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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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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血能休三天献血假,还能领一袋小面包和一提抽纸,省去了一周的早饭钱和几个月的买纸钱。
谢时钦站在医院门口,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小面包,思考着接下来这三天的归属。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上次闹得不欢而散的理疗馆。
打开手机,能看到理疗馆那边发来的消息,问他这周还来不来。
再往上滑,是些讲大道理的话,劝他不要意气用事,其中有一句话很扎眼,说的是,“你以为哪儿都跟医院里一样,我们这边当师傅,本来就要低的下头。”
当时谢时钦没回复他,今天他拿出手机,却有些迟疑了。
这年头兼职并不好找,几乎都是月结甚至季结,绝大多数兼职都覆盖了工作日的上班时间,谢时钦不可能为了兼职耽误规培,理疗馆这份兼职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兼职,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春节期间他全都在打工,攒了好几千块,他现在的处境会更艰难一点。
但很多兼职其实并不好找,有很多兼职对于已经有一份固定工作的人来说更是没办法考虑。
钱真是个可爱又可恨的东西,它的可恨之处在于当你欠了许多钱要还的时候,你就难以感受到辛苦劳作后赚的钱的快乐了,而是会感到无尽的疲惫。
因为你虽然很累,很辛苦,可是你的日子无法改善,短期内也看不到尽头,钱一到手就得还出去,那种疲惫感和痛苦感是难以言喻的。
他今年才24岁,已经还了十年的房贷,之所以会在14岁就背上房贷,还是因为那个时候爸妈出车祸死了,死前刚好交了首付,供下一套房子。
那辆在车祸里报废的小车也让谢时钦背上了五年的车贷。
出车祸的时候,谢时钦爸妈刚给他开完家长会,回家路上被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撞上,谢时钦很幸运地活了下来,除了精神恍了几天以外没有受任何外伤。
这件事当年还上过报纸,只不过每天的新闻太多,不过几周以后,大家就不关注这件事了。
至于赔偿,当然也有,因为货车司机也死了,且被查出来没有购买保险,因此是司机的家属凑钱赔给谢时钦的,一家人在谢时钦面前跪下磕头,从头发花白的奶奶到面容沧桑的司机老婆,以及被司机老婆按着头一起磕的小儿子……谢时钦木然接受了这笔赔款,不再多要。
那时候挺多人愿意领养他,也劝他把爸妈留下的房子转手卖掉,只是谢时钦恋旧,不愿意卖,也不愿意被领养,就这样一个人生活着。
谢时钦将手里的面包放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022年3月29日 17:59。
他把小面包和抽纸放进包里,在18:00时,准时踏入了急诊科,在休息室里把包放好,换上了白大褂。
今天科室内的气氛有些特殊,护士王晓丽从他身后飘过,低声提醒他,“主任在办公室和警察谈话,下午收了个跳楼的。”
“跳楼?”
谢时钦连忙走向抢救室,病床上果然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从高处坠落的力量在瞬间撕裂了她的身躯,不愿意死去的器官们则拼尽全力地互相拉扯,最终变成血肉模糊的样子。
半凝固的鲜血在地板上摊着,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剪碎的衣物零散地堆在墙角,抢救室内唯一的活人只有那个满头白发,在墙角蜷缩着的老太太,她面容痛苦可怜,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哀鸣。
谢时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半蹲在她身边扶住她,另一手从护士站顺来个干净的纸袋,罩住了老人的口鼻。
“我来吧。”
王晓丽扶起老人往主任办公室走去,对谢时钦说:“你也来,给老人家倒杯热水,拿个氧气袋。”
老太太却不断地摇头,显然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护士便把纸袋捂的更严实了些,生怕她因为过度通气晕过去。
谢时钦端着热水跟去主任办公室,一进去就看见急诊科的科主任龚莉在和民警说什么,他跟过的带教杨钊也在那里,看到老人手脚发软地被扶进来,龚莉不着痕迹地看了护士一眼。
王晓丽不卑不亢,坦然迎上龚莉的视线,“主任,这地方没处安排老人休息,我就把她扶到您的办公室来了。”
谢时钦适时地将手里的热水放在桌上,龚莉拿起纸杯,递给老人,低声宽慰。
老人被民警和主任围着,情绪也缓过来些,流着眼泪说,“我、我要回去,薇薇一个人冷,我不在这边呆。”
她这一哭出来,反而叫谢时钦放心了些,杨钊眼神示意他一起回诊室,再经过抢救室时,薇薇的身上已盖了白布。
“殡仪馆的人在路上了,你先把死亡证明开了,会不会写?”
“实习的时候写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死因我录电脑里了,证件在这儿,你照着抄,”杨钊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完,把死亡证明和证件放到谢时钦面前,“我和黄子澄换了班,今天一整天都是我上,晚上吃面,等会儿外卖就送过来了,你收一下,我手机尾号是9618。”
“好。”谢时钦拉了个凳子坐下,杨钊也没多废话,交代完就去了抢救室,女孩的父母已经到了,抱着女孩的尸体,哭的泣不成声。
在这些声音里,谢时钦从兜里取出一只笔,翻开了女孩的户口本。
2006年,这是她的出生年份。
如果不是户口本上白纸黑字的记载,谢时钦很难将“06年”和一个正值花季的高中生联系起来,在他的印象里,06年的孩子还在读幼儿园。
黑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他的手很稳,指节间能够看出长期劳作的痕迹,掌根处的皮肤略有些粗糙,和他的年龄与职业不符。
随着笔尖滑动,这一式四份的死亡证明也终于将被写完,就在他抬笔换行的瞬间,纸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谢时钦下意识看了眼笔尖——没有漏墨,于是他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那里更是无事发生。
于是他将死亡证移开,果然,那个黑点还留在远处,动也不动。
果然,它又来了。
这个黑点并非固定在视野中,根据谢时钦的观察,它更像是出现在空间中某一个固定的坐标系上。
当谢时钦注视它时,它便报以生长,并伴随着海浪般涌来的情绪,这些情绪常常混乱而对立,不过,只要谢时钦移开视线,它就会消失。
正当他准备移开视线时,诊室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王晓丽站在门口,问他,“死亡证明写好没有?殡仪馆的人已经来了。”
她的目光刚好穿过那团已经扩大的黑色,但她的视线没有停滞,而是落在谢时钦身上。
“马上。”
谢时钦低头将最后几个字写好,动手裁开死亡证明。
“行,你动作快点,她爸妈在联系殡仪馆了。”
王晓丽转身离开,谢时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刚才的黑点,已经彻底从空气中消失了。
这周咨询的时候再跟咨询师讲讲吧……
这么想着,谢时钦将留在医院的那份证明收好,接着,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有节律感,对方接受过行军训练——谢时钦观察过军训时的那些教官,他们中不少人会有这个特点。
脚步声在门边停下,对方屈指敲了敲敞开的房门,“您好,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谢时钦下意识抬头,在看向对方的瞬间,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漆黑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边。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它是人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