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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应许之地   晚上十 ...


  •   晚上十点半,谢时钦结束了这一天的兼职。
      这种理疗养生美颜馆想要赚钱,自然不可能按照工作日上下班,就算真有些有钱有闲的客人,那也只是一部分,大多数人还是在工作日外来放松的,因此工作到十点半是常事。

      家作市是个小城市,到了这个点也没有公交车可坐了,算了算打车和骑共享单车哪个划算以后,谢时钦选择了打车。
      骑车回去有两个上坡路,算上时间和安全风险,果然还是打车吧,也花不了几块。
      只是不知道这个点还能不能打到车了。他站在方便上下车的地方盯着手机等车,忽然听见有人向他搭话。
      “你要去哪儿?”
      谢时钦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个出租车司机,车窗半摇,阴影覆在脸上,看不清样貌,说话倒是很利索,十分热情地拉客。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带你过去。”

      谢时钦微微皱眉,正摇头拒绝,却在做这个动作的瞬间,感受到一种眩晕。
      就像大脑被浸入水中透不过气的那种感觉。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出租车在等?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潜意识里某个声音就开始反驳他的猜忌了。

      ——这很正常,万一人家刚好路过呢?
      ——这里不是很方便上下车吗,有出租车很正常吧?

      不对,不合理,这地方不会有出租车跑过来等客的。
      如今出租车的生意并不好做,这个点这些车更容易出现的地方是医院附近和商场……这种普通小区附近,又没有什么大型娱乐设施的地方,出租车不会在这个点在这里等客。

      ——哪里不合理了?万一人家才送完客人想着顺路接一单呢?
      ——你看,对方也很热情不是吗?你不过去的话人家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了?你要让人家尴尬、难堪或者收起本来对你的好脸色转为冷脸甚至恶语相向吗?

      这些想法很快地从脑子里出现,前后要不了一秒钟,那出租车司机仍在卖力拉客,谢时钦几乎就要动摇了。
      周围的一切变得好安静,只有这个司机的声音。

      谢时钦咬住舌尖,没有回话,他一阵眩晕,往后退的时候更有一种走不动路的感觉,下意识想要停止后退的脚步,但他已经擅长让自己忍受持续性的痛苦去做违背身体意愿的举动了。
      直到脚后跟碰到了什么,谢时钦耳边听得哐啷一声响,低头看见一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身后是黑洞洞的楼梯口,他后背生寒,不由得竟然有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喂,出租。”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去,是个喝大了的男人,身上的西装扣错了纽扣,手里提着的公文包边沿有些脱皮。
      男人的眼眶有些红,满嘴酒气,一边举着电话跟那头说着,一边喊住了出租车。
      “别乱想,离老子被开还早着呢,才陪客户喝完酒,我这就打车回来了。”

      谢时钦看着男人,从对方的衣服到公文包,然后是对方拉开出租车后门的手。
      他看见男人坐了进去,这辆出租车发动了。

      谢时钦忽然低头,脑袋一昏,唔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内容物猛地在地面上铺开,谢时钦立刻控制自己停止,待他再抬头的时候,那辆出租车早已消失不见。

      前后不过五秒钟,这一条路很长,但是那辆出租车不见了。

      谢时钦用纸巾擦了擦嘴,去不远处的烧烤摊问老板买纸。
      谁知那老板很大方,直接给了他一包,他拿着纸去把自己吐了的东西收拾了,回来又借用了对方的洗手池。
      这时候老板也挺空闲,这些年来生意总是一阵儿好一阵儿不好的,看谢时钦这样,擅自猜测了他的身份,说,“年轻人,陪客户喝酒不好受吧?”

