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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守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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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烟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雨和雪的混合物,落下来的时候是雨,落到地上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周守拙说烟城已经好几年没下过雪了,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老天爷想给这座城换个颜色。
锦灰铺的炉子烧得更旺了。刘逸安每天早上多花半个小时生火,把铺子烤得暖烘烘的,连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萝都精神了几分。
“你连花都养不活。”
我说。
“那不是我的。”
他说,
“那是师父以前养的,我忘了浇水。”
“你师父养花,你忘浇水。你这是忘本。”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蹲在那盆绿萝前面,拿水壶给它浇了点水。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湿布一片一片地擦干净。擦完之后,绿萝绿得发亮,在炉火的映照下,像新的一样。
“活了。”
我说。
“本来就活着。”
“它快死了。是我救活的。”
“你给它浇了点水,就算救了?”
“浇了水,擦了叶子,还说了话。”
我说,
“花也需要说话,你不跟它说话,它就觉得自己不重要。”
刘逸安看着我蹲在花盆前面,手里还拿着湿布,表情复杂。
“你跟花说话?”
“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再不活过来,刘逸安就要把你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扔。”
他说。
“那你以后记得浇水。”
“嗯。”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老师,顾念的丈夫。
他没有带顾念,也没有带孩子,一个人来的。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铜壶,看了看竹笛,看了看那盆被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绿萝,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刘逸安,”
他说,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烟城中学明年要开一门选修课,叫‘烟城地方史与文化遗产’。学校想请一些对烟城历史文化有深入了解的人来给学生讲课。”
他看着刘逸安,
“我想请你来。”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不会讲课。”
刘逸安说。
“不需要讲得多好。”
陈老师说,
“就讲讲烟城的旧事,讲讲锦灰铺,讲讲那些旧物背后的故事。你师父记的那些东西,你知道的比谁都多。”
刘逸安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
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课程安排,下学期开学才上,不着急。”
他走了之后,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课程一共十六周,每周一次,每次两节课。内容涵盖烟城的建城史、老街巷、老字号、老手艺、老家族,还有一讲专门讲“锦灰铺与烟城的守物人”。
“守物人”三个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去吧。”
我说。
“不去。”
“为什么?”
“我不会讲课。”
“你不会的事多了。你不会粉刷墙,你粉刷了。你不会记账,你学了。你不会养花,你——好吧,你确实不会养花。但你学得会。什么都学得会。”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你为什么想让我去?”
他问。
“因为那些故事应该被人听到。”
我说,
“你师父记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只留在那些木箱里,不能只留在地下室。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让烟城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城市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跟我一起去。”
他说。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讲课。”
“你在旁边坐着。”
“坐在那里看你讲课?”
“嗯。”
我看着他,笑了。
“好。我去。”
那天晚上我们吃火锅。不是铺子里简易的那种,是真的铜锅涮肉。刘逸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老铜锅,就是老北京涮羊肉用的那种,中间一个烟囱,底下烧炭。他把铜锅擦得锃亮,摆在炉子上,切了羊肉、白菜、豆腐、粉丝,摆了满满一桌。
“什么时候买的锅?”
我问。
“前几天。”
“专门为了吃火锅买的?”
“嗯。”
“为什么忽然想吃火锅?”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水,没有回答。但水汽模糊了他的脸,我从那些白蒙蒙的雾气里,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我们吃得很慢。羊肉很嫩,白菜很甜,豆腐很嫩,粉丝很滑。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把铺子的窗户糊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雪,一片一片的,落在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
“梓书。”
“嗯。”
“你以前在北方,冬天是不是经常下雪?”
“经常下。一下就是好几天,满世界都是白的。”
“你喜欢雪吗?”
“喜欢。但更喜欢烟城的雨。”
“为什么?”
“因为烟城的雨里有你。”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越来越肉麻了。”
他说。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
我说,
“你说‘我有你就够了’——那就是肉麻的话。你不觉得,是因为你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但你说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是情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炉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别说了。”
他说。
“为什么?”
“再说我要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火锅。但他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稳了,筷子夹着粉丝,粉丝滑回了锅里,他又夹起来,又滑回去了。
我伸出手,从锅里夹起那缕粉丝,放在他碗里。
“吃吧。”
我说。
他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两个小时的火锅。吃完之后,锅里还剩一些汤,刘逸安没有倒,说留着明天煮面。我洗碗,他收拾桌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很满,满到整个铺子都装不下。
雪一直在下。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雪,白白的,软软的,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烟城很少下雪,这样的夜晚,大概好几年才有一次。
“刘逸安,你出来看。”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雪。”
他说。
“好看吗?”
“好看。”
“比我以前在北方看到的雪好看多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烟城的雪。”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然后化了。
“冷。”
我说。
“嗯。”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停在窗框上,离我的手很近。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内敛,克制,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说,我是被精心照顾着的。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我又碰了一下。这次不是碰,是握住。我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我的大一些,干燥,温暖,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手凉。”
他说。
“你帮我暖。”
他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我们就那样站在厨房的窗前,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瓦片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刘逸安。”
“嗯。”
“明年冬天,我们还吃火锅。”
“好。”
“后年冬天也吃。”
“好。”
“大后年也吃。”
他转过头看着我。
“吃一辈子。”
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鼻子有点酸。
“好。吃一辈子。”
他没有笑。但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