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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老顽童丧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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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翠花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得仿佛死了亲儿子的惨叫,猛地劈开了后山凝滞的风雪。
谢旭挑了挑眉,顺手把刚撕下来的半边鹤腿往身后一藏,懒洋洋从树干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还不忘捞起正在嗦手指的阿宁,单臂一揽,将小团子稳稳抱进怀里,踩在满地狼藉的烤架残灰之间。
不远处的灵泉旁,重阳真人正跌跌撞撞地爬过来。
这位平日里在外宗面前宝相庄严的掌门,此刻早已顾不得半点风度,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哆哆嗦嗦捧着几根烧得焦黑的九色尾羽,哭得连头顶的道髻都歪到了一边。
“老道我造了什么孽啊!三百年的心血,三百年的晨露喂养!”重阳真人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活像个被地痞抢了糖葫芦的老大爷。
他气得手直哆嗦,拂尘杆几乎杵到谢旭鼻尖:“谢旭!你这混账玩意儿!你哪怕去隔壁万剑宗偷两头护宗灵兽来烤呢?就非盯着自家的薅?!”
“哎掌门师伯,您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谢旭不仅半点不心虚,反倒单手抱着阿宁,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简直气死人不偿命:“所谓生死有命,这胖鸟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迟早得羽化。我用本命业火超度了它,走得多安详。您闻闻,连火候都恰到好处。”
“你——老夫今日非拿拂尘抽死你不可!”
重阳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拎起拂尘就要往上扑。
“又是何事,如此聒噪。”
一道冷冽如碎冰的声音忽然横插进这场闹剧。
谢旭心头微顿,下意识将阿宁往怀里拢了拢。
白霁自风雪中缓步而出。落雪峰常年寒意逼人,可他身上那袭素白道袍却更冷几分,衣摆掠过焦黑泥土,竟未沾染半点尘埃。长袖微扬,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霜雪化形,孤绝清冷。
重阳真人嘴角抽了抽,默默把拂尘收了回去。
衡阳宗的辈分排布其实颇有几分古怪。重阳真人虽是师兄,又接掌门之位多年,但论起真正的实力与威名,整个修真界忌惮的,却只有眼前这位修无情道的小师弟。
当年老宗主仙逝,重阳甘愿接手宗门诸般俗务,就是为了让白霁心无旁骛地留在落雪峰修行。于是宗门上下皆称白霁为“师尊”,而对掌门,却只唤一声“掌门师伯”。
重阳真人正要开口,谢旭却先一步不耐烦地出声。
“师尊,不是说好了今日下午由我带阿宁?落雪峰的事你一概不插手。”他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烦躁,“怎么半晌不到,又跑到这里来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
话说得冲得很。
然而白霁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谢旭,只是衣袖微动,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重阳真人身上。
“掌门师兄。”白霁语气淡淡,“唤吾来此,所为何事?”
谢旭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霁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咳了一声,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半步,神情难得有点窘。偷偷抬眼看了看白霁,像是想确认什么。
白霁仍旧立在那里,白衣胜雪,眉目清绝。墨发束于玉冠之下,脸生得极好,却冷得过分,一双眼像落雪峰终年不化的冰湖,澄澈而疏离,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谢旭看了两眼,心里那点尴尬反而更明显了些,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懊恼。
——早知道就不先开口了。
可再一想,白霁这副连理都懒得理他的模样,又莫名让人火气往上冒。
谢旭啧了一声,索性别开视线,在心里暗暗咬牙。
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嫌。
“好了好了,听我说,现在都听我说!”
重阳真人前一刻还哭天抢地,此刻却忽然收敛起来。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明日便是百年一度的万宗大比。七十二宗门的牛鬼蛇神都要齐聚衡阳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结果还是没斟酌:“如今外头到处都在传,说落雪峰的白霁仙
尊动了凡心,跟自家徒弟弄出个私生女——你不用这个脸看我,又不是我说的。”
谢旭刚要张嘴,被他一抬手直接堵了回去。
“那些平日里眼红我们的宗门正愁找不到由头探虚实,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重阳真人从袖中摸出两块通行玉牌,抬手丢了过
去。
“谢旭,你去擂台区压阵。白霁,你去高台长老席坐镇。至于这小丫头……”他瞪了眼谢旭怀里的阿宁,“你们俩,一人带半天!大大方方地带出去给天下人看!”
说到最后,老道声音陡然拔高。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衡阳宗丢人——老夫就把你们俩一起关进思过崖,给翠花守一百年的寡!”
