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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零伍拾 “作案手法 ...


  •   说有的忙,忙的是秦师爷。

      慕天知刚回北镇抚司,又被召进宫,康淳帝不是问案子,而是让他查某个官员。

      秦觅便在办公邸中,仔细研读各地送来的卷宗。

      按理来说,师爷的办公邸应在衙门院内别处,离镇抚使大人的办公地点没这么近,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在自己院中找了间朝南、里间外间俱全的大屋子,洒扫干净,安置了全新家具,让他在这里办公。

      别的小吏只有一间房,他这里是个套间,里间做书房,外间可以待客,待遇实在是太好了。

      这等好事,确实得藏着掖着,藏在镇抚使大人的院子里最佳。

      北镇抚司一声令下,各地相似案件立刻飞一般汇报过来,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几天之内,最远几千里之外的浙东府都已经把卷宗副本送到了曜京,真真是神速。

      秦觅立刻把所有卷宗按距离远近排了个顺序,然后聚精会神地开始筛选,刨去明显出入比较大的案件,最后剩下的还有七宗。

      便按着时间顺序从头看起,中午饭都忘了吃,还是站岗的都衍卫给他送的饭,听说是依着镇抚使大人的吩咐时刻常来看看,怕他太过认真而废寝忘食。

      最后让秦觅停下来的,是逐渐黯淡的日光,他想着点蜡烛,又觉得眼睛累得慌,便走去窗前远眺,顺便欣赏一下西边恢弘灿烂的晚霞。

      慕天知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凭窗发呆图”,西侧晚霞红彤彤的光映在这片小房子的房檐上,把美人也映得“粉面含春”,煞是好看。

      就是那美人双眼发直,面无表情,看起来是很累了。

      方才进北镇抚司的时候就问过站岗的都衍卫,知道秦觅一天基本连茅厕都没怎么去,镇抚使大人心里直叹气,孩子太实诚了,这什么优质核动力牛马。

      “想什么呢?”

      窗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秦觅探身出去,才看见慕天知抱着双臂,背靠在窗旁的墙上,一条长腿曲起蹬着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叶,笑得活像个登徒子。

      姿势摆得相当刻意。

      “什么都没想,看了一天的字,眼发晕,在放空。”秦觅说。

      慕天知潇洒转了个身,转到他跟前,手按在窗台上,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口:“平时就得多注意,万一近视了怎么办?”

      “近视?”秦觅疑惑地看他。

      “就是远处的东西看不清,只能看到近前的。”

      秦觅了然:“是‘能近怯远症’。”

      “是这个意思。”慕天知笑道,“你这模样,要是戴个镜片厚重的叆叇,岂不是暴殄天物?”

      “看来大人对在下的喜爱,仅限于这副皮囊。”秦觅故意道。

      慕天知挑眉:“当然不是,只不过不忍心看到皮囊被毁,美丽的事物,须得爱惜才成——我教你做眼保健操吧!”

      秦觅又迷惘了:“眼保健操?”

      “教你就会了。”慕天知从窗口跳进去,揽着腰把人抱在怀里,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先在秦觅内眼眶位置的穴位上按了按,又捏捏对方山根两侧,再按眼眶正下方约一寸的位置。

      秦觅突然懂了:“攒竹、睛明和四白穴?”

      “郎中就是聪明。”慕天知笑道。

      秦觅无语:“这些穴位我若是不知道,岂不是要气死师父?”

      “还有按压太阳穴,刮上眼眶。”慕天知双手捏着他的脑袋给他刮了起来。

      虽然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也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粗粝的护刀油的味道,闻起来很有一股野性,但俩人这个姿势,秦觅实在难受。

      他并不打算从对方腿上下去,只是把人的爪子扒拉走,说:“我自己来吧。”

      “还有风池穴,我来给你捏捏。”慕天知大手张开,拇指和食指分别捏着脖颈两侧穴位,不轻不重地捏着。

      秦觅按着他教的顺序重新揉捏了一会儿,觉得眼眶发热,眼睛确实舒服很多,后颈被人按得也很熨帖,浑身的疲劳不知不觉消失了大半。

      他把挑出来的七宗案子的大信封放成一整排,汇报道:“其余几桩手法尽管有些相似,但依我看,只有这几桩,是同一组凶嫌所为。”

