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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康复中心的训练室,在淡蓝色的地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一澄扶着平行杠,缓慢地挪动着脚步,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腿在毒气泄漏和爆炸冲击中受损的神经正在艰难地恢复功能,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和专注。
      “很好,保持呼吸节奏,眼睛看前方。”站在一旁的康复师轻声指导,“王先生,今天的强度可以了,休息一下。”
      王一澄没有立刻停下,而是咬着牙又向前挪了两步,直到实在支撑不住,才在平行杠末端的椅子上坐下,大口喘息。王胤澄立刻递上温水和毛巾,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护工。
      “别太勉强。”王胤澄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去弟弟额头的汗。
      “我想快点好起来。”王一澄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能自己走路,陪你去超市,去选猫。”
      自从那天提到养猫,这件事就成了王一澄康复训练的重要动力之一。王胤澄在网上看了很多猫咪领养的信息,也去宠物店转过,但都决定等弟弟再好些,两人一起去选。
      “猫会等你的。”王胤澄微笑,“而且你现在陪我的时间,比我能走路的时候多多了。”
      这话不假。过去一个月,王胤澄休了长病假,几乎全天候陪着王一澄做康复、做心理疏导、处理各种善后事宜。兄弟俩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康复师离开后,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安静地移动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哥,”王一澄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心理咨询师说……我应该试着说出那些最难启齿的事。对你。”
      王胤澄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在组织里……杀过人。”王一澄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是直接开枪那种。但我的命令,我的计划……导致了人的死亡。有些是罪有应得,有些……只是无辜的绊脚石。”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李志国教我们,清除障碍时不要有感情。他说感情是弱点。但我……每次事后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人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不了。”
      “那你为什么继续?”王胤澄问,声音平静。
      “因为……恐惧。”王一澄抬起头,眼圈发红,“我害怕回到福利院的日子,害怕那些‘教育’,害怕被抛弃。组织给了我身份、能力、甚至……一个‘哥哥’。虽然那是假的,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是我唯一的容身之处。”
      他看着王胤澄,眼泪终于滑落:“哥,如果我早点知道真相,如果我早点有勇气反抗……”
      “没有如果。”王胤澄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一澄,过去的你已经做了在那个环境下能做的所有选择。你活下来了,你保留了良知,你在有机会的时候选择了反抗。这就够了。”
      “可是那些人……”
      “那些人的死,罪责在李志国,在组织,在扭曲的制度。”王胤澄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你,你拯救了更多的人。国庆那天,如果没有你,体育中心会有上万人丧生。这个事实,不会因为过去的错误而被抹去。”
      他站起身,半跪在弟弟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一澄,法律会给出它的评判。但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是那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点燃火炬的人。我为你骄傲。”
      王一澄的眼泪汹涌而出,他低下头,肩膀颤抖。王胤澄没有劝他别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哭了很久,王一澄才渐渐平复。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心理咨询师还说……我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一个……干净的未来。”
      “你想怎么做?”
      “我想和国安部的人谈。”王一澄的眼神变得坚定,“把所有我知道的,包括我的罪行,都说出来。配合他们彻底清理组织。然后……接受任何审判。”
      这个决定很艰难,但王胤澄从弟弟眼中看到了真正的决心。这不是赎罪,而是面对——面对过去,面对自己,面对未来。
      “好。”王胤澄点头,“我陪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
      ---
      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萧赫轩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都是关于“彼岸花”残余网络的调查材料。经过一个月的梳理,名单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员已经被控制或监控,但仍有几条线索指向更深处。
      闫景昀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萧赫轩手边。“休息会儿,你的眼睛快跟兔子一样红了。”
      萧赫轩揉了揉眉心,接过咖啡:“陈建明那条线……还是没进展。”
      国安部派来的特别调查组接手了陈建明和“夜莺”失踪案,市局只能配合提供外围信息。但据萧赫轩私下了解,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现场爆炸太彻底,DNA比对只能确认有他们的生物组织残留,但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亡。而陈建明最后发送的证据虽然重创了组织,但也巧妙地避开了几个关键节点,像是……故意留了尾巴。
      “你觉得他还活着?”闫景昀在对面坐下,翻看着自己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直觉。”萧赫轩说,“陈建明那种人,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他一定有后手。”
      “如果他真的活着,并且带着组织的核心秘密消失……”闫景昀皱眉,“那他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
      更麻烦的是,最近有一些细微的异常:两起本该顺利推进的涉组织人员审讯突然中断,嫌疑人被更高层级的部门提走;几份关于海外资金流向的报告在传递过程中“意外”丢失;甚至市局内部,也开始有一些关于“国庆事件另有内情”的微妙传言。
      水面看似平静,但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还有这个。”闫景昀将手里文件推过来,“技侦那边在恢复李志国的个人电子设备时,发现了一个加密的云存储账户。密码还没破解,但访问记录显示……在国庆前三天,这个账户被从海外某个IP地址登录过。”
      “海外?”
