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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悬崖边的跳舞的唐媛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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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16日
晚上七点，外滩源壹号，“霁月”包厢。
傅怀瑾将一份加密文件推到唐媛面前，指尖在某个数据上点了点：“都查清了。顾寒屿在星海科技的仓位，总计五个亿，平均成本32.5元，用了三倍杠杆。他准备了另外五个亿的弹药，计划在下个月15号产品发布会前后，将股价拉到40元以上完成收割。”
唐媛快速浏览，目光在“持仓占比：7.2%”和“券商强制平仓线：25.1元”两处稍作停留，心算瞬间完成。“杠杆用得这么激进，是笃定消息会完全按他的剧本走。”
“所以他不能接受任何意外。”傅怀瑾语气冰冷，“比如，技术团队集体出走的消息，提前一个月被引爆。”
“你安排好了？”
“明早九点，开盘前。”傅怀瑾调出另一份日程，上面是精确到分钟的行动列表，“星海科技首席科学家陈默，将正式向董事会提交辞呈，同时，他带领的七人核心团队会集体宣布离职创业。消息会通过三家有官方背景的财经媒体同步发布。九点零五分，他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永能科技’会全网发布一份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对比测试报告，证明星海科技新一代产品的关键参数，实验室数据与送检样品存在超过30%的偏差。”
两份核弹级别的利空，时间差只有五分钟。足够市场消化第一波恐慌，却来不及任何有效救援。
唐媛几乎能想象出明天开盘时星海科技的盘面——巨量卖单封死跌停，顾寒屿的五个亿杠杆仓位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恐慌会蔓延，至少三个跌停。”她冷静判断，“他的资金撑不过第三天。”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把火。”傅怀瑾抬眼，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确保他等不到第三天。”
就在这时，唐媛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包厢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顾寒屿。
唐媛的心脏骤然收紧，与傅怀瑾瞬间交汇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傅怀瑾眼神沉静，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手掌，示意她稳住，然后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免提。”
唐媛深吸一口气，指尖稳如磐石，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免提。
“顾总。”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唐小姐，在忙吗？”顾寒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慵懒带笑，像午后闲聊，但每个字都带着精准算计后的闲适，“关于星海科技，忽然想起些有趣的细节，想跟你聊聊。我正好在你公司楼下，方便上来坐坐吗？”
他在楼下。
这个信息像一根冰针，刺入唐媛的脊背。但她的声音纹丝不动，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巧，顾总，我在外面见个朋友。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里说也一样，我听着。”
“朋友？”顾寒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个词，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紧接着是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的、悠长的气息，“什么朋友这么重要，让我们唐小姐连工作都推了？该不会是……傅怀瑾，傅总吧？”
“傅怀瑾”三个字，被他用一种漫不经心、仿佛随口提及的语调说出，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包厢死寂的空气里激起千层暗涌。
唐媛握着手机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她抬眼看向傅怀瑾时，目光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傅怀瑾靠在对面的沙发里，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他迎着她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在光影交错中，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像潜伏在暗处的顶级猎手，评估着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气息。
电话那头，顾寒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听筒里只剩下他轻缓的呼吸声，和香烟静静燃烧的、几不可闻的细响。
唐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三分疏离，还有六分属于圈内人谈起“传奇人物”时惯有的、礼貌性的距离感。
“顾总真是说笑了。”她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个字都清晰得体，“傅总那样的人物，是站在算法和数据云端的天才，是定义新规则的人。我这种还在传统产业资本圈里摸爬滚打、学着看财报做尽调的老派人，哪里高攀得上？不过是久仰大名，读过几篇怀瑾科技的前沿报告罢了。怎么，顾总对傅总那边的新动向也有兴趣？是要给我们牵线搭桥吗？”
