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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好一个“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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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等彻底扳倒邬蛟,拿到完整的解药,再跪在她面前,任由她惩罚、任由她埋怨,哪怕是碎尸万段,也甘之如饴。
两人并肩走过宫墙夹道。
李娥脊背挺得笔直,走得极快。绣鞋湿漉漉的,她却全然不觉,满心都是犬舍的情况,像奔赴一场注定要见分晓的赌局,连头都不肯回一下。
屈景跟在她身侧,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又刻意加快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走在了靠近宫墙的那一侧,把她护在了远离风口的里侧。
晨风吹起的碎石子打在宫墙上,他的指尖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自己的、藏了十年的冷厉与警惕。
这不是演的。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用再刻意模仿苏怀瑾的言行举止,不用再拿捏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护着她的动作,那些替她着想的心思早已成了本能。李对此习以为常,只因对方前世就是如此。
犬舍外的禁军看到是公主与驸马,纷纷低头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铁甲铿锵之声在晨雾里散开,那肃杀的氛围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刚靠近围栏,就被里侧的邬蛟之人拦了下来,可李娥还是闻见了一股极淡的药味。这股药味与平日里犬舍特有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李娥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快步走到最里面的犬笼前。隔着雕花朱漆门,猎犬进食的窸窣声伴着腥气传来,声声刺耳。
她站在廊下,抬眼望去,几只玄色猎犬正围绕着青铜食盆大快朵颐。
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看起来比御马监的良驹还要精神,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连眼睛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确实像是正常服用金石之药的样子。
可她目光扫过犬群时,心却猛地一缩。
最左边那只正瘸着左前爪,每走一步都微微颤抖。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骨头,眼中却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对着靠近的侍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是怎么回事?”李娥停下脚步,指着那只行动不便的猎犬,避开了邬蛟的人,向负责看管的侍卫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世刑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腰斩的剧痛,邬蛟得意的笑,屈景染血的脸,还有那些被李闽虐杀的亲族,临死前也是这样带着绝望又凶狠的光。
侍卫连忙躬身回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回禀公主,这只猎犬昨晚不小心撞到了围栏,爪部有些肿胀。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需按时涂抹药膏就能痊愈。”
李娥秀眉紧蹙成疙瘩,那丝疑虑如藤蔓般攀上心头,越缠越紧。她俯身之际,月白裙裾掠过青石板,不顾侍卫的阻拦,伸手掀开了犬笼的栅栏。
那只猎犬猛地抬头,对着她发出凶狠的低吼,却在她冰冷的目光里,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她的指尖刚触及猎犬浮肿的爪垫,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撞击造成的淤青,而是细密如星辰的针孔!针孔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指尖触上去,能摸到皮下发硬的结块。
那是毒药顺着血脉蔓延的痕迹,与她体内寒毒发作时的症状,简直如出一辙!
她骤然抬头,杏眸似结了冰般寒光凛冽。
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清楚她体内寒毒的症状?还有谁能在守卫森严的犬舍,悄无声息地对猎犬下手?
还有谁能借着邬蛟的计划,再摆她一道,最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邬蛟身上?
【公主此举是因自身寒毒与长生丹药性相冲,实乃因私废公,罔顾君恩!】邬蛟方才在金銮殿上的指正犹在耳畔。
此刻想来,这哪里是抑制丹药毒性的药粉,分明是邬蛟算准了她会来犬舍查验,才故意留下这看似能证明丹药无毒的证据,又暗中对猎犬动了手脚——让其几日后暴毙,坐实她怀揣私心、巫蛊魇镇的罪名。
好一个“臣绝不会负你”,前世他就是这样说着,把她推上了腰斩台。今生又是这样说着,
将淬了毒的针插进她的心口。
李娥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两世的欺瞒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袖中的短匕悄然滑到掌心,指尖扣住了刀柄。
只要身旁之人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刺出去。
目光交汇瞬间,屈景却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擦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的紧张。
这个动作,没有半分苏怀瑾式的小心翼翼与温柔克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她按在原地,不让她在禁军面前发作,不让她打草惊蛇。
这是属于屈景自己的,带着狠戾的保护欲。是他藏了十年的、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真实锋芒。
李娥全身一僵,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极其淡薄的笑意,眼角却不自觉地红了——这亲昵举动看在旁人眼中,俨然如小夫妻间的喁喁私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已沁出冷汗,扣着短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真是你做的吗?
但屈景只是沉沉望她,深黑的双眸中不出情绪。
她心中的疑团却愈发浓重:若不是她的驸马配合邬蛟行事,这守卫森严的深宫中还有谁能绕过她,绕过太子,绕过帝王,对这些猎犬下手脚?
他刚才的警示是真的怕她打草惊蛇,还是怕她戳穿了他的算计?
无数个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信与不信的两端,拉扯得她心口生疼。
直至离犬舍百步远,避开了所有禁军和耳目,走到宫墙的僻静拐角处,屈景才停下脚步,以仅两人可闻的气音,在她耳边道。“是邬蛟的暗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青竹香,惹得李娥一阵战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伸手轻轻扶住了胳膊。
他动作依旧是克制的,却带着不容她后退的笃定。
屈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似在为自己辩解。“金石之药发作缓慢,猎犬比寻常更精神,是因为那针剂掺了雪上一枝蒿。”
“现在看着毫无异样,但撑不过三日,三日后药性反噬,猎犬必七窍流血而亡。邬蛟就是要借着这三日,让陛下彻底信任丹药,再在猎犬暴毙时,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
李娥的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他。
晨光穿过宫墙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眼底没有了往日里复刻来的温润,只剩下满满的急切和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怕她不信的惶恐。
这不是演的。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冰封的心湖里溅起细碎的暖意,可下一秒,就被前世的血光压了下去。
“公主不信我?”屈景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疑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忽而执起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按在自己的胸口。
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掌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固执,执拗地问她。
“公主且看,臣的心可曾偏向他人?”
薄薄衣料下的胸膛,心脏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也跟着一起,跳得乱了节奏。
李娥迅速抽回手,像是被火焰烫到一般,指尖却仍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刻意冷若冰霜,压下了心底的翻涌。
“我体内的寒毒也是那雪上一枝蒿吗?”
屈景摇头,见她欲再次发问,诚实道。“我也不知。”
李娥不信,猛地后退一步,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知?”
她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你连我中了什么毒都不知,又凭什么让我信你?凭你那句空泛的绝不会负我?还是凭你此刻这副看似坦诚的模样?”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屈景,你告诉本宫,本宫要如何信你这次毒丹之事,会完美解决……”
她明明想问的是,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话到嘴边,却拐到了正事上。像个竖起尖刺的刺猬,明明想靠近,却先把最锋利的一面对准了他。
屈景却反手将她的手指扣于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苏怀瑾那种克制的、点到即止的触碰,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