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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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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丧仪终于结束,余哀未散,真定的上空已然开始酝酿新的风云。
恰逢正月十五元宵节,依制,国丧期间不得张灯结彩、宴饮游乐,由此,今年的上元夜格外冷清。
正月十六,新帝徐珩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昭武”。
沈植身着一身新制的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站在丹陛之下,百官的最前列。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与恭谨,唯有紧握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泄露着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龙椅上的新帝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尚存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锐利,带着初掌权柄者特有的锋芒。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在沈植身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植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些。
新帝的第一道旨意是加封,加封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享双俸,晋几位潜邸旧臣的爵位。而沈植则是原职不动,依旧领尚书令,却特赐“参赞机务、协理阴阳”之权,可随时入宫奏对,不必通传。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人人皆在心中琢磨“参赞机务,协理阴阳”这八个字。看似是个虚衔,实则是赋予了沈植超越往任尚书令、近乎于宰相的权柄。少帝对沈植的信重昭然若揭,众臣也不好再开口。
沈植依礼出列,跪地谢恩,额头触地时,金砖传来的凉意也压不住心底迅速蔓延开的兴奋。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把火,烧在了户部。
昭武元年,二月。
江南道御史密奏,漕运总督、户部右侍郎崔文远,与地方粮商勾结,在漕粮转运中大肆侵吞,以致去年运抵京师的漕粮竟有近三成是陈米、腐米,甚至掺了沙土。而漕运涉及沿途数省,牵涉官员、商贾不下数百人,盘根错节,俨然已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消息传到御前,新帝震怒,漕运乃国之大脉,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更关乎朝廷威严,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查!给朕彻查!”
年轻的皇帝在御书房里摔了杯子,面色铁青。
“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朕的漕粮!”
然而,震怒归震怒,派谁去查,却成了难题。此案牵涉太广,背景太深,寻常官员要么不敢接,要么接了也查不下去,甚至可能被那张无形的网吞噬。
“陛下。”
沈植就是在这时站了出来,声音平稳无波:
“臣愿往。”
新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仲玉,此案水深,你...”
沈植抬起眼。
“正因为水深,才需快刀斩乱麻。陛下初登大宝,正需立威,漕运贪腐,蠹国害民,若不雷霆处置,何以震慑天下,何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的话说到了新帝心坎里,新帝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来树立威信,来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差。
“好!”
新帝重重一拍御案。
“朕给你全权,六部之下,各地官府,皆需配合。朕要一个水落石出,更要一个干净利落。”
沈植躬身
“臣,领旨。”
沈植的手段快、准、狠,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前往江南,而是以“巡视河工”的名义悄然离京,只带了十余名精干下属,其中大半是墨渊精心训练、只听命于沈植一人的暗卫。
到江南的第一日,他没有去漕运总督衙门,也没有召见地方官员,而是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装扮,带着两个同样扮作随从的暗卫,径直去了码头。
二月江南,春寒料峭,码头上却已是一片繁忙。漕船如梭,力夫如蚁,喧嚣声、号子声、算盘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粮食的霉味,以及汗水和铜钱交织的底层气息。
沈植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了整整三日。
他喝茶,听隔壁桌的粮商抱怨今年米价被压得太低,听搬运的力夫议论哪个工头克扣工钱最狠,听往来的小吏低声谈论哪位大人最近又纳了第几房小妾、置办了何处田产。
他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将码头上每一个管事、每一个商贾、每一个行迹可疑的小吏,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第四日夜里,漕运总督崔文远在城中最豪华的酒楼望江阁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江南道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粮商几乎到齐,珍馐美馐,丝竹管弦,极尽奢华。
沈植面容冷峻,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酒过三巡,歌舞正酣时,他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崔大人,本官奉旨稽查漕运,这是陛下亲笔手谕,和刑部、大理寺的协查文书。”
他从怀中掏出明黄的卷轴和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轻轻放在桌上,满堂瞬间死寂。歌舞骤停,乐师歌女惶然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份文书上,惊疑不定地看向主座上惊恐的崔文远。
崔文远强笑道:
“沈大人何必如此着急,案情复杂,还需从长计议。”
沈植打断他:
“不必议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本官已查实,去岁漕粮亏空共计一百二十七万石,折银八十五万两,涉案官员二十三人,商贾四十七人,这是名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单递给身旁暗卫,暗卫接过,朗声念了起来,每念一个名字,席间就有一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沈植!你...你血口喷人!”
崔文远终于撕破了脸,拍案而起:
“你有什么证据?!”
沈植淡淡看了他一眼。
“证据?”
“崔大人府上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城南别院地窖里的藏银,还有你那位在苏州做绸缎生意的‘表弟’,需要本官一一说来吗?”
崔文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地方极其隐秘,连他最信任的管家都不清楚。
“你监视我?”
他嘶声道。
“监察百官,本就是尚书令分内之事。”
沈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带走。”
话音未落,数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暗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席间,两人一组,精准地制住了名单上的官员和商贾,反抗者□□脆利落地卸掉关节,哀嚎声顿时响起。
短短一刻钟,刚才还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的宴会,已变成了修罗场,满地狼藉。官员商贾们面如土色,被黑甲卫士拖了出去,只剩下沈植一人依旧站在原地。玄色衣衫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全然与他无关。
他缓步走到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的崔文远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崔大人,你错就错在太贪,也太看不起本官的眼线。”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崔文远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夜,江南官场震颤不止,从漕运总督到下面的仓场小吏,被抓捕抄家者不下百人。
沈植雷厉风行,审讯、定罪、抄家一气呵成,证据确凿,程序合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涉案者家产充公,主犯判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短短半月,盘踞江南漕运数十年的贪腐网络,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真定,朝野震动。
新帝龙颜大悦,在朝会上当众褒奖沈植“办事得力,忠心可嘉”,而私下里,那些侥幸未被波及的官员,提起沈植的名字,无不色变。
“活阎王”、“沈无心”,种种绰号不胫而走,人人都知道,这位新朝的尚书令手眼通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仿佛在朝野上下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巨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与他作对,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然而,沈植的恶名却也并非全无分寸。
昭武元年四月,黄河春汛,下游三县堤坝年久失修,有溃决之险。当地知县紧急上奏求援,工部却因预算不足、程序繁琐,拖延不决。
沈植得知后,直接绕开工部,以尚书令的名义,从户部尚未拨付的别项款项中紧急调拨五万两白银,命心腹携银星夜赶赴灾区,同时征调附近州府民夫、物料,加固堤防。
事后,他才补上一道请罪的奏折,言明“事急从权,甘受责罚”。
新帝看完奏折,沉吟良久。沈植此举确实越权,可也确实救了三县数万百姓,免去了一场大灾。
最终,新帝只是轻描淡写地训斥了几句“下不为例”便不了了之,而工部那几个因循拖延的官员,反被申饬罚俸。
五月,京郊有豪强侵占民田,逼死佃户,苦主告到京城,却被顺天府以“证据不足”驳回,苦主走投无路,竟在刑部门前擂鼓喊冤,惊动了路过的沈植。
沈植停轿,亲自过问,查明真相后,他直接将那豪强下狱,家产抄没,一半充公,一半赔偿苦主家属,顺天府尹因此事失察,被罚俸一年。有与那豪强交好的官员前来说情,被沈植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顶了回去,悻悻而归。
渐渐地,朝中官员也品出些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