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绯色（6） ...
-
大孩子的落魄被小孩子发现，多半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牧听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没有，我在学校很好的。”
顾绯不信，站在地上双手抱胸，小大人一般的气势，“你个人这么高，力气也不比他们小，为什么会被欺负。”
“……”牧听慈感觉自己被训斥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学校的这段时间，他不仅没有交到什么朋友，还似乎被班上的男生孤立了，女生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偶尔能听到同学们对他肤色的评价。
——长得真黑啊，农村来的吧，没见过这么黑的。
诸如此类的话，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本来就是农村来的，说的是真的，但是恶意也是真的。
有些男生会要求他帮忙从小卖部带零食，他性子软，好几次都答应了，一个人拎着重重的口袋把他们要的东西带回教室，自己也并没有因此受到他们的接纳。
这种感觉很糟。
“你怎么不说话？”顾绯的声音大了些，眼下的泪痕是完全没有了，娇气傲气又出现了。
牧听慈知道逃不过，无奈回答道：“因为他们不喜欢我。”
就像你也不喜欢我一样。
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顾绯至少开始信任他了，相比起来，这群同龄的孩子糟糕多了。
顾绯听到这个回答，瘪了瘪嘴，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你不能这样被他们欺负，下次这样，你就打他们。”
好像是在对牧听慈说，也好像是在对她自己说。
牧听慈听到这个答案也愣了好几秒。
他在老家的时候，没受过这种意义上的欺负，父母的教育也警醒他不要用暴力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但这样的话，从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孩子身上听到了。
“……不可以打架的，把别人受伤了怎么办。”
“受伤了就赔钱。”顾绯的眼色暗下去，好似想起了什么，“我们家也赔得起钱。”
“不能这么说！”牧听慈听着这话越来越不对劲，声音微微重了一些，随后又软下来，“没，没有凶你的意思……就是不能这样解决问题。”
是的，这样解决问题的代价很痛。
顾绯想起来一年前的事情，文佳带着她去了一个饭局，对面也带了一个儿子。
两个人在屏风后面玩儿，但那个小子很讨厌，故意用盆栽里的泥土弄脏了她的白裙子。
那是一条新的很漂亮的公主裙，顾绯很喜欢，于是也拿了一团泥巴砸到了那男孩儿的脸上。
他“哇——”地哭出声来，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
她现在都还记得文佳望向她的眼神，生气又失望。
随后妈妈的步子走近，顾绯害怕地后退，眼睛一睁一闭，耳朵一瞬间失灵，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她的妈妈在道歉，而她噙满泪水，视线模糊，在厉声训斥下也倒着歉。
回家后文佳生了很大的气，顾绯记不清她骂了什么了，最后是顾联封一道电话支走了文佳，她才能一个人窝在床里哭。
脸上还是疼，泪水像是辣的，留过面颊刺刺的，又弄湿了枕面。
再后来，顾绯不敢随便打人了。
她只能跺脚、摆脸色，最多斥骂。
不是因为自己不够生气，是不想再被打了。
“哦……知道了。”她回复道。
她抬起头，看到阳光下的牧听慈，琥珀般的眼睛，鼻梁很高。
“你不问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
牧听慈说道：“你想告诉我吗？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就听。”
“……”顾绯不知道牧听慈能不能帮她做到这个，但她还是试了，“牧听慈，我不想去上学前班了，我不喜欢那里，你能给我爸说吗？”
牧听慈低下头，看见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对他露出恳切的请求。
他试探着问道：“是有很讨厌的人吗？”
顾绯点点头。
“好，我今晚给顾叔叔打电话说。”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是那个小男生吗？那天我去公园接你，跟你们一起上课的那个小男生。”
顾绯没想到他会猜到，点了点头，随后撇过脑袋，似乎只是想起郑千星的名字和脸，她就觉得很不痛快。
“接下来想去哪里，或者我带你出去吃饭？现在出门再走一会儿，就差不多到中午饭点了。”
可是，顾绯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话，而是又转移了话题，直直地说道：“牧听慈，你不能被欺负。”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莫名其妙像是一句宣言。