……
三日后。
万宗大比,主峰演武场。
七十二宗门的旗帜迎风招展,各色法宝流光交错,将整片天空映得五彩斑斓。高台尊席之上,白霁端坐于冰雕座椅中,眉眼微垂,神情寡淡。
下方各宗长老时不时投来试探的目光,却全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逼退。
“掌门师兄,白霁师弟今日的寒气,似乎比往日更重。”长老席次座上,一名灰袍老者抚着胡须缓缓开口,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算计。
此人正是衡阳宗戒律长老——清虚。
他向来不喜白霁那副高高在上、不受门规束缚的做派,更何况白霁年纪轻轻便坐镇一峰,在宗门中威望极高,难免惹人侧目。
重阳真人笑眯眯地端起茶盏:“有吗?大概是今日风大吧。”
与此同时,下方候场区。
谢旭大马金刀地靠在一张太师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玄铁重剑连剑鞘都懒得配,就那样大喇喇插在脚边青石板中。
“师兄,你真把这小祖宗带来了?”
林羽凑过来,小声嘀咕:“你没看刚才清虚长老那脸绿的,就差当场把你拖去戒律堂了。”
林羽是谢旭的同门师弟,也是宗门里为数不多敢往他身边凑的人。
谢旭没搭理他。
他两指捻着一枚坚硬的灵核桃,稍一用力,“咔吧”一声捏碎,挑出完整的果仁,顺手塞进旁边小马扎上的阿宁嘴里。
“管那老古板干什么。”谢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的胡子也拔了去烤鸟。”
“师兄,我还想吃那个红红的果子。”阿宁嚼着核桃,胖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桌案另一头的朱果。
谢旭嗤笑一声,嘴上嫌弃:“吃吃吃,怎么不把你师兄我也吃了?”
话虽如此,身体却诚实得很。他长臂一捞,把那盘价值连城的朱果直接端进阿宁怀里。
就在这对大不敬的师兄妹投喂得正欢时,一道刺耳而黏腻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哟,谢道友,别来无恙。”
几名身着金边玄服的修士停在候场区外。为首青年面容阴鸷,眉骨锋利,背负阔剑,正是万剑宗首席弟子——齐锋。
他慢慢展开折扇,像是特意让人看见似的,笑意却带着三分刻薄。
“前几日听闻衡阳宗落雪峰闹出一桩奇闻。”齐锋语气不紧不慢,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那位素来不染尘俗的白霁仙尊,背地里却与自家徒弟暗通款曲,连孩子都养到这般大了。”
万剑宗向来自诩剑道正统,向来看不惯衡阳宗后来居上。齐锋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讥讽却毫不掩饰。
他折扇轻敲掌心,居高临下扫了眼谢旭,又瞥了眼抱着朱果盘子的阿宁。
“原以为不过是市井流言。”齐锋慢悠悠道,“今日一见……倒像是真的。”
他目光重新落回谢旭身上,笑意越发讽刺。
“怎么,谢道友如今的绝学,已经从剑道改成给人当奶娘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各宗弟子三三两两候在附近,此刻纷纷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不知道谢旭在修真界出了名的暴脾气?齐锋这话简直是
在当众点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谢旭连姿势都没动。
他只是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抬起眼皮懒洋洋看了齐锋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诮。
“是啊,教养年幼弟子自然辛苦,说是当奶娘也不为过。”谢旭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荒诞,“毕竟不像你们万剑宗,有到处认爹的本事,自然免于劳累。”
林羽站在旁边,肩膀猛地一抖,差点当场笑出声。
论嘴毒,他这位师兄在修真界若称第二,大概还真没人敢争第一。
齐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脸色极其难看。
他自然听得出谢旭话中所指——那桩百年来始终压在万剑宗头上的旧事。
百年前魔族入侵修真界,各宗苦战不支。就在局势最危急之时,万剑宗老宗主竟膝行九百阶,跪至魔尊座前,俯首称了一声“义父”,献上宗门至宝,只求保全万剑宗一脉。
此事震动天下。
后来魔尊陨落,万剑宗却立刻翻脸无情,宣称当年不过是“忍辱负重”,并摇身一变成了剿灭魔族余孽最凶狠的一宗。
正史将此事一笔抹去,民间话本却传得愈发离奇。
那位老宗主一世威名,也因此蒙上难以磨灭的污点。
真相如何无人得知,但这件事,始终是万剑宗最大的禁忌。
如今被谢旭当众揭开,齐锋几乎等同于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齐锋脸色阴沉,目光慢慢转开。
最后,落在阿宁身上。
小女孩正抱着一盘朱果,站在谢旭身旁,小手托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沾着一点果汁,显然刚才吃得十分认真。
齐锋眼底,缓缓浮起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