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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降奇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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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宗,主峰演武场。
高空罡风猎猎,吹得演武场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青石铺就的广场广阔无垠,平日里是内门弟子比试修行之地,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数百名内门弟子围在外围,衣袍紧贴着风,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在广场中央——
那里只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面。
清冷如碎玉击冰的声音自高处垂落:“门规第三百二十条,同门相残,无故斗殴者,当受雷鞭之刑三十。”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每个人耳边。
半空之中,白霁立于风中。
他一袭胜雪白衣,衣袂随风轻扬,却纤尘不染。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冷冽如霜雪初凝,仿佛整个人都与这世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手中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霜雪明。
虽未出鞘,可周遭三丈之内,青石板上已经悄然覆上一层细薄寒霜。
白霁垂眸,看向下方那道身影:“谢旭,你太放肆了。”
然而寒霜之外,谢旭站得大马金刀,毫不在意,甚至掏了掏耳朵。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身深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上随意扛着一柄玄铁重剑——那剑比寻常长剑宽了一倍,通体乌黑沉重。
剑刃之上还在往下滴血——那是方才被他一剑抽飞的隔壁峰弟子留下的。
谢旭听完那句门规,嗤地笑了一声,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眉眼间全是桀骜与不耐。
他抬头看向半空,语气带着点不肯服软的锋芒:“少拿你那套规矩压我。”
围观弟子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谢师兄又来了。
这人平日里见谁都不服,可唯独对白霁仙尊,那简直像见了仇人。
谢旭把重剑往肩上颠了颠,语气懒散:“那小子嘴欠,我教他做人,天经地义,师尊要是看我不顺眼,拔剑就是。”
“师尊站那么远干什么?”谢旭咧嘴一笑,露出一点锋利的犬齿:“怕沾了老子的晦气?”
围观弟子们瑟瑟发抖,谢旭当着仙尊自称老子,何等狂妄,今日下场自不会善了,但他又说自己晦气,这这这哪有自己带衰自己的?简直莫名其妙。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忍不住怀疑,这谢师兄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真的让人由衷担忧他的心智啊……
就在众人窃窃不安时,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冒出来。
“咳……其实……事情不是那样。”
众人齐齐回头。
说话的是林羽,衡阳宗内门弟子,谢旭的师弟,他看着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脸色有点发苦。
当然,再苦也比不上自己的命苦,全修真界都知道,衡阳宗的白霁仙尊和谢旭师兄天生八字不合,多看一眼都要兵戈相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啊啊啊啊。
但谢旭是个嘴硬的主儿,而整件事又只有林羽在场,如果他不说,师尊怕是真的要错罚了谢旭师兄了。
林羽拱手行礼,声音有点发紧:“方才是青岩峰赵怀先挑事。”
白霁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说。”
“最开始其实只是口角。”林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赵怀在演武场外遇见谢师兄,先是阴阳怪气,说落雪峰这一届弟子不济,说谢师兄空有一身蛮力,修为却粗鄙得很。”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也太找死了……”
林羽苦笑了一下:“谢师兄当时其实没动手。”
“他只回了一句——”林羽模仿着谢旭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嘴长你脸上,爱放什么屁随你。’”
人群里有人差点没憋住笑。
这语气,这用辞,确实是谢旭的风格无疑。
“但赵怀见谢师兄不理他,反倒更来劲了。他拦住谢师兄,说谢师兄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散修,身份低贱,靠着一身蛮力混进衡阳宗,迟早要被赶出去。”
这话确实有点过分了,四周弟子顿时皱起眉。
林羽苦着脸继续:“谢师兄本来已经走了,赵怀见谢师兄不理他,忽然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太敢复述。
白霁淡淡道:“说。”
林羽咬牙:“他说——‘白仙尊那样的人物,收你这种徒弟,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演武场骤然一静,连风声都像是停了一瞬。
林羽苦笑:“谢师兄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听见这句话……就停下来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谢旭。
谢旭仍旧站在那里,神情散漫,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如同他当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你刚才说谁?”谢旭其实很少这么平静,但凡赵怀有点脑子,估计该察觉到危险了。
可他大概也没多想,居然更嚣张地挑衅:“怎么?戳到痛处了?’”
“你这种杂狗,本来就不该进衡阳宗——谁知道是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野种……听说你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落雪峰也真是不挑,什么来路不明的货色都敢往门里收。”
周围弟子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但林羽叹气:“他还说,白霁仙尊高高在上,名满修真界,怎么会担心收个野路子来污自己名声?怕不是……怕不是有私下有什么钱色勾当,叫人遐想。”
他艰难地复述完,觉得口干舌燥:“然后谢师兄听到这里……就动手了。”
演武场陷入短暂沉默。
当时谢旭体内灵力激增,当场一剑抽飞赵怀,没有花招,没有术法,只是最简单的一招直劈下去,差点把赵怀连人带剑劈进地里。
众人虽不在场,但个中细节自不必说,看看谢旭那剑刃之上的血就能窥测到现场的一二惨状,不过谢旭看上去全须全尾的,倒是没有什么受伤。
众弟子正窃窃私语,唏嘘感慨,场中央的谢旭仍然站在那里,一脸满不在乎。
半空之中,白霁的目光落在谢旭身上:“他说的,可是事实?”
他语气极淡,像是例行问一句公事,那双眼却冷得惊人。
白霁本就生得清绝,眉骨修长,眼尾微挑,瞳色却浅,像覆着一层薄霜的寒潭。此刻从高处垂眸望下来,眸光清冷而锐利,仿佛能将人心里最细微的一点情绪都看穿。
谢旭被那目光落在身上,胸口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住。
他却偏偏不肯示弱,偏要抬头与师尊对视,唇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不是。”他回答得干脆:“我看那小子不顺眼,揍他一顿解解气而已,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旭眉锋浓重,平日里是漫不经心的痞气,此刻却锋利得像要咬人,一双黑眸像夜里烧着火的炭。
林羽:“……”
师兄你倒是解释一句啊!!
