一慌,连忙跑了出来,一看见眼前这番惨状,瞬间被吓坏了,脸色惨白,连忙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陆瑶的人影,找到后便快步奔过来,紧紧守在陆瑶身边,双手紧紧攥着陆瑶的衣袖,浑身微微发抖。胡金桂也跟在春杏身后走了出来,他站在魏子默身旁,脸上没有丝毫悲痛,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漠然,转头问魏子默:“怎么胡管事还没有回来?按理说,他也该到了。”
      魏子默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答道:“不知道,想来应该是路上耽搁了,等会儿可以问问王虎,看他下山时是否见过胡管事。”胡金桂闻言,缓缓点头,不耐烦地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片刻后,一个胆大些的匪众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地走上前,对着王虎轻声问道:“虎哥,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和福哥不是去知府那儿求解药了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其余匪众也纷纷围了上来,满眼急切地看着王虎,等着他的回答,连陆瑶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头满是沉重。
      王虎缓缓站起身,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手指死死攥着瓷瓶,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瓷瓶捏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与怒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讲述起了下山求药的全过程:“我带着阿福去知府府衙,一路上他反复叮嘱我,万事忍耐,切勿冲动,毕竟咱们寨里弟兄的解药都捏在丁巡手里,不能和他硬碰硬,免得惹来杀身之祸。见到丁巡后,我委婉地跟他说,咱们寨里有弟兄毒性发作了,疼得快要撑不住了,求他给些解药,救救弟兄们。”
      说到这里,王虎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那愤懑很快又被浓重的悲痛取代,声音也愈发沙哑:“可那狗官,根本不听我说这些,反倒数落咱们办事不力,说最近给他上供的钱财越来越少,还骂咱们不中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甚至冷血地说,有些没用的弟兄,不吃解药也就罢了,死了也不可惜,省得浪费他的药材。”
      “阿福性子稳,但见他如此冷血,也只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咱们自家兄弟,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求大人开恩’,没想到……”王虎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最后,那赤红的眼神死死停留在了胡金桂身上,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胡管事当时也在丁巡身边,他竟在丁巡面前说,阿福心思太活络,留着迟早是个祸患,还说阿福私下里抱怨丁巡苛刻。丁巡听了之后,当场就怒了,盯着阿福恶狠狠地说‘连我的毒药都控制不住你的心思吗?’,说着,就下令让手下动手,抹了阿福的脖子。我拼命上前阻拦,跪在地上求他,求他放过阿福,可无论我怎么求他……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为所动!”王虎说着,情绪再次失控,猛地朝着胡金桂冲了过去,眼中满是杀意,却被身边的几个匪众死死拦住。
      胡金桂见状,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语气嚣张地说道:“你敢动我?我若死了,丁大人定然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得为我陪葬!”
      胡金桂虽这么说,语气嚣张,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王虎此刻红了眼的模样,实在太过吓人。他下意识地往魏子默身边靠得更近一些,借着魏子默的身形,悄悄掩饰自己的慌乱,嘴上依旧硬气,却没了方才那般底气。
      周遭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气氛依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王虎在众弟兄的搀扶下,也渐渐平息了失控的情绪,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悲痛丝毫未减,周身的气息依旧冰冷得吓人。魏子默见状,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既怕惊扰了他,又不得不问出关键问题:“虎哥,胡管事当时在场,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山寨?”王虎垂着眼,目光落在倪福冰冷的身体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淡淡答道:“丁巡给了一天时间,让我给阿福办丧事,胡管事说,他后天过来。”
