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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存者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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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乔不知道自己在操场上站了多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操场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也少了——多了是因为不断有人从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方向跑过来,少了是因为不断有人被家长接走,或者被救护车拉走。
没有人统计人数。没有人组织撤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信号断了。
不是一格两格的那种断,是彻底的无服务。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中国移动”标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服务”三个字。叶乔反复开关飞行模式,重启手机,拔插SIM卡,能试的都试了,屏幕左上角始终是空的。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一的电。她关掉了所有后台应用,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揣进口袋。
她不跑了。
不是因为安全了,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往哪里跑。宿舍不能回了——那个东西还在里面,也许不止一个。教学楼方向有人跑出来,说走廊上也出事了,有人在教室里“发了疯”。校门口据说已经堵死了,几十辆车挤在一起,有家长冲进来找孩子,有孩子冲出去找家长,保安拦不住,警车也进不来。
操场上剩下的人,分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潮水冲散的蚁群,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打不通但还是反复打),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发呆。
叶乔蹲在操场边的花坛后面,背靠着一棵梧桐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东西——也不像一个容易成为目标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她观察着操场上的人,用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几乎是本能的警觉去判断每一个人。那个蹲在篮球架下面的男生,嘴唇发紫,手一直在抖,但眼里有光——他还能哭,说明还正常。那个站在跑道上的女老师,表情镇定,在打电话,站姿很稳——但她左手的袖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叶乔把目光从女老师身上移开,不再看她。
不是冷漠。是不敢看。
她嘴里那排刺又开始渗液了。她咽了一下,铁锈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但没有吐。她已经习惯了。
二
李侠是突然出现的。
叶乔没有注意到他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底板上扎了好几处碎石子,血迹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成了深褐色的硬痂——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
白衬衫,灰白色的脸,一双眼睛——桃花眼,眼白上布满放射状的红血丝,瞳孔颜色比平时深,像一潭死水下面还有什么在烧。
是李侠。
他没有说话,先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脚。然后直起身,脱掉自己右脚的运动鞋,放在她面前。
“穿。”他说了一个字。
叶乔看着那只鞋。灰色的运动鞋,系着白色的鞋带,鞋面很干净,鞋底磨损不多。她认识这双鞋——李侠是那种会把一双鞋穿到烂才会换的人,他对自己的东西很珍惜,轻易不会给任何人。
“你不穿一只怎么走?”她小声说。
“我走得了。你走不了。”
叶乔犹豫了两秒钟,把脚伸进那只鞋里。鞋码大了两个号,她把鞋带系到最紧,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晃荡,但总比光脚强。
她站起来,看着李侠。
他的脸上有两道抓痕,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已经结痂了,呈深褐色。他的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块布——从白衬衫上撕下来的布,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右腿膝盖处校裤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肿得很高。
“你从哪来的?”叶乔问。
“教学楼。”
“那边怎么样?”
“死了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活的在跑。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李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叶乔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操场,又在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不能待在这里。”他说。
“为什么?”
“人太多了。太多人在哭,在叫,在流血。那些东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它们会被声音和血吸引。”
叶乔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到他左手手背上那块布下面,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起伏——不是心跳,是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爬。
她低下头,不再问了。
“跟我走。”李侠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着头说,“你还能走吗?”
“能。”
她跟了上去。一只脚穿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一只脚穿着他灰色的运动鞋,走路的姿势一定很滑稽,但没有人看他们。操场上每个人都在忙着挣扎自己的生存。
三
他们没有出校门。
李侠带着叶乔穿过操场后面的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实验楼的后门。实验楼是学校里最老的建筑,只有三层,平时上物理和化学实验课才会来。今天这里没有人——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保安。
李侠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好几秒。他侧身进去,叶乔跟在他身后。
一楼走廊很暗,只有东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壁上的公告栏里还贴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光荣榜,叶乔的名字在第三十一位——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老师不骂也不夸的那种。公示栏的玻璃上有一条裂缝,裂缝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实验器材请勿带出实验室”,字迹工整,红色的,被谁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李侠带她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器材室,门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别着。李侠把铁丝抽掉,推门进去。叶乔跟在后面,把门重新别上。
房间里堆满了旧桌椅和落灰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夹杂着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味道。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只有边缘漏进来几缕光线。房间最里面有一个木制的置物架,架子上放着几个落满灰的烧杯和试管。
李侠把置物架推开——后面还有一扇门。
一个更小的房间。大概是以前用来存放危险化学品的隔间,不到五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层硬纸板,硬纸板上叠着几件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校服。墙角放着两瓶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
李侠走进去,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
叶乔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隔间,看着这些被提前准备好的物资,脑子里突然冒出无数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昨天。”
“昨天你就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李侠睁开眼,灰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但我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变成那样了。”他举起左手,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我知道要准备好水和食物。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叶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后背靠在墙上。墙上很凉,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他们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四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叶乔的嘴一直没闲着——不是说话,是她那排刺一直在渗液。她不停地咽,每咽一下,喉咙就像被砂纸磨了一下。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水浸润那些刺,试图缓解那种不适。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带上了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她吐了出来。
李侠一直在看她。
“你嘴里也有?”他问。
叶乔转过头看他。她注意到他用了“也”字。
“你嘴里有什么?”