      “何以见得?”慕天知还在捏他的风池穴,捏着捏着又去揉捏肩膀。

      秦觅拿过被他排除的四桩案卷信封:“这个,一刀捅入下腹,虽接近阴器,但并未阉割,用意不一致;这个,剁下死者右手,而死者是个烂赌鬼,剁手的用意不必多说;这个,只是把死者吊在树上,手法太过寻常;还有这个,凶手已经捉拿归案,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显然与此案无关。”

      “至于这七桩,虽然在作案手法上略有不同,但它们的死者都是色中饿鬼,对身体的残害也集中在殴打、虐待上,尸体呈现方式也以剥夺尊严、宣告罪恶为主,而且,按时间顺序来看,凶手的一系列手法在逐渐成熟,像是他们每次都会总结经验,好让对被害者做出的事更能表达出自己的意图,就好像是在……”

      秦觅犹豫了一下:“用‘成熟’来说并不贴切,感觉像是攀爬阶梯,越来越高明?”

      “那就是……进化。”慕天知意味深长地说。

      秦觅疑惑地回头看他:“进化?”

      “原本是一个西洋的生物学名词,可以简单理解为事物从低级向高级发生了本质的飞跃。”慕天知环着他的腰,掏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秦觅艰难地消化了一会儿他说的这句简单的话。

      他不是很想总问问题,因为会显得自己有些愚蠢,毕竟是十二岁就中秀才的“神童”,还是会在意面子的。

      后半句他能够理解,但前半句实在没听过,最终忍不住发问:“生物学是什么?”

      “就是研究世间生物发展变化和存在形态的学说。”慕天知轻笑道,“并非西洋首创,我们也有,只不过没有统一命名罢了,像你学医要读的《神农本草经》《本草图经》《本草纲目》,其实也算是生物学的一种,只不过它们都只记载了存在形态,并没有研究这些植物的发展变化。进化,就是研究这些生物在时间的长河里,为了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自身经历了哪些从低到高的发展。”

      秦觅一时词穷,自小到大,还只有自己在同龄人跟前卖弄学问的份,现在倒是被反将一军。

      而且慕天知说的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事物。

      心情有些复杂。

      十年前的小烽哥哥尚未如此博学,不是说后来不爱念书了么,还把念的书都给忘了,怎么懂得比以前多多了?

      慕天知看着他掩饰不住的失落之情,大约能猜测到他的心理活动,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是近水楼台,听宫里的传教士说的,你也不必羡慕我,若有机会我帮你引荐。”

      这下秦觅豁然开朗:“一言为定!”

      “现在我们来说案情。”他把选出来的七个案子,又分成了三组,手按着最前边两个信封,“这两宗案子,案发地位于浙东府金源县和隆泰县,这跟那位‘连宵’的路引上登记的籍贯一致,我们可以推断,不管这是不是那人的真名,至少他们是从金源县出发的。”

      “这两宗案子,死者都是横行乡里的恶霸,在当地颇有名气,欺男霸女无所谓不为,是不是偏好人妻已经难以追查,但根据调查,不管已婚还是未婚的女子,都曾遭遇过他们的凌辱。死者是先被一刀割喉,之后才遭遇鞭尸和阉割,阉割是人为的,缺口处是参差的刀痕,被割下来的器官就随意丢在旁边。尸体没有被挂起来,只是裤子被割烂,方便阉割,并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书写牌匾,只有额头用鲜血写着‘罪有应得’四个字。”

      慕天知点点头:“如此看来,这两个案子的抛尸地就是凶案现场,尸体没有被挪动过,案件有激情作案的因素,并非像现在这样蓄谋已久。而且以杀人为先,确认人死了之后才发泄情绪,说明他们当时经验不足,还在求稳。”

      “但他们离开了浙东府之后,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总结经验的,北上到了临江府的东峰县和正宏县时,作案手法就有了明显的……进化。”秦觅的手按在了第二组的两个案件信封上。

      他把这两个信封推到身前,继续道:“死者从恶霸变成了小有名气的富商,同样也是在□□那点事儿上罄竹难书强行霸占的各种女子多达数十名,育有私生子女不下二十个——”

      “这是有皇位要继承么?!活活一头种猪!”慕天知忍不住道。

      尽管看多了丑恶的一面,但时不时也会被这种事牵动神经,有想要骂人的冲动。

      秦觅愕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不要命了?!”

