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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右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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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再次毒发。
云寒衣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个月眼看要平安过完,他却第六次用了净琉璃火。
对任何人来说,净琉璃火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净化血脉的功法,有毒解毒,无毒强身——除了对画痴毒绝云寒衣。净琉璃火给中毒者化解剧毒的同时,也会作用于运功者。
一身的毒血,每用一次净琉璃火,便是一次烈火煎油,浑身的千百种毒,打破平衡,每种毒发的效果循环来上一遍,即便是早已习惯,也是煎熬。
解毒需一年,不止是因为路苍霖身上的毒要缓缓解之,还因为云寒衣根本无法连续多次的使用净琉璃火。若换成是药师佛给路苍霖解读,也许只需三个月,并且不会对药师佛本身造成任何伤害。
药王菩萨带着一箱子毒药到时,闻到的是满屋腥臭味,看到的便是两个脸色煞白的人倒在床上,对着头一起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活活一个苦命鸳鸯双双殉情的人间惨事。
一个半昏不死,一个还能留句情深义重的遗言。
云寒衣胸口的贯伤随着呼吸起伏一股一股地往外流,带着一种血液之外的腥臭。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动了动手指,气若游丝,“诊脉。”
药王菩萨忙不迭地跪到床边,摸向云寒衣的手腕。
“给他诊。”云寒衣立刻收了荡在床沿上的胳膊,撑着身子爬起来,指了指路苍霖,一时没坐稳,骨碌到地上,只能倚着床沿儿去翻药王菩萨的药箱。
鹤顶红,断肠草,五毒散……满满当当一箱子见血封喉的毒·药,云寒衣跟吃糖豆儿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倒。
他苦练十几年的毒功,这一个月里被净琉璃火化去十之二三,再不吃点穿肠毒·药维持住平衡,怕是他得比路苍霖早走一步。
谁能想到一个月会用了六次。
吃完药王菩萨带来的半箱子毒,又拿鹤顶红冲洗了胸前的伤口,敷上□□,云寒衣终于重重缓了口气,药王菩萨却悄悄紧了口气。
“怎么样。”
云寒衣拿白棉布按住创面,咬着布角死死扎住伤口,面色渐渐红润起来,中气都足了。
“一切正常,”药王菩萨嗫嚅,“都挺好。”
这话说得真心虚,路苍霖的样子看上去的确不像很好,可是脉象平稳得只怕是屋里三个人中最好的一个。
“那怎么会毒发,”云寒衣咬牙低吼,“怎么还会疼!”
皮肤里的东西不是已经解了,怎么疼得好似变本加厉了。
药王菩萨撑着床沿侧着耳,路苍霖果然在喊疼,数几个数,喊一声疼。皱着眉,白着脸,冒着冷汗,怎么看都是很疼。这又是哪儿疼?反正这回肯定赖不着他。
一只手腕诊了又诊,白嫩的腕子按出好几个红珠子,被云寒衣瞪了又瞪,药王菩萨只好硬着头皮去拉另一只手。他实在是诊不出来,要不换个手试试吧。
没想到换了手果然找到了问题——右手肩骨断裂。
解开衣服,云寒衣看到路苍霖右肩上指痕分明的印子,刚红润起来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干了什么——他捏断了路苍霖的右肩,路少主拿剑的那只胳膊。
“能,能治好吗?”云寒衣哆嗦着,脑中一片空白,他此刻什么都不敢想,伤心还是难过,全让那五个指印子狠狠按了回去,心里竟然有些庆幸路苍霖此刻昏着。
“能,能治。”药王菩萨咬着牙,忍着云寒衣死死抓来的手,这么大的手劲,难怪能捏断人肩骨。
“能治?”云寒衣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扭过身两只手一起钳住药王菩萨的双肩,像是在哀求,“要完好如初!不能留下毛病,他得拿剑。”
“刚断,能治好。”除了美容养颜,药王菩萨最拿手的其实是接骨。毕竟在极乐净土,练功没个分寸,断胳膊断腿的事儿天天有,“好好养,留不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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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依旧倚着床沿,冷眼看着药王菩萨收拾被他翻乱的药箱,再慢慢退出去。人刚退到门口,他忽然喊了句,“药王菩萨。”
药王菩萨立刻回来两步,欠着身听。
