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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哪一张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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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今日在凤曦宫,荣清公主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劝先帝的样子,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穿越到这个冰冷的皇权世界三年,人人都敬他是太子,怕他是储君。
唯有这个原身的亲生妹妹会在他刚穿越过来、高烧不退的时候,守在他的床边,红着眼眶说。“哥哥别怕,娥儿陪着你”。
哪怕她以为,那时候的人还是她真正的哥哥。
那是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他想护住她,至少让她避开史书里那个腰斩惨死的结局。哪怕要和邬蛟、和屈景,甚至和既定的历史作对,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李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只是孤问你,邬蛟那边呢?你前日还说,邬蛟对你信任有加,连私藏的军械库都告诉你了,怎么?”
“他现在要动兵权,你就只给孤带回来这么一句长公主恨他?”
这是试探,也是问责。
屈景心里冷笑,面上却立刻躬身,语气愈发诚恳:“殿下息怒,邬蛟的动向,臣一刻都不敢忘。”
“他已经和北狄的使者密会了三次——约定三日后朝堂之上,他会以北狄犯边为由,请陛下下旨,让他总领边关兵权。他还暗中联络了京中三位手握禁军权的将军,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们为异姓王。”
他说的半真半假。真的是邬蛟确实要借北狄之事夺权;假的是那三位将军,早已被他用当年屈家旧案的把柄攥在了手里,从来不是邬蛟的人。
果然,李淳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的戾气瞬间涌了上来:“老贼!他这是要反!孤还活着,他就敢觊觎兵权,眼里还有没有李氏皇族,有没有孤这个储君!”
“殿下息怒。”屈景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更要紧的是,臣偶然听到,邬蛟最近频繁进宫,和陛下密谈时屡次提起几位年幼的皇子,话里话外都在说殿下您结党营私,野心太大,恐非守成之君。”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淳最痛的地方。
史记记载,太子李淳为人宽厚,豁达大度,南巡途中遇刺身亡。同年文西帝驾崩,十八子李闽继位。
史记记载,公主李娥野心勃勃,祸乱朝纲,为夺皇权暗中与北境蛮族勾结,借外敌削弱皇室,以便篡位。但被护国国师邬蛟发现,致使其勾结外戚之事败露,谋逆失败,被腰斩于市,赐死以谢天下。
史记记载,暴君李闽继位后,戮尽亲族。邬蛟为保皇室血脉,不惜以自身寿元炼制续命丹药,力挽狂澜。但奸相沈砚横空出世,阴鸷狠辣,权倾朝野,引发王朝内乱,北狄入侵,国祚断绝。
而他便是德太子李淳的后代——李承泽。
为了修正历史,保住文西王朝而来。
但身处历史洪流,当了三年太子后,他才发现历史和记载完全不同。其中最当属的,就是历史籍籍无名、现实老奸巨猾的驸马屈景。其次便是历史狼子野心、现实胸无大志的公主李娥。
也就近几日冷沉下去,才隐约给他了点历史的痕迹。否则他都怀疑自己以前研读的并非正史,而是稗官野史了。
李承泽抿了一口茶,细细想着。文西帝似乎知道他不是原主,对他始终若即若离。荣清公主近日好像也知道了。邬蛟更是自他穿越起,就处处掣肘。
“这个老六,孤定要他碎尸万段!”想到邬蛟,李承泽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屈景对此司空见惯,见他情绪稍缓,才缓缓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邬蛟虽有废储之心,却也忌惮殿下在朝野的声望,更怕逼急了殿下,反而让您与长公主联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长公主达成共识——她手握京郊卫所兵符,若能与殿下同心,邬蛟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
殿内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他目光重新落在屈景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最后的试探:“屈景,你跟孤说实话。”
“你一边在邬蛟府里当他的首席幕僚,一边给孤传递消息,这满朝文武都骂你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你告诉孤,你心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屈景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抬眼时,眼底竟带着几分红意,语气掷地有声。
