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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残蜕的意识 那我是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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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迟觉得自己在心境里待了很久。
久到时间失去了意义,久到岁月变得模糊不清。那些记忆像悬浮在虚空中的水珠,稀稀落落,触手可及。有些他早已看过——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场景,像是翻来覆去读过许多遍的旧书。可还有一些,被深藏在最幽暗的角落,像沉睡的种子,静静地等着。
等着被唤醒。
如今,那些隐藏的部分终于浮现出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意识瞬间被卷入其中。
——
那是一个饺子馆。
门匾上写着“辣不辣”三个字,歪歪扭扭,透着几分烟熏火燎的俗世气。他推门进去,看到墙上的涂鸦——那些粗浅的、稚嫩的笔触,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存在过的证明。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人。
“谣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幕如织,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灰。那个旅人站在雨中,衣衫褴褛,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雨水顺着他单薄的衣衫淌下来,在脚边砸出一圈圈涟漪。
他在朝一个方向望着。
可辗迟看不清他在望什么。
那眼神幽远、孤寂,与世隔绝,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又像是在等一个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辗迟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跳上楼梯扶手,滑下去,一把推开门,朝着雨幕中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雨砸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头里。他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溅起的雨水里倒映出他模糊的脸。闪电撕裂天幕,雷声在耳边炸开——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过去。
他要亲口问一问山鬼谣,那段被埋藏的过去究竟是什么。他要告诉他,不要再一个人站在雨里,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眼神——
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假叶。
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正对着山鬼谣说着什么。山鬼谣回了几句。辗迟听不见——他被隔绝在外,像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
他不甘心。
他攥紧拳头,元炁在指节间流转。然后,他感觉到了——那种在血液里灼烧的感觉,回来了。力量在流淌,元炁在奔腾,像是沉睡已久的野兽,终于苏醒。
视野里亮起一个光点。
光点渐渐扩大,化作一束光芒。
随后,光芒万丈。
一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开,他脱口而出:
“火离——曜月!”
咔擦。
屏障碎了。
那些阻隔他的白雾,那个阴魂不散的假叶,那场瓢泼的大雨——全部消散。天地一片空白,无声无息,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山鬼谣。
辗迟冲到他面前——
然后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泥水四溅,糊了他满脸。
山鬼谣低头看着他,顿了一顿,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落水的小鸡崽,把他从泥地里提溜起来。
辗迟悬在半空,满脸泥水,狼狈至极。
时隔许久,再次相见。
没想到是这种开场。
“谣叔……”
辗迟讷讷地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山鬼谣松开手,把他放回地上。辗迟站稳了,却突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垂在身侧也不是,揣进兜里也不是,就那么僵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山鬼谣。
头抵在他胸前,手臂环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幼兽,拼命往唯一的暖源里钻。
山鬼谣僵住了。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淌下来,把他们浇得透湿。辗迟的湿头发贴在脸上,贴在额上,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抱着,用尽全力地抱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那些记忆里的碎片一样,消散不见。
原来谣叔这么高。
他从未这样近地、这样正面地看过山鬼谣的脸。印象里的谣叔总是佝偻着高大的背,默默无声地做着什么——烤鱼,画阵,赶路,发呆。他很少正面看自己,偶尔目光扫过来,也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如今近在咫尺,他才看清。
那条黑色的发带,从未取下来过。发带边缘,是几根泛黄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着,遮住了什么。绷带下面是受过侵蚀的皮肤——昧谷的零力雾气留下的伤口,永远好不了的那种。
他经常换绷带。辗迟知道。
可换了也没用。很快又会被感染,又会被浸透,又会变成那种刺眼的黄。
昧谷那个地方,根本不适合侠岚待着。
辗迟忽然想起那些零零碎碎听来的话——山鬼谣在昧谷失去了他的容貌,他的身份,他的骄傲。连嗓音都变了,曾经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他牺牲了太多。
那些牺牲,辗迟以前只是知道。此刻抱着这个湿漉漉的人,感受着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那些“知道”忽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对不起。”
三个字,闷在雨水里,闷在衣料里,闷在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的地方。
可他一定要说。
为了那些他记不清的过去,为了那些他差点犯下的错,为了眼前这个人——站在雨里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的人。
“你是哪家的小孩?”
山鬼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疏离的倦意。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辗迟浑身一僵。
他想起来了。
现在的谣叔——还不认识他。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雨幕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孩子。
“我是……”辗迟的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辗迟。”
他顿了一下,雨水顺着睫毛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可是我们以后会相遇,然后……您会保护我。”
山鬼谣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红透的眼眶,看着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的痕迹。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落在辗迟头顶。
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能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突如其来的怪人吧。辗迟想。突然冒出来,莫名其妙抱住他,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换做谁都会觉得奇怪。
山鬼谣没有问更多。
他收回手,按住辗迟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轻轻扯开。
“快回去吧,”他说,“今晚……不要出门。”
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但辗迟知道。他的关心,从来都藏在这些只言片语里。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一些的脸——没有后来的疲惫,没有那些被岁月刻得更深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以后一模一样。
“谣叔。”他忽然开口。
山鬼谣正要转身,闻言顿住。
“如果有一件事,”辗迟的声音在雨里飘着,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我必须去做。但这件事有可能会伤害到很多人……”
他抬起头,望向那双眼睛。
“那我是该救那一个人,还是救那很多人?”
雨还在下。
山鬼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救谁就救谁,”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与我无关。”
顿了顿。
“但是,与你有关。”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雨水顺着他的发带淌下来,滴在辗迟面前的地上。
“这件事不要问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辗迟耳朵里。
“问你自己。”
“我的老师曾经送给我一句话,现在我将它转送给你:凭心而动。”
凭心而动……辗迟愣住。这句话,弋痕夕老师也曾经说过。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