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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寻人启事(下) ...

  •   周三下午四点十五分,江辞走在去阳光福利院的路上。

      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不刺眼,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旋转着落下,在人行道上铺成金色的地毯。江辞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数学游戏卡片和几本新到的科普读物。

      他走得很慢,步伐精确,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这是他的习惯——用规律的节奏行走能帮助他在嘈杂的环境中保持平静。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但对江辞来说,这些都是可以过滤的背景噪音。

      经过街角便利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付款时,柜台后的年轻店员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江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个...”店员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不是...江辞?”

      江辞抬起头,仔细打量对方。这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大约十六七岁,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有未消的青春痘。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江辞。”他平静地确认,“你认识我?”

      男孩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混合了同情、敬佩和某种更深的情感。

      “我见过你的照片。”男孩说,声音压低了些,“很多年前。在一张寻人启事上。”

      江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塑料包装。寻人启事。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知道池觉找过他,知道那些年池家没有放弃寻找,但具体细节...他从未问过,池觉也从未主动提起。

      “我叫单邵。”男孩继续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见过你哥哥,在他找你的时候。”

      江辞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他握紧水瓶,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八九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单邵回忆着,眼神飘向远方,“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大概三年级。有一天放学,我在我家小区门口看到一个高中生,拿着浆糊桶和一堆纸,一张一张地往墙上贴。”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江辞:“那就是你哥哥,池觉。我当时觉得好奇,就凑过去看。他贴的是寻人启事,上面是你的照片——比现在年轻很多,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柜台边缘,这是他在处理强烈情绪时的无意识动作。

      “我问他:‘大哥哥,你在找谁?’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单邵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找我弟弟,他不见了。’”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运行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但江辞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很吵——不是声音的嘈杂,而是信息的嘈杂,情感的嘈杂,回忆的嘈杂。

      “然后呢?”他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单邵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就继续贴。一张,又一张。贴得很仔细,边角都抹平了,像是怕被风吹掉。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他一边走一边贴,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照片看很久。”

      江辞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池觉,背着沉重的背包,在江城的街道上孤独地行走,一遍遍张贴寻人启事,一遍遍看着他的照片。

      “后来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单邵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那个小学生视角的困惑,“就坐在长椅上,不贴了,也不走了。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照片。我看着看着...他就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单邵强调,手指在空中比划,“是那种...忍了很久突然忍不住的哭。肩膀抖得很厉害,手紧紧攥着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我吓坏了,从来没见过高中生哭成那样。”

      江辞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缓慢的,弥漫的,像墨水在清水中扩散,一点点染黑整个胸腔。

      “我跑回家告诉我妈。”单邵说,“我妈出来看,也红了眼眶。她给池觉递了纸巾,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摇头,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贴。那天他一直贴到天完全黑透。”

      单邵看着江辞,眼神复杂:“后来我经常看到他。有时候在城南,有时候在城北。总是在贴寻人启事,总是在找。一年,两年...我上初中的时候还能偶尔看到他。每次都是一个人,背着那个看起来很重的包。”

      江辞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他现在全身都僵硬了,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得让他呼吸困难。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单邵轻声问,但没等江辞回答就继续说,“是有一次下雨天。雨下得很大,街上几乎没人。我从补习班回家,看到他在一个屋檐下躲雨。但他没在躲雨,他还在贴——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涂浆糊,雨伞大部分遮着墙上的寻人启事,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

      江辞闭上了眼睛。他能看到那个画面——雨中的池觉,湿透的校服,颤抖的手,还有那张被小心翼翼保护的照片。那个他曾经以为坚强、阳光、永远会在他身边的哥哥,在雨中孤独地寻找他,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我当时想,”单邵的声音有些哽咽,“被他这样找的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不顾一切,重要到他可以坚持那么多年。”

      江辞睁开眼睛,发现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到温热的液体。他在哭,无声地,平静地,但眼泪不停地流。

      单邵看到他的眼泪,慌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后来我考上了高中,便利店打工时又看到你的照片——在新闻上,关于‘乖宝科技’和自闭症天才的报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告诉你,你哥哥真的很爱你。那种爱...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第二次。”

      江辞点点头,想说“我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付了水钱,转身离开便利店,脚步有些踉跄。

      秋日的阳光依然温暖,但江辞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还有疼,密密麻麻的疼,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心脏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刺痛。

      他没有去福利院,而是转身回家。路上,那些单邵描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播——贴寻人启事的池觉,雨中撑伞的池觉,号啕大哭的池觉。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划下深深的伤口。

      原来他离开的代价如此沉重。原来他以为的“自我牺牲”,给池觉带来了如此漫长的痛苦。原来那些年,池觉不是平静地等他回来,而是在绝望中一遍遍寻找,一次次失望,一天天煎熬。

      江辞想起重逢那天,池觉在开学典礼后追上他,眼睛红红地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这五年你去哪了?”

      那时江辞只觉得愧疚,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简单的质问,那是五年积压的担忧、恐惧、思念和痛苦的爆发。那是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浓缩成的一句话。

      回到家时,池觉还没回来。江辞放下背包,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想用工作分散注意力,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他最终放弃,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一个很少触碰的抽屉——里面是池觉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他的所有资料。获奖证书,媒体报道,照片...还有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纸。

      江辞拿起那沓纸,手指轻轻翻开。是寻人启事。和他今天在便利店听到的一模一样——照片,描述,联系方式。纸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有折痕,有些地方有模糊的水渍。

      是雨水,还是泪水?