“没事,去配药吧。”云寒衣眯着眼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吐了口气,轻描淡写得果真像是随口想起的嘱咐。
药王菩萨愣了一会儿,又退了两步,摸到门框时咬了咬牙,转过身跪到云寒衣面前,“药师佛这次回来与吴总管起了争执,动过手。”
“嗯。”云寒衣大剌剌坐在脚踏上,没叫人起,也没接着问,只是听着。
“属下不敢离得太近,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药师佛离开时的神色,很是惊恐。”
头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便容易些,药王菩萨把自己听见瞧见的一股脑儿倒给云寒衣。
他是在表立场。
今日他看见了云寒衣用完净琉璃火后虚弱的模样。
极乐门内谁都在猜测净琉璃火是否与门主的毒功相冲,这会否成为门主的命门。
如今他知道了,这的确是云寒衣的命门。
云寒衣绝不会让他再活着,有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属下一直忠心于门主。”
“好,去吧。”云寒衣淡淡道。
药王菩萨猜的不错,云寒衣的确想要灭口,可是路苍霖的肩骨让他不敢动手。所幸药王菩萨能在极乐净土活到如今的岁数,很是识相儿。
他心里虽不信药王菩萨墙头草似的忠心,可他得留着对方的命给路苍霖治肩膀。忠不忠,他都得让自己信。
云寒衣轻轻把路苍霖的左手放进自己掌心里,握紧,叹气。这哪儿是把心放在他手里了,这简直是把命一块送出去给他捏着玩了。
“怎么这么倔呢。”云寒衣恨很地对昏迷的人埋怨,自己捏住他的肩膀,他就拼了命往前冲,这算谁的错,一人一半,一块使力,断了这条右肩。
甚至还拿云寒衣自己精挑细选送给他的刀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一张什么玩意,值得连膀子都不要了。”
云寒衣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埋怨,委屈,愤怒,伤心,难过,人间心酸溜着圈儿经历了一遍。
最后是那句浸泡在最深的恨意中的“门主!”给这颗碎成饺子馅儿的心又撒上一把盐,尝尝,不够味,再倒点醋,和点辣椒水,得搅和透了才入味。
他以为他和路苍霖之间,只是隔了一层孝布,等到除服的时候,或是报了仇的那日,路苍霖便会红着耳垂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以后,年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原来自作多情的人,是他自己啊。
难道多日的相处竟只是虚与委蛇虚情假意?
云寒衣攥着那只柔软中又带点薄茧的手,品着从心底泛到嘴里的心酸气苦,身上千百种毒来来回回地发作,原以为习惯了不怕疼,可人间红尘,百般滋味,没一个让人好受。
跟他撇嘴撒娇的是谁,对他喁喁关切的是谁,说保护他的是谁,说恨他的又是谁。
“云哥哥,别走。”路苍霖在昏迷中呓语。
“我在呢,我不走。”云寒衣趴在床头,轻轻答,认命地回应着。
“云哥哥,我害怕。”
“阿霖不怕,我在。”
此刻这个脆弱依赖的,又是谁?
他终于相信了路苍霖之前说的不怨他。瞧,他此刻从心里苦到了牙缝,怨谁也怨不着这个翻脸无情的偷心贼、薄情郎、负心汉。
一句话把他伤得心肝脾肺肾哪儿哪儿都疼,可这人两眼一闭就地一倒,他能怎么办。
一声充满依赖的“云哥哥”,他依旧满心都疼,却什么怨都没了。
可这回,路苍霖还能不怨他么?他不怨,他是恨。
云寒衣把路苍霖的左手捏成拳,又包进自己手里。
明明是路苍霖先伸的手,心已经放上去了,要不要都由不得先动手的说话,不要也得要。
现在想撒手,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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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直冲脑门的刺鼻臭味,熏得他差点又晕过去,之后才感受到肩膀火辣辣的,而那股臭气,也是从肩膀上一阵阵冲过来的。
才刚过中秋,屋里先燃上了火盆,他香肩——臭肩半露着,并不觉得冷。
右边胳膊一点劲儿也使不上,动了动左手,左边胳膊也抬不动,被趴在床头熟睡的云寒衣揣在怀里。
他想把胳膊拽回来,可左边一使劲儿,右边又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轻嘶了口气。
“别动。”云寒衣立刻抬起头,松开了手,“别使劲。”
哪有半分熟睡的模样。
他本就没睡,一直盯着那个昏迷的人,直到看着那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平静的睫毛开始抖动,他忽然害怕起来,他不知道这双眼睛睁开时,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眼神。
冰冷的,带着恨的?