      “对。而且登录后,下载了一批文件,然后账户就被清空了。”闫景昀指着技术报告,“李志国上面,果然还有人。”
      这个发现并不意外,但证实了猜测,还是让人心情沉重。
      “萧队,”杨曦晨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楼下接待室有人找你。说是……王一澄的心理咨询师,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萧赫轩和闫景昀对视一眼。“我下去看看。”
      ---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知性。她叫苏晴,是国安部指定的、负责王一澄心理评估和疏导的专家。
      “苏医生,有什么事吗?”萧赫轩在她对面坐下。
      苏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王一澄先生授权我转交给您的。里面是他过去一个月心理疏导过程中的部分记录摘要,以及……他主动要求提交的一份自述材料。”
      萧赫轩没有立刻去拿:“为什么交给我?而不是直接交给国安部调查组?”
      “因为王先生信任您。”苏晴推了推眼镜,“他说,您是他哥哥最信任的同事和朋友,也是……最公正的警察之一。他希望这份材料先由您过目,再由您决定如何处理。”
      萧赫轩拿起文件袋,感受到里面的厚度。“他的心理状况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苏晴坦诚道,“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是有的,但他有很强的自愈意愿和支撑系统——主要是他哥哥。他的愧疚感很深,但正在学习将愧疚转化为责任感。他决定全面配合调查,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心理转折点。”
      “全面配合……包括承认所有罪行?”
      “是的。”苏晴点头,“这是他很艰难但坚定的决定。萧队长,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认为这种直面过去的勇气,值得尊重。当然,法律是法律。”
      “我明白。”萧赫轩站起身,“谢谢您,苏医生。这份材料我会仔细看。”
      送走苏晴后,萧赫轩回到办公室,闫景昀还在等他。
      “是什么?”
      萧赫轩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两份装订好的材料。一份是心理咨询记录摘要,用专业而克制的语言描述了王一澄的创伤经历、情绪状态和认知变化。另一份则是手写的自述,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标题是《关于“彼岸花”组织及个人参与的说明》。
      萧赫轩快速翻阅着自述。内容非常详尽,从晨曦福利院的训练,到在组织内的晋升,到参与或策划的行动,时间、地点、人员、细节……甚至包括一些连国安部可能都尚未掌握的信息。王一澄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并在每一段末尾标注了可供查证的线索或证人。
      翻到最后一页,萧赫轩的目光停住了。那里有一段与组织无关的话:
      “我知道这些坦白可能会让我失去自由,甚至生命。但如果这是获得真正新生的唯一途径,我愿意接受。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不要因为我,让我哥哥王胤澄的职业生涯和名誉受损。他是一个好警察,应该有一个干净的未来。所有的罪,都是我一个人的。”
      闫景昀也看到了这段话,沉默良久。“……他是个矛盾的人。”
      “每个人都是矛盾的。”萧赫轩合上材料,深吸一口气,“但敢于把最黑暗的自己摊开在阳光下,需要巨大的勇气。这份材料……我会原封不动转交给国安部调查组,并附上我的个人意见。”
      “什么意见?”