      “没有,我没喝酒。”
      “我看你吐了,还以为你跟那些业务员一样陪酒陪的呢,”老板露出但又的表情,“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吧?”
      谢时钦摇了摇头,忽然想到刚才那个男人,于是有些虚弱的笑了一下,“要说陪酒,刚才那个男人倒是一个。”
      “刚才?”老板想了想,“我刚才看你站路边的时候,没见到别人啊?”
      谢时钦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是个穿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恐怕是没瞧见,我就看见你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后退了几步,接着就开始吐了。”
      老板说着,越想越不对,更加担心了起来,“小兄弟,你身体真没事吗?不然去医院看看吧。”

      谢时钦听着他的话,视线在烧烤店里扫过。

      那个男人才喝完酒,附近最近的能够喝酒的也就是这个烧烤摊了。
      他果然看见一桌吃完了还没收拾的,问老板,“老板才做完一单?吃这么点,酒瓶子倒不少,客人像是个男的。”
      “是个男的,”老板看他发现了自己偷懒没收拾的桌面,忙过去收拾了,“诶,点的菜少,喝的酒也都是便宜货,赚不了多少,我看他日子也难。”
      这时候,谢时钦站在老板身后,静静看着他的背影,问,“这男人长什么样子呢,老板?”

      老板愣了一下。
      “这,他……我怎么记不起来了?不对——”
      老板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老板端着东西回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笑,“记不清楚了,做生意的,哪儿可能记得清楚客人的样子嘛?”

      假话。
      这种在小区附近开店的最擅长记人脸,因为要发展熟客,客人大多是周边住户,于是偶尔的生人也会记得很清楚。

      谢时钦看着那露出标准化笑容的老板,感到一阵心惊。
      他不着痕迹地往店外移动,“说的也是,”谢时钦温和地笑着,“不打扰了,老板,我也要回家了。”

      老板笑着说,“您慢走。”

      几分钟以后,烧烤摊老板忽然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自己正在洗碗的手,惊讶地咦了一声。

      “我怎么这么勤快了,咋不等着今晚收摊了再一起洗呢。”
      说着,他想起了谢时钦。
      “现在的小年轻可真辛苦。”
      他自言自语道。
      “自己被老板炒了找不到工作,跑到我这儿来约老同学吃饭想找个事干,谁知道老同学也没来,自己喝了一晚上闷酒。”
      “诶,还在等车的时候吐了,不过素质挺高的,还会自己把东西收拾了,人其实挺好的。”

      他说着,门外有人进来,是一群热闹的人,老板不再多想,迎客去了。

      谢时钦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敢再搭车,于是扫了共享单车骑回家,一个人在黑暗中回家,心中竟然有了些许惧怕。
      好不容易到了小区,把车停好,他竟然还被夜里在小区乱晃的老婆婆吓到。

      他对老人没什么印象,咋一碰到只觉得脸熟,对方佝偻着背在小区垃圾箱里用拖把杆儿翻找着什么。

      谢时钦本可以绕过她回家,可她的背影太让谢时钦难过了。
      于是他小心地走过去,在安全的距离,以尽可能不让对方害怕的声音询问对方在干什么。

      “我钱丢了,”老人说,“儿子扔垃圾,把我藏帕子里的钱当垃圾扔了。”
      这都快十二点了,谢时钦连忙打开手机电筒,说,“我帮你找。”
      因为找的急,后面干脆用手翻找了,好在老人还记得自己垃圾袋装了什么,谢时钦翻了半天,终于帮她找到,那是几张叠在一起,褪色发旧的手帕,已经混上了食物残渣,老人想去翻,谢时钦怕她沾到脏东西,先她一步把帕子打开,老人有些紧张谢时钦把她的钱抢走,但谢时钦没有,只是把钱给了她,对她说,“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老人拿了钱,说了谢谢,看谢时钦又回头把垃圾扔回垃圾箱里,竟然也站着没走,谢时钦弄完一切,身上又脏又臭,他回过头,竟然看见老人还站在原地等他,他的心变得更脆弱了,要小心地说话才能不拨动心底的弦。
      他问,“您住哪里?我送您回去。”

