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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翌日,天光未亮,窗外一片灰蒙蒙。

      崔榭早已醒来,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眠。

      怀中是宋枕雪温软的身体,呼吸清浅而绵长。

      他贪恋地垂眸,目光流连在那人沉静的睡颜。

      一想到明日就是别离,明日之后就再难看到这张脸,他的心中生出了万般不舍。

      他知道自己昨夜又失控了。

      帝王的警告言犹在耳边,他违背了皇帝“必须疏远”的旨意。

      可当阿沅滚烫的眼泪流出来,当阿沅撞进他怀里时,他所有的理智都无法再维持半分。

      不能再这样了。

      一时的贪欢,换来的可能是阿沅在灵州致命的松懈。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情感上却是万般不舍。内心的煎熬,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他必须动手了。用比昨日更冷酷的姿态,亲手斩断阿沅最后一点念想,也斩断自己这不堪一击的软弱。

      他悄然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安宁。可就在转身欲离开的瞬间,他终是忍不住折返,俯身,在宋枕雪微凉的眉心,落下最后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所有痛楚与不舍,狠狠压了下去。

      宋枕雪醒来时,寝居内只剩他一人。

      身上清清爽爽,鞭伤处传来清凉的药膏感,疼痛已大大缓解。空气里,药草的苦香与崔榭身上独有的雪松气息缠绵交织,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是鹤郎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是鹤郎为他小心翼翼地上药,是鹤郎以唇渡药,是鹤郎在他最无助的拥抱里,给予了滚烫的回应……

      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像暗夜里骤亮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几乎熄灭的灰烬。

      我们和好了。

      鹤郎心里,还有我。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擂鼓,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要去见他,立刻!他要确认那个吻的温度,要抓住这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哪怕是用最卑微的姿态。

      他小心起身,步履虚浮却急切地走向书房。

      走到书房外,发现门虚掩着。

      他想进去,但又怕打扰崔榭办公。

      更怕……面对一个可能恢复疏离的崔榭。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在心底默默祈求:

      鹤郎,只要你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丝暖意……

      我就告诉你,我会平安回来,我会日日想你,夜夜写信。

      我可以把整颗心都剖给你看,只求你别放弃我。

      此生此世,唯你而已。

      屋内传来谈话声。他正欲退避,却猝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然后,崔榭那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的声音,穿透门扉,传入他耳中,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抹杀了他所有希望:

      “……宋枕雪此人,才华有余,心性却过于优柔。此番外放,是历练,也是放逐。他若不能堪破情障,断去妄念,迟早会死在外头。”

      “本官昔日对他,不过是怜其才华,念其暖意。”

      “如今既已两清,便该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

      两清。

      每一个字,都那么刺耳,那么令人绝望。

      原来……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高烧糊涂下,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是了,他早该清醒的,昨日书房里那毫不留情的斥责,才是真正的鹤郎。

      为何还要再来,自取其辱?

      掌心传来尖锐的硌痛——是那枚他一直紧攥着、想寻机还给崔榭的玉扣。此刻,这象征等待与约定的信物,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啪嗒。”

      玉扣自他僵直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

      只是极慢、极慢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那枚被遗落的玉扣,静静躺在地上。

      心哀,莫过于心死。

      而心死,是连告别都觉得多余。

      ——

      尚书府书房内。

      直到门外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崔榭手中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咔嚓”一声,从中断为两截。墨汁溅上他雪白的袖口,污浊一团。

      “大人……”长随忧心低唤。

      崔榭恍若未闻,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地开始吩咐:

      “立刻派人,暗中护送宋枕雪赴任灵州。”

      “他抵达灵州后的所有动向,事无巨细,每日飞鸽传书报我。”

      “还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灵州湿瘴,气候恶劣。将他惯用的厨子、信得过的大夫,连同常用的药材清单,一并妥善安排过去。衣食住行,务必打点周全……”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仿佛唯有通过这些冰冷的安排,才能触摸到那个正在远离的身影,才能弥补万分之一的愧疚与担忧。

      我的阿沅,此去千山万水,风雪刀剑,我无法替你挡。

      只能竭尽所能,为你铺一点微不足道的路,盼你……少吃些苦。

      待所有关于宋枕雪的安排嘱咐完毕,他才强提精神,处理皇帝交代的凶险任务。直到午时,日光刺眼,他才搁下笔,揉着剧痛的额角走出书房。

      然后,他看到了。

      那枚属于他的玉扣,正孤零零地躺在书房门外的地毯上。

      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崔榭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几乎是踉跄着蹲下身,拾起那枚玉扣。玉石入手冰凉刺骨,上面早已没有丝毫属于宋枕雪的体温。

      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猛地起身,冲回寝居——里面空无一人。连昨夜残留的那一丝暖意与药香,都已被风吹散,干净得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宋大人呢?!”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奴仆。

      奴仆吓了一跳,慌忙道:“回、回大人,宋大人一早便收拾行装离开了。他说今日便要离京赴任。”

      今日?!