四两拨千斤。将敏感的“认识”转化为安全的“久仰”和“读过报告”，用“高攀不上”和“新旧之别”划清界限，最后巧妙地将问题抛回，还隐含了一层“您和他才是一个圈子”的恭维。
傅怀瑾静静听着，眼底那抹冰冷专注的光芒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触动。
顾寒屿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低沉，透过电流传来，听不出喜怒：“随口一问，唐小姐别介意。看来是我多心了。那不打扰你会友了。星海科技的事，我们改天再详谈。基金那边，抓紧。”
“好的，顾总。我会全力推进。”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唐媛缓缓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后背一层冰凉的冷汗，正缓慢地浸透衬衫的布料。刚才那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走了一遭。
“他起疑了。”她看向傅怀瑾，声音有些发干。
“是试探，也是警告。”傅怀瑾纠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锐利如刀，“但他选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试探，说明他并没有确凿证据。他只是在敲打你，提醒你——你在他视线之内。同时，他也想看看，被突然袭击时，你的反应会不会露出破绽。”
“我的反应过关吗？”
“无可挑剔。”傅怀瑾给出简洁的评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多了些别的东西，“但这也意味着，你正式进入了他的‘重点关注名单’。唐媛，顾寒屿和计文山是两种人。计文山要的是掌控，是秩序内的利益。顾寒屿要的是猎杀的快感，是颠覆规则的刺激。他更危险。”
“我知道。”唐媛端起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翻涌的血液稍稍平复，眼底重新凝聚起冰冷坚硬的决绝，“所以，星海科技这一战，必须快、准、狠，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你的计划，明早执行，万无一失？”
“‘蛛网’系统已预设完毕，所有发布渠道三次复核，消息源绝对可靠。”傅怀瑾的语气，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平静，“明早九点，他的五个亿，会开始蒸发。
但问题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顾寒屿生性多疑，直觉像野兽一样准。明早的利空炸弹，他可能会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意外，而是针对他的猎杀。”
“这正是我担心的。”唐媛接话，眼神冰冷而清醒，“纯粹的利空打击，就像黑夜中的闪电，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袭击。以顾寒屿的性格和对那五个亿杠杆仓位的重视，他会像受伤的困兽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反击点，甚至可能动用非常规手段。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惨烈的兑子，而是安静的、彻底的绞杀。”
傅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你有方案了。”
“不是方案，是逻辑。”唐媛调出平板上的星海科技股权结构图，指尖又轻轻一划，旁边出现了“晨光新材料”的档案，推到傅怀瑾面前。
文件封面写着：《“晨光新材料”固态电解质专利收购及山海科技技术整合可行性分析（诱饵版）》。
傅怀瑾目光一扫，瞬间了然，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你打算用这个做诱饵？”
“不止是诱饵。”唐媛指尖在平板上滑动，“顾寒屿生性多疑，单纯的利空消息砸盘，他可能会怀疑有人做局。但如果，让他‘偶然’发现，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做空星海科技，而是想借利空打压股价，然后联合‘晨光新材料’，反向收购星海科技的壳资源和生产基地，打造储能一体化平台……你觉得，他会更相信哪个？”
她看着傅怀瑾，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会相信后者。因为这才符合商业逻辑，符合我一个刚拿到山海科技、急需做出成绩的新任管理者的行为模式。更重要的是，这符合他对人性的判断——他认为所有人都在算计利益，包括我。所以，我明早会让人‘不小心’将这份‘诱饵版’尽调备忘录，泄露给他的眼线。同时，我会高调接触‘晨光新材料’的管理层。”
傅怀瑾迅速在脑中推演，眼神越来越亮：“他会相信这个剧本。因为这才是他认知里的‘高级玩法’——利用信息差和资本运作，进行产业整合，赚取十倍以上的价值。相比起来，单纯的二级市场做空狙击，显得低级且风险不可控。他的注意力会被这份‘诱饵’牢牢吸引，甚至会主动进场，企图抢在你前面截胡专利，打乱你的整合步骤，让你前期投入尽数沉没。”
“对。”唐媛点头，“而就在他调动资源、调查专利、与‘晨光新材料’管理层周旋、自信于看穿了我‘真正意图’的时候——我们对星海科技的致命一击，已经无声完成。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五个亿杠杆仓位早已爆仓，星海科技的股价也跌穿了他的心理防线。那时候，战场形势已定。”
傅怀瑾沉默了半晌，缓缓靠回沙发，再次看向唐媛时，目光里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所以，明早九点的利空，需要调整。”他沉声道，手指在平板边缘轻点，显然在重新计算，“‘蛛网’的发布可以准时，但需要配合你的‘诱饵’泄露节奏。让顾寒屿先‘发现’你的备忘录，让他自以为掌握了先机。然后，再让技术团队出走的消息和测试报告，以‘意外’和‘巧合’的方式出现。这样，在他眼里，这只是你为了压低收购成本而‘顺手利用’的运气，而非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谋杀。他的主要怒火和精力，依然会被引导到与你争夺‘晨光新材料’上。”
“英雄所见略同。”唐媛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猎杀的最高境界，是让猎物至死都认为，自己只是不幸撞上了流弹，而非被猎人瞄准。”
