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村长的二儿 ...
-
天空还笼罩着薄雾，从脚下蔓延到远处的茅草屋顶，村长家门口站了一堆人，家里的妇人们忙着把大大小小的包裹搬到马车上，几个小子则负责抬箱子。
光线依然还很暗，堂屋的桌子边，村长和自己的两个孩子坐着。桌子上摆满了花卷、包子等各种点心，还有粥饭。村长的二儿子孔奉周正埋头喝着稀饭，他旁边坐着的女子不断地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现在这个县太爷不比上任，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可精着呢！上次听说县里有家卖蚕丝的想讨好他，给他夫人送了三匹丝绸，结果最后又都退回来了……”
孔奉周抬起头来，又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嚼着。
“……那家卖蚕丝的就百思不得其解，差人去问，结果被请了出来，以为是礼不够，又想法子狠狠心送了一支上好的玉簪过去，又被退回来了……”
孔奉周不耐烦地抬起头：“不就是上次州府大人过来巡视那一阵子吗？最后是不是州府大人走了，人家送了第二次，全盘收下了？”
不等女子回答，他又呼噜呼噜地喝起粥来：“这种心眼有什么怕的？怕就怕的是一点礼都不收的，只要肯收，就好办。”
女子拎起筷子就敲了他脑袋一记：“臭小子！出去几年长了见识，连你姐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在家有人说你，出去我看你进牢子了都没人送饭！迟早找来个凶婆娘给你当媳妇，天天跪搓衣板看你还会不会顶嘴！”
“妈呀……疼呀姐！”孔奉周被敲得吃痛，抱起碗跳起来就躲，三转两转到了他爹椅子背后，还嚷嚷：“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看姐还打我！”
村长喝着茶，脸色一沉：“老实吃饭！你娘跟你大嫂一早起来给你收拾做饭，吃不完给我带着，不准剩下。”
孔奉周有气无力地“哎”了一声，朝他姐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接着吃起饭来。
他姐孔奉莲眼睛一瞪，他急忙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就算过去了。
天空的边缘渐渐泛出白色的光亮来，薄雾逐渐散去，孔奉周的马车已经轱辘轱辘地行驶在连接渔斋村和汐县的大路上了。
此时的李筱兰刚刚在床上睁开眼睛，不知道是过于担心还是怎地，她昨天晚上睡着睡着就梦见了文牒办好后，不是叫人不小心烧了就是落在河里或者叫大风刮得找不着了，害她平白惊醒，还好醒来发现不过是梦，终于安心睡着。
她揉了揉脖子，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屋门已经能听见洪大娘在灶房烧锅的声音。
李筱兰打着呵欠走进去，洪大娘看见她说：“蒸了鸡蛋羹哩，家里鸡蛋攒了那么多，早知道昨天捎几个去卖了。”
李筱兰一边打了热水，在院子里洗脸擦牙，这里的人清洁牙齿流行用一种泛着蓝色的盐，味道又苦又涩，但用来做卫生啥的很好使，李筱兰还试着用它洗过澡，也能洗得干干净净。
含了一口温水，漱好后迅速吐掉，再用一点点皂胰子混合香脂热水化开把脸洗干净，这个方法是李筱兰自己研究出来的，单用皂胰子洗得脸上风一吹就绷得紧紧的，加上适当的香脂就好很多了，香脂价格也不贵，在这个地方是每家必备的，滋润度很高，要是涂脸涂手，不特别干的时候一点也就够了。
看时间还早，李筱兰进了厨房帮忙，切了些葱末，拌上虾酱，看了一眼鸡蛋羹，已经熟了，另一个大锅里的粥也差不多了，小炉子上热着煎饼和馒头，她帮着洪大娘把火熄了，只留着小炉子好烧热水，方才把东西都端出来，一家人一起吃早饭。
洪大爷吃不惯虾酱，李筱兰就单独盛在小碗里，伴着蛋羹和馒头吃，粥她更是喝了两碗。“大娘熬的粥太好吃了！”李筱兰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说。这个地方不知道是水土还是柴火什么的，煮粥都特别香，李筱兰早上最爱做的事就是待在大灶锅前，感受带着煮透的粮食味道的雾气。
饭后，洪大娘又拿出昨天的活计，开始做里衣。她先紧着李筱兰的份做，里衣样式相对简单，洪大娘仍一丝不苟地，一针一线缝制。洪大爷去田里了，李筱兰一边整理着线团，一边问了个问题：“大娘，我看家里请的长工应该不少吧，都没到过家里来吗？咱不管他们的饭吗？”
洪大娘咬了一处线，道：“以前管哩，请的一共五个人，不过都是别处过来讨生活的，听说是以前住的地方遭了灾。”
她接过李筱兰重新穿过的针线，说：“那都是几年前啦，你大爷一直不放心把地给其他人种，除了租给咱村里人的，剩下的非要都自己种。那几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可怜着呢，没吃没喝的，还是村长带着村里的人救济着过的，后来他们就说要在村里讨些生计干着，知道咱家地多，就过来求。‘’
