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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不饿不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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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言硕迁的房间没有固定形态。
此刻,它模拟着某种中世界图书馆风格的空间,大抵是为了放他收集的信息。
红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架上塞满不可能存在于同一时代的典籍。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微型星空图,缓慢旋转,投射出不断变化的星谱。
三连夕只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复生的。
过程不优雅。
先从一摊基本的时间细胞凝聚,逐渐勾勒轮廓,长出白色绒毛,五官错位排列,云朵手和狮子腿成型,最后麻雀尾巴展开。
重生后的第一感觉是冰冷,然后是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选择了男性形态,赤裸着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橱,那里总备着适合他各种形态的衣物……
好吧,其实就是偷了真言硕迁的衣服。
随手扯了件真言硕迁的黑色丝绸睡袍披上,腰带松松系着,遮不住胸口新生的苍白皮肤。
“怎么回来了?”
真言硕迁的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
他维持着人类形态,膝上摊开一本封面无字的厚书。
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没有抬起,仿佛三连夕只的突然出现不值一提。
三连夕只走向酒柜,取出一瓶看不出年份的琥珀色液体,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液体在喉间燃烧,带着人类酿造出的酒精味道。
“被人类弄死了。”他说。
真言硕迁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古老的脆响。
“怎么死的?”
“被人奸了。”
翻页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真言硕迁终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部,目光透过镜片上方打量三连夕只。
那种审视让三连夕只想撕裂点什么。
“真狼狈啊,夕只。”
“那又怎么样。”三连夕只又灌了一口酒,“我随时能把他们撕碎。”
“可你没有,为什么?”真言硕迁合上书,手指轻抚封面,“为了让那个人类画家获得你一具被弄坏的尸体?”
“浪漫主义的自我牺牲?这可不像你。”
三连夕只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因为不饿。”
他耸肩,睡袍滑下一半肩膀:“所有尸会不都是不饿不猎吗?”
真言硕迁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持续得太久,久到三连夕只想把酒瓶摔碎在地。
“也是。”最终真言硕迁说,重新戴上眼镜,“不饿不猎,基本准则。”
“但你本可以只是离开,不必让身体被毁到那种程度。”
三连夕只没有回答。
酒在胃里温暖地烧灼,与复生后的冰冷感对抗。
“井默启怎么样了?”真言硕迁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三连夕只实话实说,“死前最后一刻看到他冲进来,表情...模糊,你知道我看不清人类的表情细节。”
“但你能感觉到。”
三连夕只毫无情绪:“是。”
“他很难过,愤怒,无能为力,人类就是这样的情绪集合体。”
真言硕迁起身,他走向酒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冰块在杯中清脆碰撞。
“那几个绑架者呢?”
“活着。”三连夕只说,“离开前我抹掉了相关记忆,篡改了监控。”
“他们会以为自己醉酒闹事,身上伤痕是互殴所致。”
“仁慈。”
“不饿。”三连夕只重复,像是在说服他,又像在说服自己。
真言硕迁饮尽杯中酒,喉结滑动。
“你选择女性形态去酒吧,故意独坐,点了最容易下药的饮品,在监控盲区昏迷被架走。”
“这一切都太符合受害者剧本了,夕只。”
“你在布一个局,但目标是哪方?”
三连夕只终于转身面对养父。
睡袍完全滑落,他不在意赤裸,原形特征在人类形态下若隐若现。
瞳孔深处的圆环,皮肤下绒毛的纹理,手指关节异常的柔软度。
三连夕只将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平淡道出了对井默启来说,或许有些残忍的事实:“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他会怎么办。”
“想看看,如果他的非人伴侣被人类伤害,这个人类会如何反应。”
真言硕迁笑了:“你在测试他,用你的死亡测试一个人类的爱。夕只,这比被奸杀更可悲。”
“是吗?”三连夕只微笑,在一张人类的脸上制造出诡异的表情,“那你告诉我,永恒的尸会,什么不可悲?”
“隐藏身份不可悲?”
“永远模仿不可悲?”
“还是孤独活了几十亿年却从未敢真正触碰另一个存在不可悲?”
房间的温度骤降。
书架上的书自动合拢。
真言硕迁的人类形态开始不稳定,黑色物质从皮肤下渗透,尾巴的虚影在身后摇曳。
“你逾越了,幼崽。”声音带着多重重低音。
“我三百岁了,不是什么幼崽。”三连夕只向前一步,原本柔软的手指开始变得坚硬,“而且我逾越什么了?尸会的规矩?不伤害人类除非饥饿?我遵守了。”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行为毫无错误:“我甚至没有报复那些真正伤害我的个体,我只是...做了个实验。”
“用你自己的死亡做实验。”真言硕迁很生气,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挑衅,更多的是因为三连夕只对自身的不在乎,“如果井默启的反应不是你想看到的呢?”
“那就死了呗。”夕只耸肩,动作刻意轻松,“反正你会复活我。”
“或者不复活,让我彻底消亡,哪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黑色物质终于完全吞噬人类伪装。
真言硕迁以原形显现,无数眼睛在黑色形体上睁开,全部锁定夕只。
“你渴望被爱到不惜自我毁灭的程度。”真言硕迁每条尾巴都竖起,尾巴上的眼睛均死死地盯着他,“这很危险,对人类来说危险,对你自己更危险。”
“所以你要矫正我?”夕只的原形完全展开,在房间暗淡光线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把我关起来?”
“给我洗脑?”
“还是直接吃掉我的所有记忆,让我忘记他?”
真言硕迁没有动。
尾巴缓缓垂下,眼睛逐一闭合。
“不。”最终他说,声音恢复平静,“他迟早会死,我没必要因此囚禁你。”
“老东西,你没必要提醒我这点。”
“你自己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