李侠张开嘴。
他的牙齿——不,不是牙齿。是他的牙龈上,长出了一排灰色的、坚硬的、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不是刺,是结晶体。密密麻麻地嵌在牙龈和牙齿的缝隙之间,像有人把碎玻璃塞进了他的牙龈里。有些结晶体已经穿出了唇侧,在嘴唇内侧形成了灰色的硬痂。
叶乔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三天前。”李侠合上嘴,“先是牙龈肿,然后刷牙的时候刷出了血,我以为牙周炎。后来照镜子看到了这些……东西。第一天只有几颗,第二天多了一排,今天已经长满了。”
“疼吗?”
“不疼。但是痒。像有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叶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颚,指尖碰到那排细刺,一阵刺痛。
“我嘴里长的不是结晶体,是刺。很小的,一排一排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但可能已经长了好几天了,我之前没注意。”
李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叶乔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证明他不是唯一一个“不正常”的。
“你身上还有别的吗?”他问。
叶乔犹豫了一瞬,然后撩起左眼的刘海。
左眼眼角,那道裂缝。比早上宽了,大约一厘米长,宽度大概能塞进一张纸的边缘。裂缝的边缘微微泛红,像一道刚刚愈合又裂开的伤口。她用手指撑开一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空气从裂缝里进出——像是那里有一个多余的鼻孔。
李侠凑近了一些,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然后退回去。
“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是今天早上。但可能——”叶乔顿了顿,“——可能更早。我之前没注意。”
又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他们身上长着同样的“东西”,但形态不同。李侠的是牙龈上的结晶体,叶乔的是口腔内壁的刺和眼角裂缝。不是同一种变异,但来源是一样的。
“你的手。”叶乔指了指李侠缠着布的手,“那块布下面是——”
李侠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解开了那块布。
叶乔知道不该看,但她还是看了。
他的左手手背上,皮肤裂开了三道口子,每道口子大约两厘米长,不是撕裂伤,而是像有人用手术刀整齐地切开了一样。裂口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陶瓷一样光滑的硬质物质。那东西从裂缝里“长”了出来,微微高出皮肤表面,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叶乔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李侠重新把布缠上,“但是我发现我可以用它。”
“用它?”
“今天早上,在教学楼,有一个东西朝我扑过来——和你们宿舍那个一样的,变了形的。我用手挡了一下,就一下。”他举起左手,攥了攥拳,“那个东西的胸骨被我打穿了。我的手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也没有流血。好像这些——”
他敲了敲手背上那块硬质物质,发出清脆的、像敲瓷器一样的声音。
“——比骨头还硬。”
叶乔盯着他的左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有和李侠同样的“东西”,但她嘴里的刺和眼角的裂缝除了渗液和发痒,没有任何“用处”。她打不穿任何东西的胸骨。她甚至打不穿一层蚊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李侠不一样。同样的来源,但不同的“类型”。李侠的变异让他更强了,而她的变异……
她不知道让她更强了还是更弱了。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变异”。
“你在想什么?”李侠问。
“我在想,”叶乔慢慢地说,“我和你,还有别人——那些今天‘变异’的人——我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我不知道。但如果找到了,也许就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侠看着她,眼里的那种“确认”又多了一层。
“你很冷静。”他说。
叶乔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冷静。她是害怕到了一种程度,害怕变成了一种麻木,麻木之后脑子里反而清楚了。就像溺水的人——最危险的是乱扑腾,沉得最快;如果不动,反而能多漂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漂向哪里,也不知道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但至少她还在呼吸。
她把这种感受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我一点都不冷静。”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害怕什么。”
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真正的声音,人类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建筑物倒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叶乔分不清,她也不想分清了。
李侠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呼吸均匀,叶乔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突然开口了。
“叶乔。”
“嗯。”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叶乔愣了一下。
她没有“来找”李侠。他们在操场相遇,在操场之前,她没有想过要去找他。但李侠这么一问,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操场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偏偏跟着他走了?
是因为信任吗?
