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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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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寒冷的冬天,雨丝从天穹飘下,再由冷风灌入行人的袖口里、衣领中,冷得外面的人全部往家跑。
只有小孩是不知道冷的,八岁的黎云梦也不例外。
冒着雨也要让妈妈带自己去游乐园。白曼文买了四张票,和带着孩子的白池夫妻一起去。小孩子的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玩多久,黎云梦便闹着要回家。
“我要找爸爸!他说了要陪我的!”
“乖,爸爸在开会呢!”
“我不信!他就是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小小的黎云梦正是不知道隐藏情绪的年纪。
白曼文蹲下身,给黎云梦戴上帽子,把女儿冻得发红的耳朵捂暖:“说傻话,爸爸是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了,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在工作呢,你乖一点,待会回家就能看见爸爸了。”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去找爸爸!”
那时的白池尚有个人样:“姐,要我说,就带她去找吧,反正姐夫向来宠梦梦,说不定就盼着见自己女儿呢。”
白曼文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那并不是黎云梦第一次走进自家公司的大楼,作为黎老爷子唯一的亲孙,黎云梦早就不知道被大厦的主人抱来过多少次,甚至把指纹录入了公司的安防系统。
于是黎云梦一进入公司,便挣脱开妈妈的手,熟门熟路的往黎章海办公室跑,到了自己伸手去够门把手。
大拇指还没按上指纹锁。
被秘书拦住了:“黎总在跟夫人谈事呢!我带小姐换个地方玩?”
那时黎实甫年龄还不到六十岁,尚有些心力,便经人介绍娶了一位年轻太太,名叫黄丽昆。
老夫少妻的组合,黎实甫对这位太太虽然上不上百依百顺,但很给了些体面。
“爸爸谈完会出来接我吗?”黎云梦问。
“对。”看样子黎云梦是不会往里冲了,秘书暗松一口气,预备伸手牵住人往外走。
结果黎云梦掉转头,直接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稳稳将左手食指按在了指纹锁上。
叮的一声,在秘书的满脸绝望中,门打开了。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内,光线昏昏沉沉,暗得不像白天。
两三米宽的大办公桌,只有寥寥几本文件。更多的,全扎堆到了地上,再望一眼,文件堆里正躺着一对男女,可能是听见了动静,男的忙着栓皮带,女的慌里慌张系胸前的扣子。
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所有人雷劈一般愣在当场!
白曼文更是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
唯有黎云梦,欢天喜地扑上前,拉住了黎章海的衣角喊:“爸爸!”
……随后所有的记忆都模糊混乱了起来。走马观花一般闪过那些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一张张扭曲的脸,最后定格于白曼文熬红的双眼:“梦梦,你跟妈妈走好不好?”
黎云梦被白曼文灼热的泪珠烫伤,没听懂妈妈的话,眼泪本能的大滴大滴往外滚:“那爸爸呢?”
白曼文哑了声。
结婚这么多年,黎章海并不是第一次出轨,白曼文也并非毫无察觉。她只是不想相信,自己千挑万选忤逆父母也要嫁的人,原来和别的男人没有区别,甚至更加道貌岸然。她不愿亲口承认,所以只要没亲眼所见,她便自欺欺人的龟缩在虚幻的泡沫里。
可她没想到,她的放纵宽容没有换来黎章海的收敛,反而让他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更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会以这般血淋淋的方式暴露在孩子和她娘家人面前。
她实在忍无可忍了。这个的男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今,金山银海、富贵滔天中,她想带走的,唯有自己的亲骨肉。
于是她问出了那个问题:“梦梦,如果爸爸妈妈要分开,你选哪一个?”
“妈妈。”黎云梦扑进了妈妈怀里。
白曼文如获至宝,连夜抱着黎云梦回了娘家。此刻的她终于明白,唯有父母才会是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可钟鸣鼎食传承千年的黎家,怎么会容易容忍自己的血脉流落于外?更何况还是老爷子早就看中的继承人。
诉状还没来得及递进法院,白母先因为自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被气进重症监护室。
白父仿佛一夜之间从精神矍铄走向老人垂暮:“曼文,不是爸爸不想帮你,实在是公司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养,还要给那么多股东交差,我们得罪不起黎家。”
“爸……”白曼文抱着女儿眼泪汪汪,却只换来老父亲的一声叹息,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姐姐,这个人毕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啊。”白池按住侄儿后脖颈,两人跪倒在她跟前。
他说的没错。
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这个代价惨烈得年轻时的她根本没有能力预见。
白曼文的泪水无声淌落。带不走女儿,她只能考虑自己走。
那时候的黎云梦怎么会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背叛?什么叫当断即断、重获新生?
