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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捷報 捷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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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二十八章捷報
捷報傳到京城的時候,是黃昏。墨瑤正在御花園裡餵魚,素心急匆匆跑過來,裙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扶住假山,喘著氣,話都說不完整:「公主……顧將軍……贏了……」墨瑤的手抖了一下,魚食從指縫漏下去,整把掉進池子裡。錦鯉擠成一團,水花濺到她袖子上,濕了一大片。她沒有擦。她蹲在池邊,看著那群搶食的魚,嘴角慢慢往上揚。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素心在旁邊看著,也笑了。「公主,顧將軍斬敵萬餘,大破北狄。陛下大喜,要給顧將軍加官進爵呢。」墨瑤站起來,把手裡殘留的魚食拍掉。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高興。她不想讓素心看到,把手縮進袖子裡。
「知道了。」她說,語氣很平,但她的眼睛在笑。素心看到了,沒有說破。
梁帝下旨犒賞三軍,顧衍加封太子太保,賜黃金千兩,絹帛五百匹。消息傳遍朝野,顧衍的名字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酒樓的說書人編了新段子,說顧將軍單槍匹馬衝入敵陣,斬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墨瑤沒有去聽。她不需要聽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活著。他回來了。
班師回朝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那天早上,墨瑤天沒亮就醒了。她坐在床邊,把那枚六尾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溫的,不是太陽曬的,是她捂了一整夜捂熱的。她把玉珮掛在腰間,換了一件新做的褙子——藕荷色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梅花。素心幫她梳頭,問她梳什麼樣式。她說:「簡單的,不要太花。」素心給她梳了一個靈蛇髻,用那支梅花玉簪別住。她站在銅鏡前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臉有點紅,不是胭脂,是緊張。她把玉珮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垂在腰間最顯眼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她希望他會。
宮宴在晚上。墨瑤到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坐定了。梁帝穿著赭黃色的常服,戴著烏紗折上巾,精神很好。皇后坐在他左邊,貴妃坐在他右邊。長公主坐在貴妃下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髮上簪了一隻金鳳,五尾。她看到墨瑤進來,目光在她腰間的玉珮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墨瑤坐到自己的位子。她的手心在出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濕了。她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她透過珠簾往外看,殿內已經坐滿了文武百官,但顧衍還沒到。
殿外傳來通傳的聲音:「太子太保、鎮北大將軍顧衍覲見——」
墨瑤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握緊了酒杯,指節發白。顧衍走進殿內,還是穿著銀色的盔甲,還是沒有戴頭盔,還是腰間佩劍。但他瘦了,瘦了很多。盔甲掛在身上,顯得有點空,胸甲上多了幾道新的刀痕,從左肋斜斜地劃到右肩,像一道閃電。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比以前更深了,不是變深,是他整個人瘦了,皮膚繃緊了,疤痕就顯得更突出。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
「臣顧衍,參見陛下。」
梁帝讓他起來,賜座。他沒有坐,說:「臣站著。」梁帝沒有勉強,笑了。滿朝文武也笑了。墨瑤沒有笑。她隔著珠簾看著他,他站得很直,和上次一模一樣。但他的左手沒有握劍柄,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她知道那是什麼——她給他的護身符。藍色的粗布,麻繩紮著,貼著他的心臟。
有人向他敬酒,他喝了。有人誇他戰功,他說「將士用命,非臣之功」。梁帝賜他黃金千兩,他說「臣不需要」。梁帝問他想要什麼,他說:「邊關將士已經半年沒有領到軍餉了。」殿內安靜了一瞬。梁帝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他端起酒杯,說:「顧將軍愛兵如子,朕心甚慰。軍餉的事,朕會讓戶部盡快解決。」顧衍謝了恩,沒有再說話。
墨瑤在珠簾後面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心疼,是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丟進井裡,等了很久才聽到回聲。她想走出去,走到他面前,跟他說話。但她不能。她是公主,他是將軍。珠簾隔著他們,不是一道簾子,是一道牆。
宴會進行到一半,梁帝讓宮女給顧衍敬酒。宮女端著托盤走過去,顧衍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把杯子放回托盤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珠簾。墨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珠簾的珠子在晃,她的臉在珠子的縫隙裡忽隱忽現。她希望他看到了,又希望他沒看到。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長公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只有墨瑤聽得到。
「妹妹今日打扮得真好看。」
墨瑤沒有轉頭。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姐姐也很好看。」
長公主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不用裝了」的笑。