他本是咬牙切齿理直气壮讨情债来的,却倏尔失了勇气,不敢再看。
“我怎么了?”路苍霖问,语气里是刚睡醒的茫然。
就像在小剑山时,云寒衣一早钻进东厢房里,把缩在被子里的人闹起来,迷离着眼跟他嘟囔着困。
“没事,没什么。”云寒衣望着那双懵懂的圆眼睛,里面没有恨,却有点依赖,“肩膀,碰了一下,敷上药过几天就会好。”
“碰了一下?”路苍霖跟着云寒衣含糊其辞的话回忆,他们吵了架,然后呢,他晕了,摔到了肩膀?摔脱臼了?只是脱臼怎么这么疼。这臭味熏得他脑子里乱哄哄,什么也想不起来。
“药王菩萨的药一定会治好你的,安心养着,不要乱动。”云寒衣轻按了按他的左肩,“在小剑山日日喊困,现在偷懒歇几天吧。”
路苍霖如今比之前二十年,已是勤奋无比,只是吃着安神养身的药,比不得本就猴子般精力充沛的云寒衣,每日早晨总是被一双贱爪子闹醒。
“你,还没走?”路苍霖脑子转不过弯儿来,肩膀又臭又疼,云寒衣絮絮叨叨的话时远时近,他忽然想起昨晚云寒衣说一早就走,此刻天光大亮,已到晌午。
云寒衣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了顿,“你若是,不想看见我,”手握成拳收回来,“吴锦衣就在外面……”
讨债也得等欠债的把伤先养好,他心里劝了自己千百遍,千万忍这一时。肩膀要是养不好,他就从讨债的变成欠债的了,这辈子也别想在路苍霖面前抬起头了。
讨债讨成这个窝囊样,真是前无古人,简直要委屈哭了。
此刻吴锦衣捧着一摞画纸,正站在听雨轩的院门外。云寒衣忽然派人叫他送来那四十张纸,他立刻就来了,又一句话不说的被挡在外面等着。
“他来干什么?”路苍霖昏了一夜半天,可醒来越发疲惫,“我头疼,见不了他。”
见吴锦衣,是件费脑子的事,他醒来就头疼欲裂得满目都在打圈儿,实在没力气再和对方周旋。
“那不见他,让他回去?”云寒衣依旧低着头,声调颤抖。
“嗯,我现在不想见他。”路苍霖又闭上眼,刚用过净琉璃火,他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在蠕动,不疼了,开始酥麻。
“那我呢?”良久,云寒衣轻声问,“你还想见我吗?”
路苍霖忍着疲惫睁开眼,意识到云寒衣有点奇怪,可是他低着头,让人瞧不清表情,“对不起。”
“你说什么?”云寒衣抬起头,觉得自己又是听错了,这么快就等到道歉了?那他现在该怎么个态度,立刻就翻篇儿?
“我是不是耽误你出去办事了?”路苍霖问。
“不耽误,那不重要。”云寒衣忙不迭地摇头,倏尔又顿住。那对自己不重要,可对路苍霖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他能否早日解毒,能否立刻修炼内功。
“你放心去办你的事,我在这儿好好养伤,等你回来。”
说了会儿话,疲惫之感反倒慢慢消退,路苍霖觉得自己大梦一场,终于彻底醒过来,伸出左手,拍了拍云寒衣落在床沿上还攥着拳,指甲掐红了肉的手。
“如果,”云寒衣声音越来越轻,“毒解了,是不是你就……”
他以前觉得自己可以离开极乐门,陪路苍霖去报仇,去游历,去干什么都行,只要是路苍霖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那句“魔门”像盆忽然而至的冷水,浇醒了他。
他愿意陪着,可路苍霖也愿意让他陪吗?
什么以后,什么年年,色迷了眼,情昏了头。
根本不必问,前途无量的太白山路少主,报仇蛰伏只是一时,再往前走还是一条光明大道,怎么会想和魔门的人有以后。
“毒?”路苍霖想要坐起来,可是肩膀除了疼,再无其他感知,“我是不是又毒发了?”