      老人指了指一栋楼,正好是谢时钦住的那一栋,于是两人顺路回去,老人住的楼层更低,后半段路就是谢时钦一个人走的,他回家以后先把衣服脱下来洗了挂好,这时候已经饥肠辘辘,干脆把两份免费早餐都拿出来吃了个精光。

      吃完以后,他洗完澡,收拾完垃圾,已经快要一点,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时,他发现门前的楼梯口也是黑洞洞。他再一次有了些许不安,但这种没来由的恐惧感过去的人生里他已经体验过太多次,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了宽松的睡衣,倒头就睡。
      睡前还不忘调个闹钟,预备早上七点起来继续兼职。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经历吧,谢时钦想,或许是郁期到了,又或者只是情绪的波动,他竟然久违地梦见了家人。
      其实自从奶奶死后,他一次也未梦见过对方,反倒是父母,偶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这一次的梦里,果然也没出现奶奶,他梦见了母亲,梦里的母亲正要出门,关上门离开的时候,还对他叮嘱了几句话。

      妈妈说了什么?
      谢时钦在梦里努力去听。
      他听了好几次,直到那声音像是针扎一样地把他弄醒。

      “我出门了,你记得把门口的垃圾扔了。”
      是妈妈的声音。

      “好,我现在就去。”
      他在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然后,他又听见妈妈说:“爸爸过会儿就回来了,记得妈妈嘱咐你的话,别惹爸爸生气。”

      谢时钦心底下意识地苦笑了一下。
      妈妈,你在说什么呢。
      不该是我提醒自己别惹你生气吗?怎么会是你提醒我别惹爸爸生气呢?

      心底的酸楚与此刻复杂的情绪交织,谢时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太累了,机体的疲惫把他的意识拖入深海,许久才迷迷糊糊地撑着床站了起来。
      出卧室门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头晕,整个房间好像在往后滑倒,如同一块画在黄油上的画,随着黄油的融化变小,它们也朝着身后扭曲滑落,谢时钦扶着门框把自己从中挤了出去,他本来会随身带上手机的,他记得手机本来就在枕边,可他起身时没摸到自己的手机,而妈妈的嘱咐又如同催命,他只能先不去找那手机了。

      垃圾就在门边,开门的时候他觉得天很黑,可梦里总觉得是小时午睡,听见妈妈出门上班的叮嘱……如今大脑浑浑噩噩,他觉得这不符合常理,可又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他睡觉之前本来天也黑着。
      谢时钦头晕眼花地去拎门边的垃圾袋时,看到门框和垃圾袋都出现了重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明天再处理这个,可脑子又在提醒他,扔垃圾是妈妈要求的,要是不立刻去扔掉,她肯定很生气。
      光是想到这个他就还是动了起来,提着垃圾袋下楼。

      越往下走,头就越晕,谢时钦扶着楼梯,在那种眼前漆黑的窒息感中进行着屈膝、下楼、屈膝、下楼……的动作。
      半路上他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余光看见那是个鞋柜。
      ——倒底是谁,怎么忽然放个鞋柜在楼道里?

      他又往下走了一步,心脏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肾上腺素飙升,令他的脉管用尽力气泵出鲜血,将本来的正常运作的瓣膜生硬转动,如同瞬间加速的齿轮般忽然快速地运作起来。

      垃圾袋从手里掉下去,没有发出落地的声音,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他们早就死了!

      无论是妈妈还是爸爸,他们两个早就死了!

      谢时钦惊出一身冷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大脑在这一瞬间才彻底醒来,终于看清自己站在一栋从未见过的,老旧破损的楼房里。
      天色不再是纯黑色了,而是变为了傍晚的昏暗,楼外的场景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带来一种诡异的失真感。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更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怀着最后的希望,谢时钦摸向身上唯一的衣兜,衣兜很浅,但谢时钦伸手进去以后,却摸出来一张远超衣兜深度的信封。
      蓝底金边,红色封口上画着玫瑰花印。

      谢时钦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已然感到眩晕。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随后又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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