不然我这半天是在瞎忙活什么劲啊?
白霁看着他:“只是如此?”
谢旭把重剑往肩上一扛,姿态懒散又嚣张:“不然呢,难不成我要为了几句闲话就生气?他对师尊出言不逊,我没义务帮你维护吧?”
“他看不起我,那我就揍到他看得起——你们修真界,比的不就是灵力招数吗?胜者为王,就这么简单。”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似是故意挑衅,要看白霁的反应。
然而对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起一点波澜。
谢旭忽然有些烦躁,他猛地抬头:“怎么?师尊还要审到什么时候?要罚就罚,别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四周弟子齐齐倒吸凉气。
白霁的声音依旧清冷:“我已了解事情全委,但门规并非虚设。你既为内门弟子,便不该以私怨伤人。”
谢旭冷笑起来:“私怨……你倒是说得轻巧——如果他当面骂你,你忍得住不动手?”
其实林羽已经解释了缘由,按道理说,谢旭实在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只要白霁靠近他三丈以内,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气血翻涌,心悸烦躁,恨不得把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打翻,撕碎。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林羽复述那句话的时候,谢旭胸口忽然猛地一痛——又是那种熟悉的阵痛。
三年前那场惩戒之后,这种疼痛就一直跟着他,平日里只是隐隐作痛,可只要白霁靠近,就会变得格外明显。
谢旭当然知道,这是白霁留下的惩罚,是师尊给徒弟的枷锁。
所以他越痛,就越恨。
恨到后来,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恨什么。
可偏偏当赵怀骂到白霁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折回去,灵力暴涌,把对方一顿狠揍,揍得几乎发狂,要不是林羽拼命拉着,赵怀现在怕是已经被埋进主峰后山了。
白霁沉默了一瞬,随后淡淡回答:“我不会动手。”
谢旭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对,你不会,仙尊高高在上,哪能听得见这些?而且你也从来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赌气。
白霁目光微顿,可谢旭已经把脸别开了。
“够了。”白霁声音冷了几分:“无视尊卑,不知悔改。我今日便亲自教训你。”
他握住剑柄,霜雪明尚未出鞘,寒气却已经沿着剑意骤然扩散。
演武场上空的气息瞬间一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低了几分,下一瞬——轰!恐怖威压骤然落下。
空气剧烈震荡,青石地面隐隐发出细碎的裂声,外围弟子几乎同时闷哼出声。
有人修为稍弱,当场被压得双膝一软,“砰”地跪倒在地。
更多人脸色惨白,死死咬牙支撑。
“完了……师尊真的生气了……”有人声音发抖:“主峰要塌了……”
若是谢旭敢出招抵抗,情况会更糟,他的业火本就狂暴,白霁的剑意更是凌厉,两股力量若是真在主峰正面对撞,半个演武场恐怕都要被掀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撕裂声,像布帛被人从中慢慢扯开。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白霁,他眉峰微微一蹙,剑意顿了一瞬。
谢旭原本正要踏前,忽然也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头。
下一刻——
苍穹之上,晴空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被硬生生撕出天幕,像伤口一般横贯高空。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细密的虚空裂痕迅速蔓延,宛如蛛网一般向四周扩散。
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恐慌轰然炸开:“天裂?!”
有人声音直接变了调:“怎么可能——”
修真界的人没有不知道天裂的,百年前,北荒曾出现过一次虚空崩塌,天幕破裂,异域魔物顺着裂隙降临,三州宗门死伤无数。
那场灾祸后来被称为天裂之祸,自那之后,各大仙门在山门上空布下护天大阵,严防虚空动荡。
整整百年,再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天裂。
可现在,那道裂缝,就悬在主峰之上。
宗门弟子声音发抖:“天降异象啊——快跑!”
威压混着空间震荡一起压下来,不少弟子只觉得神魂一阵刺痛,有人刚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跌回地上。
更多人已经面如死灰,如果真是百年前那种天裂,衡阳宗主峰首当其冲,怕是今日,谁都不能幸免。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时,那道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啵。”
一声脆响,软得像是毛绒蜜桃噗通落到树叶上,又像是谁是在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杀戮之弦上,毫无防备地吹了一个泡泡。
白霁:“?”
谢旭也奇,往前仰头探去,下一刻——
一团奶香扑鼻的小肉球从裂缝里骨碌碌滚出,直直落下,然后“吧唧”一下,精准砸进谢旭怀里。
谢旭:???
也许是肉实在太软,掉在谢旭身上时,小肉团子甚至还在他怀里弹了一下。
谢旭僵硬地低头。
怀里是个三岁左右的女娃,大红锦鲤肚兜,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脑袋顶着一个冲天揪,正晕乎乎地晃脑袋。
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数百名弟子齐刷刷盯着这一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只有小团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暴躁如雷的谢旭,小揪揪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摇摆,像根寻找信号的天线。
谁都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
传送降落点出错了,比预计早到了三年……三年!
“退后!”白霁用剑画出结界,把众弟子拢进身后:“避让!”
然而小团子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看到了不远处半空中的白霁。
白衣如雪,清冷得像月光……啊,是熟悉的脸庞!
“吖!”团子猛地挣开谢旭的手,迈开小短腿——像个红色的小炮弹一样冲向了白霁。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团子一把抱住了白霁那截纤尘不染、平时谁碰谁死的白玉小腿,仰起头,扯着清脆的小奶音,嚎啕大哭:
“娘亲!!!”
“崽崽终于找到你了!!”
“娘亲不要不要崽崽!!”
演武场。
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