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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寻人启事(上) ...

  •   江辞离开后的第七天,池觉不再哭了。

      不是不悲伤,而是眼泪已经流干。他坐在江辞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床上排列整齐的礼物——那个蓝色的小铃铛,那本数字画册,那支用了一半的蓝色蜡笔。每一样都是他送给江辞的,每一样都被小心保存,然后被原封不动地留下。

      只有那件江辞初到池家时穿的旧衣服不见了。还有那张写着“72”的纸条。

      72。池觉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整整一夜。7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县城,五年前他们找到江辞的地方。江辞想回去,回到原点,回到遇见他之前的生活。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池觉的心脏。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钝痛。

      第八天,池觉开始行动。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照片,选了一张最清晰的——江辞十二岁生日时拍的,穿着蓝色卫衣,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池觉把照片拿到打印店,印了五百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很简单:

      **寻找江辞,男,13岁,身高150cm,患有自闭症,不善言辞。**

      **于2012年10月17日离家,身穿灰色旧外套,蓝色运动裤。**

      **如有线索请联系:138xxxxxx(池先生)**

      **重谢。**

      池觉在“重谢”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如果钱能找回江辞,他愿意付出一切。但江辞不是丢失的物品,不能用金钱衡量。他只是...选择离开。

      第九天,池觉开始张贴寻人启事。

      他骑着自行车,背着装满浆糊和寻人启事的背包,沿着江城的街道一条一条地贴。电线杆,公告栏,便利店外墙,公交站牌...凡是允许张贴的地方,他都贴上。

      “小弟弟,这要找的人是你什么人啊?”一个便利店老板娘好奇地问。

      池觉正踮着脚往玻璃窗上贴启事,闻言停顿了一下:“我弟弟。”

      “哎哟,这么小就走丢了?报警了吗?”

      “报了。”池觉简短地回答,继续手上的动作。

      实际上,警察说江辞已经十三岁,是主动离家,不属于失踪人口范畴,只能记录在案。而且江辞有自闭症,可能去了特殊学校或福利院,建议他们去那些地方找。

      池觉知道警察说得对。所以他贴完寻人启事,下午放学后就去特殊学校。

      江城有七所特殊教育学校,分布在城市的各个方向。池觉一家一家地找,拿着江辞的照片问每一个老师,每一个门卫。

      “见过这个孩子吗?大概这么高,不太说话,喜欢蓝色...”

      大多数人都摇头。偶尔有人说“有点眼熟”,池觉的心就会提起来,但最后总是失望——那只是某个长得像的孩子,或者老师记错了。

      第十四天,池觉的自行车爆胎了。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修车铺,修车的大爷看他满身疲惫,少收了他五块钱。

      “孩子,找人心急,但也得顾着自己啊。”大爷说,“你看你瘦的。”

      池觉低头看看自己,才发现校服裤子已经松了一圈。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妈妈每天准备的早餐,他匆匆吃两口就说饱了;午餐在学校,常常忘记去吃;晚餐...他总在外面找到天黑才回家,饭菜都凉了。

      但他不觉得饿。饥饿的感觉被更大的空虚填满了——江辞不见了,他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第二十一天,池觉去了警察局更新信息。值班民警看到他,叹了口气:“孩子,你又来了。还是没消息?”

      池觉摇摇头,递上新打印的照片——这次是江辞更近期的一张,在福利院和孩子们一起拍的。

      民警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这样,我给你一个建议。江城周边有几个县级福利院,你弟弟如果想去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可能会去那些地方。”

      池觉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些?”

      民警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圈了五个地点:“这几个县都有福利院,离江城最近的是这个,青山县,大概两小时车程。”

      那天晚上,池觉第一次跟父母提出要出远门。

      “我要去青山县。”他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江辞可能在那里。”

      池妈妈红着眼眶:“小觉,妈妈知道你着急,但你还小,一个人去那么远...”

      “我不小了。”池觉打断她,“我十四岁了。而且江辞是因为我走的,我必须找到他。”

      最后是池爸爸妥协了。他请了一天假,开车带池觉去了青山县。那是江辞被池家收养前待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青山福利院比想象中更破旧。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斑驳,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院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江辞的照片,眼睛亮了。

      “这孩子我认识!”她说,“江辞嘛,特别安静,但对数字很敏感。他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后来被江城的一户人家收养了。”

      “他最近回来过吗?”池觉急切地问。

      院长摇摇头:“没有。那孩子被收养后就没回来过。怎么,他...”

      “他离家出走了。”池爸爸沉重地说,“我们正在找他。”

      院长的表情变得担忧:“哎呀,这可怎么办...这样,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们,如果他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离开福利院时,池觉感到一阵绝望。连江辞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踪迹,他还能去哪里?

      回江城的路上,池爸爸试图安慰儿子:“小觉,小辞很聪明,他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他现在十三岁了,比小时候...”

      “就是因为他聪明,”池觉突然说,声音哽咽,“他才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他知道我们在找他,所以他躲起来了。”

      这个想法让池觉更加难受。如果江辞故意躲着他们,那么所有的寻找都是徒劳。

      第三十天,池觉生病了。

      连续一个月的奔波和营养不良,加上秋天的寒流,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校医建议他回家休息。但池觉坚持上完下午的课,然后继续去贴寻人启事——前几天贴的被清理掉了,他要补上。

      那天晚上下着雨,池觉没带伞,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池妈妈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小觉,求你了,休息一下吧。”她抱着儿子,“你这样会把身体拖垮的。”

      池觉摇摇头:“我没事。明天还要去西城区,那边还没贴完。”

      池爸爸把他按在椅子上,强迫他量体温——三十九度一。

      “明天哪也不准去。”池爸爸难得严厉,“在家休息,不然我就把你的寻人启事全收起来。”

      池觉想抗议,但头晕得厉害,只能点头。

      第二天,他真的没出门。但也没休息,而是坐在江辞的房间里,一张张整理江辞留下的东西。每一样物品都让他想起一个片段——江辞第一次对他笑,江辞第一次叫他哥哥,江辞送他的那张手牵手的画...

