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好 初遇(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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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的林辞生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药瓶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小小的。瓶盖没拧紧，半开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知道那道裂缝，看过很多遍了——月光下是什么样子，阴天是什么样子，雨夜是什么样子。他盯着它，没有数时间。
然后他看到了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课本上，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十七岁的林辞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码在桌角，码得很整齐。他不看人，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满，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旁边有人坐下来了，动作很大——书包“砰”的一声放桌上，拉链“唰”地拉开，课本“啪啪”地摞在一起。
“你好！”
他抬起头。一个男生正对着他笑，眼睛弯弯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
“我叫周四叶！四叶草的四叶！你呢？”
“……林辞生。”
“林辞生？”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尝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二十一岁的林辞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药还在起作用，但他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是从“快要进入梦”的那个边缘被拉回来了。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差一点就见到那个人了。他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片，干吞了。喉咙涩了一下，然后就没有感觉了。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碎了。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周四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他没有看书，在看门口。林辞生是在上课铃响之前走进来的。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像买大了。他不看人，看桌子、看课本、看窗外。他走到那个空位旁边，停下来，看了周四叶一眼。周四叶正在看窗外，余光在看他。
“你好。”周四叶说。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你是？”
“周四叶！四叶草的四叶！你呢？”
“林辞生。”
“林辞生。”他又念了一遍，“好听。”
林辞生低下头，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周四叶没有继续说话，转回去看着黑板，但他一直在看他。不是看他，是在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把课本码好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掸一下书脊，把不齐的地方对齐。
周四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了。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林辞生没有睡，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周四叶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开始画。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在追一个毛线球。画完他把本子推到林辞生那边。
“看。”
林辞生低头看了一眼。“……丑。”
“丑吗？”周四叶看了看那只猫，“我觉得挺可爱的。”他把本子拉回去，在猫旁边又画了一朵花。那朵花更丑，花瓣有大有小，叶子歪到一边去了。画完他又推过来。“这样呢？”
“更丑了。”
“那我就画丑一点。丑的比较好记。”他笑了，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嘴角还弯着。林辞生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发梢染成了浅棕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发了张卷子。林辞生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辅助线加在这里。”林辞生愣住了。周四叶已经把手缩回去了，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做。但他的耳朵红了。林辞生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题目，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谢谢。”林辞生说。
“不客气！”周四叶转过头来，笑了。那个笑很亮，像下午的阳光直接照在脸上。
那天晚自习，林辞生在写英语卷子，第三篇阅读理解读了两遍没看懂，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打开。“第三题选C。因为第二题选D，第三题不可能是C，出题人喜欢把正确答案放在——算了，我也不懂。但我选了C，你看着办吧。”
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整齐，一笔一划的。林辞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英语这么差，怎么考上这个学校的？”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我运气好。而且我数学好。你看，你今天数学第三题还是我教的呢。”那个“呢”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说这句话的人在笑。林辞生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晚自习结束，林辞生照例走得很慢。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看到周四叶还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背好了，但没走。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林辞生！”
他停下来，回头。周四叶站在教学楼门口，隔着半个操场，朝他挥手。很大幅度地挥了两下，像怕他看不到似的。
“明天见！”他喊。
林辞生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还在笑，还在挥手。林辞生没有回话，转过身继续走。但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他不知道自己在慢什么。他只是觉得，背后的那道目光，温温的，贴在那里。
二十一岁的林辞生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拉回来的，是自己碎的。他记不得完整的梦，只记得一些碎片——阳光、课桌、一只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他不记得那个人说了什么，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很短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没了。他躺在床上，手伸出去，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空了。他晃了晃，没有声音。他把药瓶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再吃药，也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在等下一次碎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