傅怀瑾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决绝而智慧的光芒，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心底被重重叩响。
“那么，猎杀开始。我负责制造‘流弹’的轨迹。”他说，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我负责，让猎物自己走到弹道上。”她回应，目光如炬。
一石三鸟。打击顾寒屿，获取低价筹码，同时误导对手。
傅怀瑾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坐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苍白，但她的头脑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战略机器，冷静、缜密、步步为营，对人心和时机的把握精准到可怕。
“很完美的计划。”他缓缓说，但话锋一转，“但执行这个计划，你手里的四亿资金不够。抄底需要钱，应付顾寒屿可能狗急跳墙的反扑需要钱，应对计文山绝不会缺席的搅局，更需要钱。”
“所以，我需要你。”唐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将那份《可行性分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和条款，“不是之前谈好的、仅限于山海科技和基金算法的合作。而是更深度的，针对‘星海科技猎杀及后续整合’这个专项的同盟。我出全部信息和前期布局，你出‘蛛网’的全力执行、关键渠道，以及——至少两亿的应急资金支持。作为回报，这个专项成功后，所得利益，你拿三成。如果最终拿下星海科技控制权，新公司里，有你一个董事会席位。”
筹码加重了。从“项目合作”跳到了“利益同盟”，甚至给出了未来产业的入场券。
傅怀瑾没有去看那份条款，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唐媛脸上。他在评估，评估这个女人的决心、能力，以及这个疯狂计划背后那令人心悸的成功率。
“唐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没有算过，如果顾寒屿的反应超出预期，如果计文山中途强力干预，如果‘晨光新材料’的诱饵被他看穿……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你不但会输掉这四亿，可能连刚到手的山海科技，甚至你东山再起的机会，都会赔进去。你现在做的，是在万丈悬崖边上跳舞，下面不止有深渊，还有等着把你撕碎的豺狼。”
唐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等他说完，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弧度。
“傅怀瑾，”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说得对，是悬崖。但从我被背叛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不跳，我会被后面推过来的手，一把推下去。跳，至少方向由我自己选。”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冰封的眼底燃烧：
“深渊和豺狼，我比谁都清楚。但这一次，我想试试，是把他们推下去，还是能踩着他们的尸骨，走到对面去。”
傅怀瑾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看着她单薄脊背里撑起的孤绝与骄傲，看着她明明走在最危险的路上，却比任何人都清醒、都冷静的模样。
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心底被重重叩响。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带有任何评估、算计或玩味，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被某种耀眼事物击中灵魂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笑意。
他伸出手，越过铺满文件的桌面，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么，”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意，
“我陪你跳。”
唐媛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包裹，又像是被最坚韧的丝线缠绕。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依旧微凉，但握住她的力道，坚定，沉稳，如同风暴中永不倾覆的磐石。
“合作愉快，”他握紧了她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盟友。”
窗外的黄浦江，倒映着两岸璀璨如星河的人间灯火，沉默地奔流向海。
而一场始于悬崖边缘、注定震动四方的双人共舞，就在这江涛与灯火的见证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深夜十一点，唐媛公寓。
她面前的三块屏幕亮着微光。左侧是“蛛网”系统为她开放的临时监控界面，代表星海科技的空单正在悄然累积。中间是她复杂的资金调度表。右侧，则是一个刚刚弹出的加密邮件提示。
发件人：未知。
标题：礼物已备好，望笑纳。
内容只有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上，正是今晚她和傅怀瑾前后脚进入外滩源壹号“霁月”包厢的背影。拍摄时间，晚上六点五十二分。
邮件最下方，是一行手打的小字：
“唐小姐，夜会好友，务必小心着凉。——计”
唐媛盯着那行字，和照片上自己被灯光拉长的、与傅怀瑾仅隔数步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她拿起手机，给傅怀瑾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三个字：
“鱼，全咬钩了。”
包括顾寒屿，包括计文山。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