      胡金桂听他这么说,底气又足了几分,嗤笑一声然后低声嘲讽:“哼,胡管事后天就回来,到时候有他好受的!我倒要看看,等胡管事回来了,他还能怎么横,还能怎么跟咱们作对!”魏子默站在一旁,面色冰冷,狭长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眼底藏着的算计与冷厉,丝毫未露。
      陆瑶站在人群边缘,她抬手按了按额头,对着身边的春杏低声说道:“春杏,你留下。”转头对着魏子默和那亲信说道:“我头疼得厉害,看不得这些伤心场面,想先回屋歇着了。”春杏道:“那我留下看看情况,回头和姑娘说。”
      一旁的胡金桂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既想跟着魏子默,寻求庇护,也不敢离开春杏。思忖片刻,他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目光紧紧锁着春杏的身影,却在魏子默转身走向山寨深处后,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不远处的茅舍墙角,将身形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监视着春杏,也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陆瑶故作虚弱地扶着额头,缓缓转身往木屋方向走去,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走出几步,魏子默在身后道:“没人跟上来。”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虚弱,眼神变得坚定而利落,不再耽搁,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关押狼二的那间破败茅舍快步走去。
      此时,山寨里的人几乎都聚集在广场上,要么围着倪福的遗体默默吊唁,要么陪着悲痛欲绝的王虎,没人有心思去看管关押狼二的茅舍,原本守在门口的护卫,也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凑到了广场边缘,茅舍外空荡荡的,连一个看守的人影都没有。
      陆瑶知道,即使没有这场变故,魏子默也会想出法子,让自己来看狼二。木屋门被牢牢锁住、挂着粗铁链——山匪忌惮他身手,怕他伤愈挣脱,特意将他锁起。只是陆瑶心里明白,狼二伤得很重。她走到门前,轻声敲了敲,心底满是忐忑:“狼二……狼二……是我……你怎么样了?……”
      她望着紧锁的木门,心中担心:隼一和狼二,都是宇文留下保护她的人,那是宇文护他安全的心意。她不懂什么亲卫的舍身忘死,也不懂他们为何甘愿拼上性命护她周全,可她明白,人心都是相互的,你舍命护我,我便也对你掏心,他们护她一程,她也真心实意关心他们的生死。
      屋内沉默良久,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姑娘……”
      陆瑶心头一松,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欣慰,眼眶微微发热,贴着木门柔声道:“太好了,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能撑住。”
      她能想象出狼二重伤难动的模样,语气愈发轻柔:“我知道你伤势极重,不用说话保存体力,好好躺着养伤就好。”说着,她悄悄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壶,小心翼翼从木门缝隙里一一塞进去,“拿着,先吃点饼垫垫肚子,再喝口水润润喉,保存好体力。”
      听着屋内细微的摸索声,陆瑶轻声叮嘱:“你一定要撑住,我会常来看你,如果有可能我会给你带药,我一定不会自己走,一定带你一起离开。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好好休养。”
      陆瑶和魏子默离开,她心中还记挂着狼二的伤势,便问魏子默当时狼二的伤情,魏子默道:“并没有伤到要害,都在皮肉上。但这几天,恐怕也是不能动了。”陆瑶问:“可以帮我找点对症的药吗?”魏子默点头道:“好!”
      夜色渐深,山寨里搭起了一处极其简陋的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薄棺,木板粗糙,连像样的漆色都没有,只覆了一块旧麻布,便是倪福最后的容身之处。
      按当地风俗,壮年横死,本该停灵三日,招魂引路,烧纸焚香,再敲锣打鼓送上山。可如今众人自身难保,被毒药扼着咽喉,哪还有心力按规矩操办后事。只得今夜众人陪他最后一宿,待到明日天一亮,便抬去后山埋下。
      灵前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几支松明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沉默与悲凉。陆瑶在屋内稍微休息了一阵,此时也来到灵堂,和众人站在一起。白日里魏子默不经意间提起丁巡可能要对山寨不利,那份紧张与压抑的气氛,早已悄悄传遍了整个山寨,唯有胡金桂毫无察觉,此刻正缩在灵堂后侧的屋角,睡得鼾声大作,魏子默给陆瑶使了一个眼色,陆瑶会意,不用在意胡金桂会醒来,定又是被下了药了。
      “丁巡那狗官对福哥……实在太过狠绝。”一个匪众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一边用毒药控制咱们为他卖命,一边又半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说杀就杀。既想要利用,又如此轻贱,往后还不知道会轮到谁呢。”
      陆瑶闻言,轻声问道:“你们为何会被丁巡用毒药控制?”