“你……你说什么。”
“你不要被他们欺负。”顾绯拉起了他的袖口，“我爸爸好不容易把你从山区接过来，不是等你看你被欺负的。”
牧听慈对着顾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在关心她：“嗯，我知道。”
他笑了笑，在眼光下，笑容温暖又有力量，“你也不能被欺负。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傍晚，牧听慈带着顾绯回到了家。
陈阿姨看到两个小孩儿了才终于放下心来，去厨房里吩咐着人上菜。
“今天就在这下面吃，可以吗？”牧听慈问道。
“好。一起吃吧。”顾绯点了头。
今天下午，牧听慈又带顾绯去了上次超市和书店，现在书包里塞着一堆小孩儿偷偷买的零食和绘画书。
陈阿姨脸上似乎有事要说，但是看到顾绯安安静静吃饭的模样，欲言又止。
牧听慈能感觉到陈阿姨的不对劲，回到房间后还是决定先给顾联封打个电话。
两个人一段正常的寒暄后都没有再废话。
顾联封似乎已经知道了顾绯今天在班上的事，事情推进的并不算困难。
“顾叔叔，顾绯不太喜欢那个班上的氛围，上学也不开心。”
“明年她也快上一年级了，但现在转校也花精力，我今天下午看了一下她的课本和作业，她很聪明的，如果可以的话，要不……”
“我知道你的意思。”顾联封说道，语气有些疲惫，“今天我也跟她妈妈商量了一下，学前班她不乐意的话就不去了。主要是……”
顾联封停顿了一会儿，“最近陈阿姨就跟我们联系了一下，后面可能不在我们家干了，找一个好的住家阿姨也不是很容易，她妈妈最近也很烦心这件事。”
牧听慈都能想象到对面顾叔叔焦头烂额的模样。
房间门没上锁，虚掩着，他现在还没发现门口探出个小身子。
“顾绯现在年纪还太小，不上课的话一个人呆在家……”
顾绯招呼都没打，哒哒哒地快步跑进来，伸长手说道：“牧听慈，我来跟爸爸讲。”
牧听慈立刻递给了她。
“爸爸，我不想去上学了，我也不想周末和郑千星一起上美术课。”
她的肚子随着说话微微起伏，婴儿肥未退去，看起来像个圆鼓鼓的小企鹅。
“可是——”
顾联封的话还没有说完，顾绯深吸一口气，像攒了很久的勇气突然爆发，大声说道：“我已经五岁了，我不需要阿姨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小宝，你年纪还太小，一个人在家我们都会很担心的。”
牧听慈看着顾绯的样子，感觉小孩儿又要生气了，立刻蹲下来，接过了手机，对着顾联封说道：“叔叔，反正离陈阿姨走还有段时间，可以先找新的阿姨，我其他时间也能帮忙照顾她的。
“如果最后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顾绯也可以转学。我学校附近也有一个幼儿园，我知道有同学的弟弟妹妹也在那里上学，我可以打听一下。”
“谢谢你啊小牧，让我和她妈妈再讨论一下，这件事情先缓缓，她先不去学前班了。不过这几天陈阿姨有可能经常跑医院，家里没人，还要麻烦你多帮我看着她一点。”
“嗯，没事的顾叔叔，您先忙，那我这边就先挂了。”
牧听慈挂断电话，却看见面前的小人儿已经噙着泪了，脸烧得通红，豆大的眼珠一颗颗砸下来，洇湿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别哭别哭，是我没用。”
牧听慈一下子慌了神。
听到有人关心，挤压的委屈总会释放得更尽兴一些。
顾绯用袖子擦了泪，一片湿润，哭声更盛，不过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手忍不住地扒住牧听慈的外套，像在给自己找个支点。
随后脑袋就撞了上去。
外套不厚，潮湿的气息从他的胸前传来，低下头，就是顾绯毛茸茸的黑色脑袋。
顾绯的手拽着他的外套拉链，难受得嗓子都变哑了。
牧听慈轻轻半蹲下来，想要怀抱的双手有些犹豫。
以前的他会怎么做？
更小一点的孩子他会抱起来好好哄，村里四五岁的孩子养得糙，性子也好得快，多说些轻话，帮忙顺顺心情就好了。
但是顾绯不一样，牧听慈不了解她，不了解她以前的经历，也不理解这个家庭真实的情况。
一切都是推测，他以前满满的经验变成一叠废纸。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顾绯并不那么喜欢他。
村里的小孩儿都把他当大哥哥，一起嬉戏打闹，但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和顾绯的距离。
这种陌生和边界让他连自己的善良、温暖和关照都不自觉紧绷起来。
牧听慈倾斜着身子，像在极小心地擦拭着一个名贵白瓷瓶，手臂也只是轻轻环绕在她的头边，像是生怕多用了劲对她造成了一丁点的损坏。
前后都被温暖的体温包裹，顾绯感受到莫名的安心。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好像是自己寻找了很久的东西。
胸腔因为哭泣而急促地呼吸，上气不接下气。
牧听慈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顾绯松开牧听慈的外套，双手向上抬起，后脚跟微微踮起，勾住了他的脖子。
“牧听慈……你是不是不会走的，你会在这里陪着我的对不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