“殿下!臣当年科举落第,是殿下您一眼看中臣的才华,替臣周旋,臣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邬蛟于臣,不过是向上的跳板,是臣用来刺探他阴谋的幌子!臣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殿下扫清障碍,顺利登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这套说辞。但只有屈景自己知道,跪在地上说这番话的时候,心口那点莫名的滞涩挥之不去。
他演了太多年的戏,对着邬蛟是俯首帖耳的幕僚,对着太子是赤胆忠心的下属,对着世人是温润端方的驸马。
可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他才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天。
那年他一岁,屈家尚未蒙难,父亲不放心他,带着他入宫赴宴。
他天赋异禀,早早便学会了爬行,却因贪玩迷了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撞见了偷偷躲在那里掉眼泪的小小公主。
那年她才五岁,刚没了生母,表面盛宠依旧,但实则后宫里的妃嫔都明里暗里欺负她,太子哥哥被先帝拘着读书,没人护着她。
她只能躲在这里,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丢了皇家公主的体面。
他那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懂深宫的倾轧,只看着这个穿得像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姐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都揪紧了。
他不敢上前惊扰,只偷偷把母亲给的、揣在怀里暖着的桂花糖糕,放在了她身后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因为母亲也只偶尔给他一颗,所以他很是不舍,躲在树后想看她吃完。直到她哭够了,发现了糖糕和树后含着手指的他,他才咿咿呀呀地摆手,转身爬进假山的缝隙里藏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粉团子般的小公主,就是后来被他步步算计的荣清公主。而那颗他省下来的桂花糖糕,成了他记忆里,唯一没有被算计和利用沾染的温暖。
后来屈家蒙难,七十三口人血染刑场,他被忠仆救走,在暗无天日的仇恨里挣扎长大。
可能因为那件事就发生在屈家蒙难的前一天,可能因为印象太深,无数个寒窗苦读、文武兼修、撑不下去的夜晚,都是雪天里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出声的杏眼,陪着他熬了过来。
邬蛟让他照着苏怀瑾的样子活,他顺水推舟应了下来,不止是为了潜伏复仇,更是想再见一见那个当年在雪天里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姐姐。
因为屈景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她,才能娶她为妻,才能守在她身边。御花园里初见时那句 “公主久等了”,从来不是照着苏怀瑾的剧本说的。
那是他藏了二十几年的话,终于能站到她面前说出来了。
就连李承泽也仿佛被他这番似真似假的话打动,看着他眼底的赤诚,神色缓和了下来,起身亲自扶他起来。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孤自然是信你的。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是真心为孤着想的。”
屈景顺势起身,垂着眼掩去眼底的讥诮。
信?
这东宫的主人,和凤曦宫里的那位,还有东厂的邬蛟,从来都只信他们自己。他们都以为他是趋炎附势的狗,是可以随手拿来用的棋子,却没人知道,他屈景这辈子从来没给任何人当过奴才。
“三日之后,朝堂议事。”李承泽话锋一转,思及那位历史中被称作祸乱朝纲的妖女李娥,重新坐回椅上。他下达了死命令。
“邬蛟必定会借北狄犯边的由头索要兵权。”
“孤给你两个死命令:要么,拿到邬蛟私通北狄的铁证,朝堂之上直接扳倒他;要么,拿下李娥,让她带着兵符站在孤这边。”
“只要兵权在手,邬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臣遵旨。”屈景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 “拿下李娥” 四个字时,他心底竟窜起一股莫名的戾气,像是有人要动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屈景迅速把这股戾气压下去,骗自己:不过是怕旁人坏了他的计划,李娥这颗棋子只能由他来摆布。
又交代了几句后续的布局,屈景便告退了。
走出东宫宫门,夜风寒凉,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脸上那副恭顺温和的面具,终于一点点卸了下来。可摘了这张面具,他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