      “苏姑娘有所不知,这事,要从这连年的涝灾说起。”说话的是坐在不远处的长松,他抬眼看了一眼王虎,见王虎微微颔首,便继续缓缓说道,“我们这地方地势低洼,常年怕水。去年江堤便因偷工减料、材质低劣,还没到汛期就决了口,今年的洪水,还不知道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堤坝坍塌要找责任人,朝廷抓了几个当年修堤的官员和商户,可重新建堤坝需要钱、需要材料,朝廷却迟迟没有动静。眼见还没到七月汛期,今年刚入夏就内涝不断,田地房屋再次被淹,百姓只能眼巴巴等着官府赈灾,可官府……向来是不管不问的。”
      “灾情刚起没多久,雍州知府丁巡便破天荒贴出告示,广征青壮年、有本领、有力气的男子,说是灾后重建需民间出力,邀大家到府衙共商抗灾守乡之事。只要身上有功夫、有力气,肯为家乡做事,不论本地还是异乡人,都可前来;唯独老弱病残,一概不收。”
      “虎哥原是走镖出身,一身好武艺,便是那时被丁巡请入府衙的。宴席上,丁巡对他格外礼遇,亲自敬酒,满口托付,让他多为家乡出力。那时候,谁不觉得遇上了明官,谁不是一腔热血想要保卫乡里、救百姓于水火?”
      “丁巡摆了数日流水席,却不是敞开了招待,而是有意逐日递减名额:第一天五十人,第二天四十人,第三天三十人……故意造成名额金贵、机会难得的样子。不少人慕名而来,挤破头想要入席,前后十几天下来,竟也聚拢了两百多号能人壮汉。”
      “到了第十四天,丁巡忽然传令,将所有应募之人一并请到城外一处别院,说是设宴共商治水、重建之大计。谁都以为是一展抱负的好时机,对丁巡满心信任。可一进院门,大门便轰然落锁,众人瞬间被团团围住。而那丁巡带着高势、胡大邑等人站在高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这两百多人中熟悉高势的已经表示抗议,可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腹痛如绞、翻滚倒地,尤其是最早入席的那批人,发作得最是惨烈。五十人疼得死去活来,场面瞬间大乱,人人惊惧不已。”
      “直到这时,丁巡才终于撕下伪装,露出了真面目。入那院门就被收缴的兵器,有人赤手空拳愤而反抗,当场便被伏兵斩杀,鲜血溅满了整个庭院。一番震慑下来,两百多人折损近半,只余下百来人吓得不敢再动。”
      “丁巡便将剩下的人分成四队,划为四座山头,在每一队中选出武功最强、最能服众的人为头领,替他管束人手。从此,但凡他有指令,众人必须遵从,劫掠、敛财、跑腿,无一不从。若有半分违抗,便休想领到解药,只能在剧毒发作的痛苦中活活痛死。”
      长松望着灵堂中央的薄棺,声音愈发沙哑而沉重:“眼下这清风寨,还活着的、有点武功的兄弟,不过就十来个人而已。其他几个山头,也和我们差不多,都是被丁巡牢牢攥在手里,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长松又看了一眼魏子默道:“魏兄行侠仗义,之前就受过你不少恩惠,此番竟也落入那丁巡之手,实在是令人唏嘘。”身边不少人点头附和。
      魏子默缓声道:“从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守乡的侠士,只是丁巡用毒药牵着的傀儡。听话,尚能苟活;不听话,或是没用了,便是倪福今日这般下场。”
      倪福的死让山寨陷入一片悲痛,守灵一夜,第二日天刚亮,几个匪众便抬着那口薄棺,默默往后山走去。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只有脚下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山间的寒风,显得格外悲凉。众人草草挖了一个土坑,将棺木埋下,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松枝,便是对倪福最后的送别。
      临近中午,山寨里渐渐恢复,只是那份悲痛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王虎独自一人待在木屋内,房门紧闭,屋内没有丝毫动静。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春杏一早上去厅内擦洗,顺便也给王虎倒点茶水,偶尔也柔声安慰几句。那胡金桂依然在门外盯着。
      而一个自救计划,已经在陆瑶和魏子默的商量下开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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