      崔榭如遭雷击,松开手,奴仆慌忙退下。

      是了……今日才是第二日,明日才是皇帝宽限的最后期限。

      他为什么提前走了?

      是因为听到了他今早那番话吗?

      呵。

      崔怀鹤,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不是处心积虑,要让他对你死心吗?

      他信了,他走了,他如你所愿,心无旁骛地走了。

      你的计划,成功了。

      他静静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寝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却没有想象的如负释重。他走向宋枕雪昨夜睡过的床榻,伸手抚过冰冷的锦被,然后开始检查每一个角落。

      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他气息的物件。

      除了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被带走,其余他赠予的一切都被原封不动地留下。

      包括,那枚玉扣。

      很好。

      走得干净,断得决绝。

      这对他是好事。

      崔榭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他走到窗边宋枕雪常坐的小几旁,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的废纸篓。

      里面,有一团被狠狠揉皱的纸。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将其捡起,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鹤郎”。

      墨迹饱满,起笔郑重,却在下—瞬骤然顿住,仿佛执笔之人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能化作这无望的称呼,与一片无从落笔的空白。

      崔榭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前瞬间模糊。他能想象出阿沅坐在这里,提起笔,怀着怎样微弱而执着的希望,想写下什么,却最终在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中,将一切揉碎抛弃的场景。

      他该有多疼……

      “大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唐主事求见。”

      崔榭猛地将纸团按在心口,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才转身走向书房。

      唐衍见到崔榭苍白如纸的脸色与眼底骇人的红丝,所有关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例行公事般汇报完毕,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大人,宋知府昨日交接公务时眼睛很红,虽未落泪,但手一直抖得厉害。”

      崔榭握着玉扣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还向下官打听您的去处。听闻您可能仍在诏狱,他脸色煞白,转身便跑了……像是,急着去寻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入崔榭心脏最深处。

      他哭了?手在抖?他还去诏狱找过我?

      他是不是其实从未真正放弃?

      我是不是做得太绝,将他推得太远,伤得太深?

      他这样心神恍惚地上路,会不会出事?

      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唐衍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唇,心中不忍,终是拿出了那个一直捧在手中的木盒:

      “大人,下官在清理编修室时,发现了这个。应是宋大人不慎遗落。”

      崔榭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木盒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唐衍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崔榭盯着那木盒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边缘锐利的旧箭镞——三年前,春日宴,射碎他玉冠的那一枚。

      箭镞下,压着一张素白纸笺。上面只有一行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此物归还,两不相欠。”

      “珍重,勿念。”

      “沅。”

      两不相欠。

      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接连劈在崔榭的天灵盖上!

      他不要他了。

      他连“亏欠”都不想再与他有。

      他要将一切因果、连同那段感情本身,彻底斩断,干干净净!

      他所谓的牺牲与保护,在阿沅眼里,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恩断义绝的抛弃!

      崔榭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秒——

      “砰!!!”

      他抓起手边沉重的端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角一人高的青花瓷瓶!瓷瓶应声而碎,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碎片如雪,四散飞溅!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起身,手臂横扫,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公文、笔墨纸砚,全部狂躁地扫落在地!顷刻间,书房内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卷!

      “这就是你要的吗?!啊?!” 他对着虚空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仿佛在与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对峙,“这就是你想要的试炼吗?!!他不要我了!!!你满意了吗?!!!!”

      急火攻心,加上连日煎熬,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在满地狼藉的纸页与碎片上,红得刺目惊心。

      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口血喷出后,彻底化为灰烬。

      他像一头绝望雄狮,猛地转身,撞开书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备马!!!”

      骏马嘶鸣,载着它的主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沿着官道疯狂追去!

      风在耳边呼啸,鞭子般抽打着他的脸颊。崔榭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解释!把他追回来!

      数十里路在疯狂的奔驰中转瞬即过。坐骑口吐白沫,终于力竭,悲鸣着前蹄一软,将崔榭摔了下来。

      他滚落在官道旁的荒野乱石中,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阿沅——!!!”

      他用尽毕生气力,朝着空荡荡的荒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的味道。

      “阿沅——!!!你回来——!!!”

      “我错了……阿沅,我错了,求你回来……求你……”

      回答他的,只有旷野上空寂的风声,呜咽着卷走他绝望的呼喊,散入无边无际的灰白天幕,不留一丝痕迹。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坚硬的箭镞,硌得掌心血肉模糊。他将额头抵在粗糙的箭镞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到了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沉呜咽。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晨光再次熹微时,崔榭独自倚靠在荒野冰凉的巨石旁。

      手中,是那枚染血的箭镞,和那张写着“两不相欠”的素笺。

      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绝望而死寂的苍白。那双曾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映不出半点天光。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握着箭镞和字条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曾经立于朝堂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吏部尚书,这个曾以为能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荒野之中的姿态,却脆弱得如同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童。

      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为“崔尚书”的权臣躯壳,已然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崔怀鹤的、弄丢了此生唯一挚爱、并将自己囚禁于无尽悔恨与思念中的……

      永世囚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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