小小的她从佣人们的议论中渐渐明白,离婚就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待在那栋冷冰冰的大房子,再也听不到妈妈讲的睡前故事,看不见妈妈灿烂的笑容,更没法扑进妈妈温暖的怀抱。
她只知道自己不要过没有妈妈的生活,便只会哭着让妈妈留下。
于是女儿的呼唤绊住了白曼文的脚,也彻底压碎了白曼文最后一丝傲骨。
时间果然是最锋利的一把钢刀。
二十多年过去,曾经事事争先的天之娇女彻底消磨掉年轻时的锐气和胆色,终变成高门深院里可有可无的一尊陶俑、一幅墙画,一声黎夫人。
而那场离婚闹剧,也变成了临海市上层人士早已淡忘的饭后闲谈。
有时候黎云梦甚至在想,如果那一天她没闹着去公司找黎章海,一切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惨烈?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黎云梦头靠住顾迁胸膛,耳畔传来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其实那天你去找她,我就想告诉你,是我拖累了她,我没资格怪她。”
“这不是你的错。”顾迁揽住黎云梦肩膀,心里软塌塌湿漉漉得不像话,声音都带着颤,“你还那么小,自然会舍不得妈妈。如果这都是错,那那些人就罪该万死。”
沉默地黑暗中,滚烫的液体无声浸透顾迁薄薄的睡衣。
***
“老大这样子多久了?”童晓霜透过门缝望了一眼,低声问顾迁。大白天的,窗帘捂得得严严实实,人坐在床角,死了一般安静。
顾迁倒了半杯子燕麦,冲进温牛奶:“两个星期。”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童晓霜气得咬牙。
“她谁都不想见。最近的公文都是何特助送到家门口,我去取的。”温度刚刚好,顾迁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童晓霜气蔫了:“看医生了吗?怎么说?”
“情况不是很好,需要去医院借助专业设备判断。”顾迁眉峰深隆,提到这件事他就忧心。
何助理提过,黎云梦连续两周都没去公司,幕后那些人早就按耐不住了,无数双眼睛都盯在这儿,医院里人多眼杂,一个不小心消息泄露,他都不敢想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显然童晓霜也清楚,忧心忡忡问:“就没别的法子了?”
“总不能让她继续硬扛吧?”剩下半杯实在喝不下去了,顾迁杯子撂在桌上,如果不是需要人手,他才不想联系童晓霜。
“你照顾好老大,我来安排。”童晓霜掏出手机,飞快翻出其中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瞥见她分外熟练的动作,顾迁忽地问:“她以前也这样过吗?”
童晓霜语气含混:“都好多年没犯过了。”
***
股市等不及黎云梦好转。
允诺的新品久久没上市,开瑞通信的股价满场飘绿,已经逼近历史极点。
黎老爷子都快沉不住气了:“回了吗?他怎么说?”
“何渊说黎总预备让技术部门再调试一下实验数据。”
“还调试?调试到明年吗?”黎老爷子攥紧了手里的拐杖头,沉吟片刻道,“你把她接通,我跟她说。”
连拨了两次,管家硬着头皮回:“她不接。”
“呵!”黎老爷子怒极反笑,“翅膀长硬了啊!”
“那我们?”
“安排去公司的车!”黎老爷子豁然起身,提起拐杖就往外走。
噔噔噔临到门口,突然驻足,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她故意激我呢,年龄长,手段便跟着长,我才不上当。”
立马掉转头回正厅坐下。
“爸?”黎章海看着急匆匆出去又坐回原位的黎老爷子疑惑出声。
“叫什么魂?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跟她闹?”
“我没有。”
黎老爷子满眼狐疑盯着自己儿子:“你最好是。”
“我什么都没干,最近都乖乖的,连门都没怎么出。”黎章海连声辩驳。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么着急解释,反倒让我怀疑你心里有鬼了。”黎老爷子冷笑着,皱纹堆叠的眼睛锐利如鹰,“我再警告你一次,搞小动作可以,但如果敢伤害到集团和公司的利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上次挨的揍,现在还隐隐作痛,黎章海连连应诺。
黎老爷子看着就来气,挥手把人赶走。
盯着他背影,蓦地朝管家道:“他最近过于安静了,别再憋大招,你让人,盯着他点。”
“是。”管家躬身弯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