      慕天知:“……”

      在师爷面前过于松弛,一时忘了这里是有皇帝的。

      “没什么,继续,继续。”他笑笑说。

      “这两人的尸体也同前两个案子有所不同,从就地被屠杀,变成被杀之后被扔到各自的家门口,额头上仍然写有‘罪有应得’四个字。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身上有伤痕,阴器被割,但依旧是先杀人再鞭尸,看来仍是求稳。”秦觅道。

      慕天知微微挑眉:“但他们的胆子大了,敢挪动尸体,并向家属示威,宣告罪恶的意图更加明显。”

      “对,通过四次行动,他们就变得成熟且自信,于是很快再次对目标下了杀手。”秦觅再拿过最后三个卷宗信封,“这一组,他们的进化更快。”

      他拿起第一个:“这伙凶嫌继续北上,到了北庆府的道一县,当场救了一个被强抢的已婚妇人,此人幸存,因此留下了证词,根据记录,她被拉出轿子之外后,就听一名男子说,‘不如坐进轿子,到时候给那混账来个惊喜’。”

      “或许就是这个突然的想法,让他们萌生了之后将人骗出来虐杀的思路。”慕天知说。

      “我想也是。”秦觅点点头,“但是那位妇人被绑上花轿的时候是蒙眼堵着嘴的,救她的人并没有帮她解开,因此她只是听见一人说话,推测此人二十多岁,却无法描绘出任何人的肖像。”

      慕天知转着手指上的扳指,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她有心包庇她的恩公。”

      “人之常情。”秦觅继续道,“接下来强抢民妇的这位富商,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别院的‘洞房’里,这一次,虽然没有被抛尸,但他是先被凌辱折磨之后,才被弄死挂在洞房房梁上,根据下半身的出血量,可以证明,阉割之事是死后进行,而且被割下来的部分不翼而飞,衙役将他这别院彻彻底底搜查一遍之后,你猜在哪里找到了残存的碎块?”

      慕天知嗤笑:“他家看门狗的狗窝?”

      “差不多,是在狗窝附近花坛的土里,里边还有狗骨头,应该是看门狗没吃完,把食物藏在那里。”秦觅道。

      慕天知想了想:“那院中没有下人?”

      “原本是有的,但被自家老爷屏退了,说是要不受人打扰地洞房。”秦觅曲起指节,敲了敲装着卷宗的信封,“是有一个陌生面孔的人来传话,但下人只当是老爷新请的保镖,没有在意,便躲出去喝酒,等到互相聊起此人,发现大家都不认识,越想越不对劲,再回院中时,就只见了他们老爷的尸身被悬挂在洞房房梁之上,受尽折磨,浑身赤.裸,胸腹部用鲜血写了‘恬不知耻、罪有应得’四个大字,下半身一片血肉模糊,阴器下落不明。”

      “有人能提供那陌生面孔的画像吗?”

      秦觅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说是天色已晚,没有太看清,但我猜想是那连宵,也就是郑彪。”

      那张画像非常潦草,上面画着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子,只有身形与“郑彪”相似。

      慕天知沉吟:“显然凶嫌当时并没有离开,不知道潜藏在什么地方打探案件进展,得知了看门狗吃掉阴器的事,得到了启发。”

      “凶嫌们一步步进化成了心狠手辣又自负自恋的人,自然会按捺不住回到原地看看自己的杰作,这不难猜测。”秦觅拿过下一个案子,“往北到了方清府的郁北县,那里发生的命案手法与我们现在看到的趋于一致,已经用上了恶犬,但死者胃里没有糯米藏针,这一步到了易安县才进化完成。短短半年时间,加上宋源这一起,一共八桩大案,他们的‘进化’,实在神速!”

      慕天知看着眼前七个标着红色“急件”字样的案件信封,感叹:“太变态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秦觅面露犹疑地说。

      慕天知搂住他的腰:“凶嫌人手上有问题?”

      “你也有这个感觉,是不是?”秦觅急切道,“我还没和你说呢,除了宋源,这七桩案子的死者不是身形健壮就是肥头大耳,我看了记录,大约都在一百五十五斤到一百六十五斤左右(注),就算是偷袭,仅凭连宵那一人的身形,也很难一击即中,我觉得他一定还有帮手。”

      慕天知点点头:“确实,他们能进化得这么快,肯定能力是足够的,小玉是个少女,显然不能当力工使唤,另一位是女子,如果不是学过武艺,那就可能还有另外的帮手——”

      “不,不是。”秦觅突然眼睛放光,“我觉得,另一位可能不是女子,而是男扮女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零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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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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