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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或许事有转机 山鬼谣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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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辗迟再一次看见了那双眼睛。
黑暗中的紫色眼睛,悬在虚无深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等辗迟有所反应,那双眼睛忽然散了,重新凝聚时,已化作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自己。
辗迟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你们这些零,”他纳闷地开口,“自己没有实体吗?干什么总偷别人的样貌?”
对面的“辗迟”开口,声音却浑厚低沉,像是山腹中传来的回响:“我的形貌广阔无边,如同高耸的峰峦。作为万零的主宰,直视我真容的人,没有一个能保持冷静。”
他顿了顿,那张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所以,只好借你们这些弱小的外表用一用。”
“弱小?”辗迟挑了挑眉,“那你倒是别借啊。”
穷奇的笑容僵了一瞬。
辗迟没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据我所知,在你的那个世界里,还有别的凶兽吧?实力跟你差不多的那种。”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害怕被吞噬,又急着回去吞噬别人——因为那些人让你畏惧。”
穷奇没有说话。
那双属于辗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辗迟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这老登说话大而空洞,喜欢吹牛,好在思维还算正常,能沟通。只可惜,他一天到晚惦记着夺舍自己这件事,不然两个人说不定还能聊几句。
他忽然有点走神。
说起来,谣叔应该已经动身去找破阵统领了吧。不知道找到了没有,不知道破阵统领现在是什么样子。
很想念破阵统领啊。
想念以前的日子,想念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虽然也总是打打杀杀,但至少……至少大家都在。
不像现在。
辗迟隐约觉得,自从千钧他们升为两仪侠岚之后,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也许不是他们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也许谁都没变,只是他变得敏感了。
他不知道。
穷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辗迟回过神来,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想你什么时候能从我这儿出去。”他说。
“你真的不考虑和我融为一体吗?”
穷奇的声音在心境中回荡,循循善诱,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缓慢地游走。
“你看看你的姐姐——那个叫墨夷的人类。她原本只是个普通人,但自从被我附体之后,就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权能。所有的零,都会对她顶礼膜拜。”
“别提她!”
辗迟的声音骤然炸裂,像是被踩中了最痛的伤口。他双眼赤红,怒视着前方那团若隐若现的黑影。
“我现在能容忍你在我的面前哔哔赖赖,说这些废话,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触到我的底线。”
他一字一句,咬着牙。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最好马上从我的心境里滚出去!”
“哎呀哎呀,年轻人这么暴躁可不好。”穷奇啧啧称奇,语气里满是玩味,“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墨夷这个名字还是有这么大的反应。真是奇怪。”
辗迟不再废话。
他冲上去,一拳砸出——
那团黑影被他打得四散,化作缕缕黑烟。可黑烟散尽时,满世界都是穷奇的大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久久不散。
辗迟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三天了。
那个东西在他的心境里,已经整整三天了。
他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笑声从脑海里赶出去。
今天——
今天是他回玖宫岭的第三天。也是统领和镇殿使们商议好的,给他祛除零术的日子。
扶桑树下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些目光,比树影更冷。
辗迟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人群中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充满戒备的眼睛。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随时会爆裂的危险品。
他没有做错什么。
可那些目光里分明写着敌视,写着憎恶,写着“你和那些零有什么区别”。好像零的作恶多端,都是他造成的一样。
——凭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道视线压了下去。
人群里,千钧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神情淡淡的,却稳稳地杵在那儿没动。归海站在他身侧,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游不动踮着脚使劲挥手,小胖脸上写满“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辰月站在最前面,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像是在说:别怕,我们在。
都来了。
辗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个人。
弋痕夕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身姿笔挺。阳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座山上——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弋痕夕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他大约以为辗迟在紧张。
“不要怕。”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祛除成功与否,我都会护你周全的。”
众目睽睽之下。
当着所有镇殿使的面。
当着那些充满戒备的目光。
他说得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目光里有不赞同,有错愕,有隐隐的非议——弋痕夕浑不在意。
他只知道,辗迟是他的学生。
够了。
辗迟垂下眼,没说话。
弋痕夕老师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天净沙环视四周,见人到齐,对着其他镇殿使点点头。
“开始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多余的寒暄。
直截了当。
随着天净沙话音落下,广场上的元炁开始缓缓流动。扶桑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元炁拂过树叶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祛除仪式。辗迟身上的零力需要被净化,仅此而已。
只有站在场中的几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错了一瞬。
弋痕夕抬眼看向天净沙,天净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天净沙统领的目光掠过其他几位镇殿使,每个人都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流动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流。
辗迟站得近。
他看见了那些目光的交汇,看见了那些几乎察觉不到的点头与眼神。可他看不懂——看不懂他们在交换什么,看不懂即将发生什么,也看不懂自己在这局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他们选在扶桑树下,一定是有原因的。
扶桑树,玖宫岭的圣树,汇聚天地间最精纯的元炁。传说中,它有机会孕育出新的神坠——那几乎是每个侠岚都听过的话。
山鬼谣的那一颗,纯属意外。
只有山鬼谣自己知道。
但此刻,这句话没有人在场中提起。
在众人的围观中,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