云寒衣心里还被一盆冷水泡着,可手却不听使唤地轻轻把这个冷心冷肺泼他水的人扶起来,堆上枕头又堆被子,给这个负心薄幸变脸比变天还快的人舒舒服服垫着背。
“我会帮你解毒的,我在想办法。”他已经想到了彻底解毒的办法,可是他还得再想想,之后呢,他还能拿什么留住路苍霖。他从来也没想做个光明磊落的人,既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是一种手段。
路苍霖把他的心攥在手心里了,既然讲不了你情我愿,那换个词儿,讲你来我往。他得想个办法,把路苍霖的心也攥在他手心里。
以前如何付出,那是他觉得路苍霖心里有他。既然是他会错了意,那再让他付出什么,他得计较计较,得让路苍霖拿东西来换,别的他不稀罕,就得是一份心里满是他的真情实意。
“我上次在炼谷毒发,可能和那个图案有关。”路苍霖忽然道,“在山洞里,石壁上,刻了很多个。吴锦衣说那是计日的图案,是他在炼谷里计日?”
一次毒发是巧合,两次呢?
“不知道。”
云寒衣派人去叫吴锦衣时已经打定主意,他不跟一张纸生气,一张破纸而已,别说压枕头下,就是拿来铺满床又怎么了。可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路苍霖此刻提起来,他还是生气。
“好了,”路苍霖艰难地伸手,去握云寒衣的手腕,“纸都毁了,你不高兴,我不要了就是。”
云寒衣觉得路苍霖的嘴现在可真是会骗人,昨晚还拼了命地抢,等纸毁了,此刻又能见风使舵云淡风轻地说一句不要。
现在才知道迁就他不高兴,好话赖话算是让这一张嘴都说完了。
云寒衣还愣怔着,听到背后的路苍霖轻嘶了口气。他又怕这个小骗子扯到肩膀,只能抬起手就着劲儿,由着那小骗子抓住自己的手。拧着胳膊依旧背对着,算他最后的气性儿。
昨日这个时候,他还隔着窗嘲笑吴锦衣,猜测别人是伤痛还是心酸。云寒衣心里叹一声,现世报也没这么快的,这回不用猜了,伤痛心酸都一样多到溢出来。
“我只是对这个图案,有些……”路苍霖不知该如何形容,好奇、眷恋、心痛,该是什么样的情绪?好像该有很多情绪,可是如今一觉醒来,那些情绪好似都随梦消散了,他昨夜和云寒衣那般拼命,就为了抢一张纸?他此刻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
“我觉得我见过,很久以前。”
“那是多久?”云寒衣回过头,说不清是不是更气,冷着脸,“你不是说以前不认识他?”
路苍霖坐了一会儿,肩膀下坠得更疼,心里想这是怎么了,自己摔了肩膀,是砸坏了云寒衣什么宝贝?自己又疼又臭难受得不行,还得看一个更臭的脸。
“我毒发的时候,怎么了?”
路苍霖小心试探,他上次摔坏的玉梳子还没还上账,天天被追着讨债,这回到底砸坏了什么,让云寒衣摆这么大的谱儿。
云寒衣没答话,盯着路苍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说这人现在怎么这么会演,是觉得脱口而出的恨意圆不回来了,干脆假装失忆?跟谁装呢,毒祖宗就在这里,体内那些毒,虽然每一种都能要人命,可没一个会让人失忆。
啧!
演得还不够像,让他看出来心虚了。
“你说喜欢我,舍不得我,离不开我,要跟我好一辈子。”云寒衣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路苍霖听得脸通红心乱跳。
“胡说八道。”
路苍霖瞪着眼,他是毒发,又不是喝多了。
“那你觉得你说什么了?”云寒衣愈发振振有词。
“……”路苍霖被云寒衣的气势震住,低下头红了耳垂,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只能哼哼,“我觉得,我应该没说话。”
之前再怎么毒发,他也都记得发生了什么,怎么偏这回想不起来,摔了一跤摔了肩膀也摔着脑子了?难道这次毒发果真是太严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就这么把心里话当遗言都交代了?
云寒衣睨着眼瞧越来越心虚的路苍霖,心下越发断定,果然,绕来绕去,就是想把那句暴露立场的话绕出去。说的时候那么狠心,现在倒不敢认了。
晚了,早把他心肝脾肺肾扎了一遍,说不认就不认?他可不吃这个亏。
可转念一想,路苍霖这会儿不想承认,是不是后悔了。吵个架,口不择言也是有的。气坏了,非朝着气死对方说,更是有的。
他果然被气坏了,那岂非表示,路苍霖对他的在意程度也同样深而刻骨。
这么一想,云寒衣被剁成饺子馅的心肝脾肺肾迅速归了位,浑身熨帖,好像路苍霖果真红着耳垂窝进他怀里,含羞带臊地说了句只有两人之间能听的喁喁私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