      “建议考虑他的重大立功表现和配合态度,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给予最大限度的从宽处理。”萧赫轩说,“这不是偏袒,是基于事实和价值的判断。摧毁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我们需要这样的‘内部证人’。”
      闫景昀点头表示同意。就在这时,萧赫轩的手机响了,是萧望轩打来的。
      “哥,叶默这边……出了点情况。”
      ---
      萧望轩的公寓里气氛有些凝重。
      叶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刚结束一轮国安部内部的“谈话”——不是审讯,但性质类似。作为前组织核心成员,他的过往需要被彻底梳理,每一个行动都需要解释,每一笔资金流向都需要说明。
      “他们要求我签署这份‘限制令’。”叶默指着其中一份文件,语气平静,但萧望轩能听出深处的疲惫,“未来五年,未经许可不得离开本市,定期报到,所有通讯受监控,不得从事医疗行业相关工作……”
      “这太过分了!”萧望轩拿起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不等于软禁吗?而且不让你行医?你的医术……”
      “我的医术是在组织里学的,用的是组织的资源。”叶默苦笑,“他们没把我直接关进去,已经是看在我提供的情报和国庆行动的份上了。”
      “可是——”
      “望轩。”叶默打断他,握住他的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知道我过去都做过什么。有些事……即使是为了生存,也无法被轻易原谅。”
      萧望轩沉默了。他知道叶默说的是那些灰色的过去——那些为了自保或执行任务而不得不参与的边缘行动。叶默从未详细说过,但萧望轩能从他不经意流露的噩梦和恐惧中猜到一二。
      “那我们的未来呢?”萧望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五年……甚至更久。”
      “未来还在。”叶默看着他,眼神温柔,“只是换一种方式。我不能在医院工作了,但我可以帮你整理病例,做研究助理,或者……开个小花店?你不是说我养的多肉总是特别好吗?”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萧望轩笑不出来。他反握住叶默的手,握得很紧:“不管你去哪,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五年,十年,一辈子,都一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叶默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最终只是将额头抵在萧望轩的手背上,轻声说:“……傻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来的是萧赫轩和闫景昀。
      “情况我听望轩说了。”萧赫轩开门见山,看向叶默,“那份限制令,你签了吗?”
      “还没有。”
      “先别签。”萧赫轩说,“我这边有些新情况,可能……能帮你争取更好的条件。”
      他简单说明了王一澄提交自述材料的事,以及自己准备向国安部提交的建议。“王一澄的全面配合,加上他提供的海外网络线索,价值巨大。如果你愿意,可以联合出具一份关于组织海外架构和运作模式的详细报告,作为‘专业顾问’的投名状。这样,或许能把‘限制’变成‘保护性监管’,甚至保留部分工作权限。”
      叶默认真听着,眼神渐渐亮起:“你是说……用有价值的信息,交换更宽松的条件?”
      “对。”萧赫轩点头,“国安部现在最想做的,是彻底斩断组织的海外触角,防止死灰复燃。你和王一澄,是目前最了解那边情况的人。这是你们的筹码。”
      这是一个机会,但也有风险——更深地卷入与海外残余势力的对抗。
      叶默看向萧望轩,后者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好。”叶默做了决定,“我写报告。需要和王一澄沟通一下吗?有些信息,可能需要我们俩拼图才能完整。”
      “我来安排。”萧赫轩说,“但这件事必须保密。除了我们几个,不能有第七个人知道。”
      计划初步确定。离开萧望轩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你觉得能成吗?”闫景昀问。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萧赫轩看着西沉的落日,“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所有人一个更干净的未来。”
      “你变温柔了,萧队。”闫景昀侧头看他。
      “只是学会了,有些时候,规则之外需要一点人性。”萧赫轩顿了顿,看向闫景昀,“比如,晚上想吃什么?家里好像没菜了。”
      这话题转得生硬,但闫景昀很配合地笑了:“超市?顺便买点猫粮?”
      “嗯?”
      “王队不是说他们要养猫吗?我们可以先帮忙看看,提供点参考。”闫景昀说,“而且……我觉得我们家,也可以考虑养一只。”
      “我们家”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萧赫轩的嘴角上扬:“好。那先去超市,再去宠物店。”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冬日傍晚,有些人正在为过去的阴影做最后的清算,有些人正在为未来的微光小心铺路。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封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某报社调查记者)的匿名信件,正被投入邮筒。信封里是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陈建明与某个境外人物的合影,背景是东南亚某地的海滩,时间标注是:三个月前。
      信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他还活着。游戏并未结束。”
      邮筒的铁盖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水面下的暗礁,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浮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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