「妹妹那枚玉珮,今日倒是格外亮。」
墨瑤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在燭光裡,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顆正在燃燒的炭。她把玉珮塞進衣服裡,不讓它露在外面。長公主沒有再說什麼。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墨瑤走出殿外,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站在台階上,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但她的腳不肯走。素心在旁邊打著燈籠,冷得縮著脖子。
「公主,該回去了。」
「再等一會兒。」
她等了一會兒,殿內的人陸續出來了。三三兩兩,說著話,笑著。顧衍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穩,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他走出殿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台階下,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照成了淡粉色。他走下台階,走到她面前,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住。
「公主不該在這裡。」
「你瘦了。」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他從胸口的盔甲裡面掏出那個藍色布包,遞給她。
「臣歸還公主的護身符。」
墨瑤沒有接。
「你留著。」
「臣不能再要。」
「你能。」
她把手伸過去,沒有接布包,而是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個布包。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你下次什麼時候走?」她問。
「不知道。也許很快。」
「那你留著它。打完仗再還我。」
顧衍看著她。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白到幾乎透明。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沒有顏色,只是一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痕跡。
「公主為什麼要給臣這個?」
墨瑤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鳳凰的眼睛在月光裡是黑色的,沒有一絲紅色。
「因為我不想你死。」她說。
顧衍沒有說話。他把那個布包重新放進胸口的盔甲裡面,貼著心臟。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台階下,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她不知道那條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但她想跟著它走。
素心在旁邊小聲說:「公主,顧將軍走遠了。」
「我知道。」
「我們該回去了。」
「再站一會兒。」
她站在那裡,站到那條黑色的河流完全消失在夜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寢殿。石板路很長,兩邊的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從這裡到邊關的距離。
她走回寢殿,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玉珮從衣服裡面拿出來,舉到眼前。在黑暗中,玉珮不發光,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它會一直在。
第二天,墨瑤去找梁帝。
梁帝正在御書房批摺子,看到她進來,放下筆。
「又想要什麼?」
「父皇,兒臣想出宮。」
梁帝的眉頭皺了一下。
「出宮做什麼?」
「想去看看邊關。」
梁帝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睛和墨瑤很像,都是細長的,看人的時候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
「邊關在打仗。」
「仗打完了。」
「還有小規模的衝突。」
「兒臣不怕。」
梁帝把筆拿起來,在硯台上蘸了墨,又放下了。
「你是公主。公主不能去邊關。」
「兒臣可以穿男裝。」
梁帝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跟你母妃一樣倔」的笑。
「你母妃當年也說過這種話。」
墨瑤的胸口緊了一下。母妃。她從來沒有聽父皇提起過母妃。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甲掐進布料裡。
「你母妃說,她想跟朕一起去打仗。朕說不行。她就自己去了。」梁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她騎了一匹馬,追了朕三百里。朕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了,但她笑得很開心。」
墨瑤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讓梁帝看到。
「後來呢?」
「後來朕讓她回去了。朕說,你在這裡,朕沒辦法專心打仗。她就回去了。回去之後,生了病。病了很久。」梁帝停了一下,「那是她最後一次出宮。」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墨瑤站在那裡,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
「父皇,兒臣不會生病。」
梁帝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腰牌,放在案上。
「去吧。但不要騎太快。」
墨瑤拿起那塊腰牌,握在手心裡。銅的,冰涼,上面刻著「御馬監」三個字。她把腰牌放進袖子裡,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謝父皇。」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御書房。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素心在走廊裡等著,看到她出來,迎上去。
「公主,陛下答應了?」
「答應了。」
「我們真的要去邊關?」
墨瑤把那塊腰牌從袖子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銅牌在陽光裡反著光,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很清楚。她用袖子擦了擦臉。