她认识李侠三年了。
三年里,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百句。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没有机会。他是隔壁班的,成绩好,长得好看,安安静静的,和谁都不太亲近。叶乔对他的了解停留在“隔壁班那个好看的男生”的层面上。但她喜欢看他。从高一开始,每次在走廊上碰到他,她都会多看一眼。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暗恋,只是一种安静的、日复一日的习惯。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喜欢。
但今天,当他站在她面前,脱下鞋放在她脚下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就跟他走了。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她的身体认识他。
不是认识,是识别。像是她的骨头、她的血、她那排正在生长的刺,都认识他。这种认识比“喜欢”更深,比“信任”更原始。像是某种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在告诉她:他是同类。
叶乔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甩掉。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因为你递给我鞋的时候,没有问我怎么了。”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叶乔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想问‘你怎么了’、‘你身上长什么了’、‘你是不是也变了’。但他们不会说出来,他们会用眼睛问,用那种‘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不正常’的眼神盯着你看。”
她顿了一下。
“你没有。你什么都没问。你只是把鞋递给我。”
李侠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和我一样。”他说,“不需要问。”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叶乔靠在墙上,把膝盖蜷起来,用那件旧校服盖住自己。她光着的那只脚很冷,但她不想穿李侠的鞋——那只鞋更像是他递给她的一种东西,她不想穿着它睡觉,好像穿着它就意味着她真的需要它。
她把鞋脱了,放在身侧。然后闭上了眼睛。
六
凌晨两点,叶乔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尖叫,不是哭声,是呼吸声——极近的、粗重的、带着喉咙深处震颤的呼吸声。就在她身后,隔着一面墙。
不,不是墙。
是窗户。
器材室的窗户外面。
叶乔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她没有动。她的呼吸放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技能——当她害怕的时候,她会让自己变得很小、很静、像不存在一样。
呼吸声在窗户外面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一声尖细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上跳下去了。
叶乔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分钟,确认那个呼吸声没有再回来,才慢慢坐起来。
李侠也醒了。他坐在房间的另一端,背靠着墙,面朝窗户的方向。他的手——那只缠着布的手——正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张,像随时准备出击。
“你听到了?”叶乔用气声问。
“嗯。”
“它走了吗?”
“走了。”李侠的声音很稳,“但它还在附近。我能感觉到。”
“你怎么感觉到的?”
李侠没有回答。他把手举起来,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叶乔看到他手背上那些硬质物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是一层天然的铠甲。
“这些东西。”他说,“它们让我能感觉到别的……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叶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没有硬甲,没有利爪,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战斗的东西。她只有一排刺和一只能渗出透明液体的裂缝。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把它掐灭了。没用也要活着。她没有打穿怪物胸骨的能力,但她有脑子。她能观察,能判断,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这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明天天亮之后,我们要离开这里。”叶乔说。
“去哪?”
“不知道。但这里离宿舍楼太近,离教学楼也近。那些东西今晚不会走远,天亮之后可能会更多。”
李侠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叶乔重新靠回墙上,把旧校服盖好,“——现在睡觉。趁还能睡。”
她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侠说他的骨甲能感觉到别的“同类”。她嘴里那排刺和眼角的裂缝,会不会也让她能感觉到什么?
她试着去“感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恐惧。
只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像虫子钻皮肤一样的——痒。
不是身体上的痒。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她体内某个地方,正在翻了个身。
还没有醒。
但快了。
七
天亮之后,他们离开了器材室。
叶乔的脚底板的伤口结了痂,走路的时候还是疼,但能忍。她穿着李侠的灰色运动鞋,左脚是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两只鞋码数不一样,走路的姿势还是滑稽,但她不在乎了。
他们从实验楼的后门出去,沿着围墙根走,尽量走在有遮挡的地方。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防盗窗上晾着的衣服还在风中飘着,但阳台上没有人。一楼的铁门半开着,门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叶乔走在前面,李侠跟在后面。
“你认识路吗?”李侠问。
“不认识。但往人少的地方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闪,黄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照得整个路口像某种废弃的片场。路面上停着几辆车,车门都开着,车内没有人。其中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有一大片喷溅状的深色液体,干涸了,从颜色看是血。
叶乔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条商业街,店铺的招牌还亮着,但玻璃门全碎了,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右边的道路通往一片居民区,路边停满了车,有些车门开着,有些关着,但全都一动不动。
正前方,道路尽头,有一片绿色的东西——是一个公园,或者一个小广场。她看到那里有人在动。
活人。
至少看起来像活人。
“那边有人。”她指了指。
李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
“太远了,看不清。”
“去看看。”
她没有征求李侠的意见。她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需要看到活人,需要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人在,需要找到一种“不是只有我们在逃亡”的感觉。
走了大约两百米,那片绿色区域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个街心公园。公园中央有一个喷水池,水池里的水已经变成了黑色,水面漂浮着垃圾和别的什么东西。喷水池周围的花坛边,坐着、躺着、蹲着大约二三十个人。
他们衣衫不整,面容憔悴,有些人身上有血迹,有些人没有。但所有人都活着。
叶乔停在了公园的边缘,没有走进去。
她在观察。
人群中有一个穿食堂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蹲在喷水池边,用双手捧水洗脸。他抬起头的时候,叶乔看到了他的脸。
乱蓬蓬的短发,深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嘴唇紧抿。脸上有伤,左边颧骨处有一道口子,还没有完全止血。
她认识这个人。
闻芷俞。
食堂那个沉默的、不爱说话的面条师傅。她在他那里买过很多次面,每一次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但他的眼神总是在看她——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好的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蹲在那里洗脸上的血,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这个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崩塌的世界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哪怕只是一个不说话的食堂师傅,也会让人想哭。
李侠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认识他?”
“嗯。食堂的。”
“你信他吗?”
叶乔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去和他说话。”
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