      江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握着这些纸的手在颤抖,视线再次模糊。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不同时期的版本——照片从十二岁换成十三岁,身高从150cm调整到155cm,联系电话从池家的座机换成池觉的手机...

      还有手写的备注:“今日询问了七所特殊学校,无结果。”“青山福利院回复,未见到江辞。”“新增奖励金额至五千元。”

      五千元。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是多大的数目?池觉从哪里弄来的钱?

      江辞继续翻,看到最后一页——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第1073天。今天去了城南的新开发区,贴了47张启事。问了一个便利店老板,他说好像见过一个穿蓝衣服的男孩,但不确定。明天再去确认。

      乖宝,你到底在哪里?哥哥好想你。

      如果找到你,我保证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如果找不到你...我就一直找下去。

      直到我再也走不动,再也看不见。

      因为你是我的乖宝,永远都是。”

      日期是2015年8月23日。江辞离开后的第一千零七十三天。

      江辞的手终于拿不住那些纸,它们散落在地上,像白色的蝴蝶,承载着那些年的痛苦和等待。他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抚过每一个字,每一道折痕,每一处水渍。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福利院和特殊学校之间辗转,努力学习如何“正常”,如何隐藏自己的不同,如何在一个不理解他的世界里生存。他以为自己在承受一切,为了池觉好。

      但现在他知道了,池觉承受的并不比他少。甚至更多——因为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而池觉只有未知和等待。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江辞还在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些寻人启事。池觉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乖宝?”池觉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了?为什么跪在地上?”

      江辞抬起头,泪流满面。池觉的心猛地一沉——他已经很久没见江辞这样哭了。

      “发生什么事了?”池觉蹲下身,焦急地问,“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

      “单邵。”江辞哽咽着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池觉皱眉:“谁?”

      “便利店的男孩。”江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说...他见过你。在找我的时候。”

      池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看看江辞手中的寻人启事,又看看江辞脸上的泪,明白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池觉轻声问。

      江辞摇摇头,说不下去。他放下那些纸,扑进池觉怀里,紧紧抱住他。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如此急切,像是要弥补那些年的缺失,要抚平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池觉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江辞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都过去了。”池觉轻声说,声音温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不够。”江辞的声音闷在他肩上,“那些年...你一直在找我。一个人在街上贴启事,一个人在雨里走,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池觉。他能感觉到池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能闻到熟悉的气味——混合着薰衣草洗衣液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全感的味道。

      “对不起。”江辞终于说,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该离开。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嘘。”池觉打断他,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要说对不起。你当时的决定,我能理解。而且,如果没有那五年,也许你不会成为今天的你。”

      “但你在受苦。”江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

      “但我等到你了。”池觉微笑,眼里也有泪光,“而且等到了一个更好的你——更自信,更独立,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你。”

      江辞摇头:“代价太大了。”

      “爱没有代价。”池觉轻声说,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只有选择。我选择了等你,你选择了回来。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红色。屋内,两个男人跪在地上相拥,像两棵根须纠缠的树,在经历了分离的风雨后,更加紧密地生长在一起。

      很久以后,江辞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池觉拉着他站起来,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江辞依然紧紧抱着池觉,头靠在他肩上,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那些年,”池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很难过。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要离开。有时候会害怕,怕你真的遇到了危险,怕再也见不到你。”

      江辞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池觉摇摇头,继续说:

      “但更多的时候,我在想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的时候,我就去贴寻人启事。好像每贴一张,就离你近一点。好像只要我不停地找,总有一天会找到你。”

      江辞的心又疼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疼。他握住池觉的手,手指轻轻摩挲那枚戒指——在极光下许下承诺的戒指。

      “我一直在关注特殊教育的新闻。”池觉继续说,“每次看到有自闭症孩子取得成就,我就会想,我的乖宝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发光。后来真的在新闻上看到你——江大特教学院的天才新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你去找我了。”江辞轻声说。

      “嗯。”池觉点头,“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站在台上自信演讲的人,真的是我的乖宝吗?真的是那个曾经连话都说不完整的男孩吗?”

      他转头看着江辞,眼中满是骄傲:“然后我知道了,是的,就是你。你不仅长大了,还变得如此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都惊叹。”

      江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他凑过去,吻住池觉,很轻,但很坚定。

      这个吻说了所有语言无法表达的话——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永远不离开。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池觉把江辞搂进怀里,两人一起躺在沙发上,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勺子。

      “以后,”江辞突然说,“如果你难过了,要告诉我。如果你害怕了,也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承受。”

      池觉微笑:“好。你也是。”

      “嗯。”江辞点头,“我们约定。”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江辞看着夜空,突然说:“那些年,我经常看星星。每次看到北极星,就会想起你教我的——无论地球怎么转,它永远在北方。”

      “就像我,”池觉轻声接上,“无论你在哪里,我永远在找你,永远在等你回家。”

      江辞转身面对他,在昏暗的光线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回家了。永远不走了。”

      “永远。”池觉重复这个词,像在许下一个最郑重的誓言。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归宿的灵魂。而窗外的星星静静闪烁,像无数个见证者,记录着这个关于寻找和等待、关于分离和重逢、关于爱和永恒的故事。

      故事还会继续,很长很长。但至少今夜,没有噩梦,没有分离,只有温暖的怀抱和安稳的睡眠。

      因为丢失的星星已经回家,等待的人已经等到。而爱,在经历了所有考验后,变得更加坚固,更加珍贵,更加永恒。

      就像北极星,永远在北方。

      就像池觉和江辞,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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