「去。明天就去。」
素心的臉白了。不是害怕,是緊張。她從來沒有出過宮,不知道邊關在哪裡,不知道路有多遠,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但她沒有說不去。她是墨瑤的宮女,墨瑤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她們走回寢殿,開始收拾行李。墨瑤帶了三套男裝,一雙靴子,一把木劍,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和枕頭底下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她把信一封一封拿出來,數了一遍。一共七封。第一封寫的是「你到了嗎」,第二封寫的是「今天風很大」,第三封寫的是「我學會了騎馬」,第四封寫的是「我做了一個夢」,第五封寫的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第六封寫的是「我夢到你了」,第七封寫的是「你沒事就好」。她把這七封信折好,放進一個布包裡,塞進包袱最底層。
她把那枚六尾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在陽光裡,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掛回腰間,拍了拍。
「走吧。」她對自己說。
她不知道邊關有多遠,不知道路怎麼走,不知道顧衍看到她會不會生氣。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站在珠簾後面看他了。她想站在他面前,跟他說話,跟他一起騎馬,跟他一起吹風。她想讓他知道,她在等他。不是被動的等,是主動的、義無反顧的、不回頭的等。
她背起包袱,走出寢殿。陽光很好,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陽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快。素心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公主,我們真的不用跟陛下說一聲嗎?」
「說過了。」
「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走了。」
墨瑤沒有回頭。她知道身後是皇宮,是她的家,是父皇,是那棵銀杏樹,是那池錦鯉。但她不想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走出宮門,站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的人很多,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這條長長的、通向城門的路。顧衍就是從這條路走的。她也要從這條路走。她不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但她知道路的那一頭有一個人。他在等她。或者沒有在等她。但他在那裡。這就夠了。
她把包袱背緊了一些,朝城門走去。素心跟在後面,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裡面裝了乾糧和水。
「公主,我們騎馬去嗎?」
「騎馬。老趙頭已經把馬牽到城門口了。」
「公主認得路嗎?」
「不認得。」
「那我們怎麼去?」
墨瑤停下來,轉頭看著素心。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顆左眼下方的小痣照得很清楚。
「問路。總有人認得。」
她繼續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和顧衍的腳步聲同一個節奏。她不知道自己的腳步聲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節奏的。也許是她聽他的腳步聲聽得太多了,聽得多了,自己的腳步就學了他的。她把腰間的玉珮握在手裡,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她走出了城門。老趙頭牽著兩匹馬站在護城河邊,一匹栗色的,是她騎的那匹;一匹灰色的,是給素心的。老趙頭把韁繩遞給她,沒有問她去哪。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問不該問的事。
墨瑤翻身上馬。這次她很熟練,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右腿跨過去,身體穩穩地落在馬背上。老趙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公主騎得比幾位皇子都好。」
墨瑤沒有回答。她拉了拉韁繩,馬轉過身,面朝北方。北方的天空很藍,藍到沒有一絲雲。她不知道邊關在哪個方向,但她知道在北邊。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她沒有聞過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更遠的、更野的、像曠野一樣的氣味。
她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起來。素心在後面喊她,她沒有聽。風太大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她騎在馬背上,看著前方那條筆直的路。路兩邊是田野,稻子已經收割了,田裡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黃褐色的,像一片很大的鬍渣。偶爾有白鷺從田裡飛起來,翅膀展開,在陽光裡像兩片會動的雲。
她把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把它貼在胸口,讓它貼著心臟。
「你等我。」她低聲說。不是對玉珮說的,是對那個人說的。
風把她的話吹走了。但她知道他聽得到。因為風是從北方吹來的。他站在北方的城牆上,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到她的臉上。她的聲音,順著風,逆著風,總會到的。
她騎得很快。快到素心完全追不上了。她一個人騎在曠野裡,天很高,地很闊,風很大。她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塵埃。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在北方的某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比她更小。他在城牆上,在風裡,在無數個士兵中間,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要去找到那棵樹,靠著他,歇一會兒。
然後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