‘’你大爷一开始不大愿意的，说他们以前都不是种地的，有盖房子的，有打铁的，没一个是庄稼人，那几个大小伙子，还有一个看着四十多了，腿脚都跛了，有个小伙子就求着说，他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只要给他跟他爹一口饭吃就行，我看不下去，就劝你大爷说别人实在可怜，不行就先留下来，干两天活看看，也就多吃两口饭的事。‘’
“后来你大爷就点了头，让他们到地里锄个草，翻个土，到了饭点我就多做一锅给他们吃，晚上就歇到西屋里。”
洪大娘想起那时的情形，还忍不住摇摇头：“那几个人干起活来真是拼命，尤其那个小伙子，从不让他爹多动手，自己从鸡叫一直干到天都黑得看不见了，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身上哪哪都是伤，把他叫过来让他清洗清洗，不用干那么累，小伙就小心巴拉地问我，能不能让他留下来当长工了，”
“我跟你大爷还能说啥哩？你大爷嘴上不说，早就心软了，私底下还叫我做饭的时候别不舍得做肉菜，这么一来，就把他们五个一并留了下来，每个月结一次工钱，又给做了几身衣裳。”
洪大娘眼睛瞅着窗户外边，似乎陷入了过去的思绪：“再后来过了一两年，那个小伙子跟他爹有一天过来说，他们到处打听，找到家里其他人现在的下落了，这就打算离开村子了，”
“两个人对着我跟你大爷千恩万谢，说以后必定报答啥啥的，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要了，这哪说得过去，你大爷当时还多给了他们一些，他们不收就硬塞着收下，说路上不能没有路费。”
“五个人虽然走了俩，剩下的活三个人加上你大爷倒也忙得过来，不过后来你大爷关节就越来越不灵便了，有一回在地里摔着了，半天起不来，可把人吓得够呛，大夫来了开了几剂汤药，说不能再跟年轻人似的折腾了，你大爷才消停下来。”
“那剩下的三个人，有的攒够了钱，又重拾以前的手艺，到城里去开匠铺去了，有的找了媳妇娶了亲，自己跟媳妇娘家做点小生意，慢慢都走去别的地方了，现在家里的这些长工，都是后来招回来的，住得都不远，你大爷在地头盖了间房，专门让他们不回家的时候歇息。”
洪大娘又捻起针线来：“你大娘我这几年精神头也不如以前啦，几个人的大锅饭要用大木铲子才炒得起来，干不动了哩。”
李筱兰想了想，说：“那为啥不请一两个丫头在家帮忙呢？”
洪大娘笑了，说：“也请过，还是你大哥，”她停了下，看了看李筱兰，李筱兰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儿子，点点头，洪大娘就接着说：“那时候刚当了官家的人，是个小头头，到底干啥的我也不记得，回来家一趟，就说我们俩个太操劳了，第二天就买了个小丫头过来，让我有活就支使着。”
“那娃娃也是个可怜的，家里娘病得厉害，又穷，她就自个把自个标了价钱跪在集市那，说愿意做奴婢，只要给她娘治病。才十岁的娃娃，我看了都心疼，回到家也没让她干啥，就给我打个下手帮帮忙。”
洪大娘叹了口气又说：“可惜咧，过来两个月后，那娃娃的娘就去世了，那孩子哭得都晕过去几回，我听她讲她爹早走了，家里还有个妹妹跟七十多的外婆，就给了她点银钱，让她回家去，她以为我要赶她走呢，哭着问她是不是犯错了，我跟她讲她做奴婢也没工钱，卖身那点钱早在她娘身上花光了，不如拿这点钱回去摆个茶摊，卖茶水给那些过路的打柴的，也算有个进项。”
“那丫头走之后，我跟你大爷也没心思再买人回来啦，”洪大娘低头拿起剪刀，“地里的活计长工都上手，家里也没啥事，真叫咱跟那官家的夫人一样，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着，走哪人都跟着，那这日子才过不下去哩，后来跟你大哥说了，你大哥就叫人带银子回来，叫我跟你大爷想吃啥用啥都别不舍得。”
洪大娘感慨似的说：“忙活了几十年，你大娘也不求什么啦，要啥也有，就是你大哥，自打去了边关，两年都没回来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有空只是捎信回来，就那么几句话，要是今年能回来一趟，就好了。”
李筱兰瞧见洪大娘眼中的伤感，急忙安慰道：“大娘莫要担心，大哥在边关，只要国事安稳不打仗就是好事，再说两年没回来大概是轮着别人先回去了，说不准今年就轮到大哥了。”
洪大娘点点头：“丫头说得是，到底是念过书的，你一讲，大娘心里就舒坦多了。”
她带着笑意望向李筱兰：“这不，老天爷给我老婆子送了一个过来，你大哥要是再回来，这家可不就热闹了！”
李筱兰蹭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摇啊晃啊的，撒娇了半天，终于哄得洪大娘忘记了儿子远在他方的忧虑，又乐呵呵地张罗起手上的衣物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