      回忆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开刚刚结痂的伤口。

      傍晚,烧退了一些,池觉觉得闷,想出去走走。他没告诉父母,悄悄出了门。

      雨后的江城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摇晃的光影。池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火锅店门口。

      这是一家新开的店,招牌上写着“正宗重庆老火锅”。池觉想起江辞不能吃辣,每次他们吃火锅都点鸳鸯锅,江辞只吃清汤那边。

      鬼使神差地,池觉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一位吗?这边请。”

      池觉被带到一个小桌,服务员递上菜单。他看都没看,直接说:“要一个辣锅,最辣的。”

      服务员有些惊讶:“我们家的特辣锅很辣的,您确定吗?”

      “确定。”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翻滚,上面浮着厚厚一层辣椒和花椒。池觉点了些菜——肥牛、毛肚、豆皮、青菜,都是他和江辞平时爱吃的。

      菜上齐后,他开始涮。第一片肥牛放进嘴里时,辣味像炸弹一样在口腔炸开,瞬间冲上鼻腔和眼睛。池觉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先生,是不是太辣了?”服务员关切地问,“给您倒点水?”

      池觉摇摇头,说不出话。他继续吃,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辣得他流泪,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只有这种身体上的强烈刺激,才能暂时掩盖心里的疼痛。

      邻桌的客人窃窃私语:“看那个小孩,辣哭了吧。”

      “年轻人就是逞能,点那么辣的锅。”

      他们不知道,池觉的眼泪不是因为辣。

      他哭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吃全辣锅,而江辞不在对面。

      他哭是因为,江辞不能吃辣,所以他们以前总是点鸳鸯锅,而现在,再也没有必要了。

      他哭是因为,这片肥牛很好吃,但江辞尝不到。

      他哭是因为,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火锅店在营业,客人在说笑,服务员在忙碌——但他的世界已经停止转动,因为他的乖宝不见了。

      池觉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服务员又过来问了几次,他都只是摇头。最后可能是看他哭得太厉害,服务员默默给他换了碗清汤,但他没有碰。

      他需要这种辣,这种痛。就像他需要每天去寻找,去张贴寻人启事,去问每一个可能见过江辞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感觉自己还在做点什么,才没有完全失去江辞。

      结账时,服务员小声说:“先生,如果您需要帮助...”

      “不用。”池觉哑着嗓子说,递过钱,“谢谢。”

      走出火锅店,夜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凉凉的。池觉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污染,看不到星星。

      江辞喜欢看星星。他记得每一个星座的名字,记得每颗星星的距离和亮度。池觉教过他,用一台儿童望远镜,在池家的小天台上。

      现在星星还在那里,但看星星的人不见了。

      池觉慢慢地走回家。街道两旁,他贴的寻人启事有些还在,有些已经被清理或覆盖。他停下来,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上的江辞安静地微笑着,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乖宝,”池觉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照片上的脸,“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家,父母已经急疯了。看到池觉平安回来,池妈妈又想骂他又心疼,最后只是抱着他哭。

      “小觉,妈妈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她哽咽着说,“小辞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他。”

      池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他不敢说,他其实已经不太敢相信了。

      一个月了。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江城这么大,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如果想消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夜,池觉又梦见了江辞。梦里他们还在那个小天台,江辞指着北斗七星说:“哥哥,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无论地球怎么转,它永远在北方。”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池觉又去贴寻人启事了。这次他走得更远,去了江城的新区,那里有很多新建的小区和学校。他依然一家一家地问,一张一张地贴。

      有人劝他放弃,有人说他固执,有人同情地看他。池觉都不在意。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找,江辞就没有完全消失。只要他还在期待,重逢就还有可能。

      自行车轮转过江城的每一条街道,寻人启事贴过每一个角落。池觉的身影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道风景——一个固执的少年,在寻找他丢失的弟弟,他丢失的星星。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季节从深秋走到寒冬,池觉的校服从秋季款换成了冬季款,但他寻找的脚步从未停止。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就意味着他真的失去了江辞。而那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所以他会继续找,继续贴,继续问。直到把江城翻遍,直到把中国翻遍,直到...直到他的乖宝回家。

      或者直到他再也骑不动自行车,再也拿不动浆糊,再也看不清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但那天还远。现在,他还有力气,还有希望,还有爱。

      爱让他在寒冬中继续前行,让他在绝望中继续寻找,让他在失去中继续相信——相信星星会回家,相信乖宝会回来,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街角,某个学校,某个福利院,看到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孩,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叫一声:“哥哥。”

      那个时刻值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眼泪。

      所以池觉会继续。明天,后天,每一天。直到重逢的那一刻,直到他的世界重新开始转动,直到丢失的星辰重新回到他的夜空。

      因为有些人是不能失去的。有些爱是超越时间和距离的。有些寻找,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北极星,永远在北方。

      就像池觉,永远在寻找江辞。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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