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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刮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几位方才还感慨万千的臣子,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或低头盯着面前的杯盏,或下意识地整理并不断袖口,无人敢率先发声。

      谁都知道,国库问题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建言,若有不妥,便是惹祸上身。即便皇帝说了“恕无罪”,但天威难测,谁又敢真的畅所欲言?

      户部侍郎偷眼觑了觑皇帝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埋得更低。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皇帝的目光由期待转为失望,最后凝成了一片压抑的愠怒。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高华鸢心中焦虑,却知此事非她可置喙。沈檀则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他素来不关心这些,只觉得气氛压抑得让人不舒服,目光不自觉又飘向了对面那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时刻,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女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陛下,臣女卫琢斗胆妄言,或有愚见,愿为陛下分忧。”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的、难以置信的、审视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起身离席,走到厅中福礼的卫琢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劲装,立在满堂锦绣之间,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并无寻常女子在这种场合下的怯懦与惶恐,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烛光映照在她轮廓分明的脸庞上,那双长眉下的眼眸,光芒湛湛,竟比阁外的寒星还要亮上几分。

      老皇帝显然也愣住了,锐利的目光在卫琢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探究:

      “哦?”

      “卫琢,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卫青脸色微变,下意识想阻止,却被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定住,只得心中七上八下地坐着。沈檀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脏莫名地揪紧,既为她的大胆担忧,又隐隐期待着她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卫琢深吸一口气,清晰而从容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陛下,诸位大人所忧,乃国库匮乏,民生多艰。正所谓开源节流,节流固然重要,然我戊朝疆域辽阔,子民亿万,各项开支犹如江河奔流,难以强行遏制。故而,臣女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开源’。”

      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而开源之道,除了鼓励农桑、提升产量之外,或可重启一剂前朝曾行之有效的良方,恢复与西域、南海诸国的通商旧例。”

      老徐帝眉头微蹙:

      “通商?”

      说着,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正是。”

      卫琢不疾不徐:

      “前朝鼎盛之时,丝绸之路商队络绎,海上舳舻千里,不仅异域奇珍涌入中土,更关键者,是巨额的商税充盈了国库。如今我朝边境虽偶有摩擦,但大体承平,正宜重开商路,以贸易之利,滋养国力。”

      她见皇帝并未立刻反对,便继续深入,显然对此事思虑已久:

      “具体而言,可设‘市舶司’于边境重镇及东南沿海港口,专司管理与外邦贸易事宜。此举利弊,臣女浅见有三。”

      “一来,可征关税,按货物价值抽分,此为最直接之国库收入。二来,可活跃民间经济,商队往来需雇用人手、购置粮草器械、租赁马匹船只,沿途城镇皆可受益。三来,可获异域物产,如良马、宝石、香料、药材等,既可丰富我朝物用,某些战略物资亦可增强国力。”

      说完,卫琢眉头一锁,话锋一转,又阐述了此法弊端:

      “若设此法,需防奸细混入,故需对往来商人严加勘验,发放商引,并登记在册。此外,还需提防地方官吏盘剥商旅,以致商路断绝,故需明确税则,严惩贪渎。”

      她的陈述逻辑清晰,利弊权衡得当,不仅提出了方向,更想到了实操中的关键节点,让在座几位精通实务的臣子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

      “继续说,具体该如何做?”

      卫琢受到鼓励,语速稍快,显然思路愈发流畅:

      “政策细则,臣女以为其一便是税收,可根据货物种类、价值,制定不同税率。如珠宝、香料税率可稍高,民生所需或我朝紧缺之物税率可从低。其二,完善沿途驿站,并可设我朝驼队、船队参与经营,可起到平抑运价之效。”

      “其三,便是通商时间,可协定固定的互市季节,如春秋两季,避开严寒酷暑与风浪险期。同时,列出禁运清单,如兵器、粮草、重要书籍图册等,严查走私。”

      她一气呵成,将通商之策从宏观到微观,从利弊到执行,阐述得明明白白。虽然某些细节未必完全成熟,但整体框架已颇具雏形,显示出了超越年龄和性别的远见与务实。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静默,与先前死水般的压抑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震惊与回味。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他们苦思冥想不得其法,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在御前如此条理分明地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路。

      香炉逸出的青烟似乎都停滞在半空,不敢飘散。琉璃灯盏内的烛火停止了摇曳,凝固成一颗颗惊愕的光点。方才还萦绕在众人眉宇间的谨慎、观望、乃至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此刻被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所取代。

      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们为官数十载,在立政殿上听过无数慷慨陈词,在经筵日讲中辩过无数圣贤道理,何曾见过、何曾想过,会有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在这御前宴席上,条分缕析地谈论关税、商路、市舶司。

      那清晰的利弊剖析,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浸淫户部或兵部事务多年的能吏才能提出的方略。

      沈檀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望着厅中那个侃侃而谈、光芒四射的女子,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一种混合着骄傲、钦佩与自惭形秽的情绪充斥胸臆。

      他从未想过,那些他从不关心的钱粮赋税、国家大政,可以从民生这样质朴通俗的角度去理解。他平日所沉醉的音律诗词,在她这番关乎国计民生的宏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高华鸢亦是心潮起伏,她看着卫琢,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此女之才,远超出她预期,若得她为媳,何愁不能辅佐叔谨,振兴家业。

      老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深邃地看着卫琢,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卫琢,你可知女子干政,乃历朝历代之大忌。你今日在此妄议国策,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卫琢却毫无惧色,她再次深深一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答道:

      “回陛下,臣女深知律法有女子不得干政之条。然,臣女更知,身为戊朝子民,见陛下为国库空虚而忧,黎民百姓或因赋税沉重而受苦,臣女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她的声音带着真挚:

      “臣女以为,为人臣者,心中有谋国之策,便当直言不讳,为人君者,耳中有利民之言,便当虚心纳谏。此乃臣子本分,亦是明君胸襟。”

      “臣女所思所言,皆出于对陛下、对戊朝一片赤诚,若因此获罪,臣女无悔,但若因拘泥于陈规旧条,而坐视良策湮没,致使陛下忧心、百姓困苦,那才是真正的不妥。”

      话音落下,暖阁内落针可闻。

      随即,老皇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与压抑。

      “好。”

      “好一个有谋当言,有言当纳。”

      老皇帝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卫青啊卫青,你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这才思之敏捷,见解之深刻,心思之缜密,完全不输朕在朝中的官员。”

      他转而看向一旁同样面露欣慰的高华鸢,语气里带着老友间的调侃:

      “高夫人,这么多年了,你这眼光还是这般毒辣。当年在一众青年才俊中,选了个最好的沈慕华做夫君,如今,又给叔谨选出了真定最好的姑娘做媳妇。”

      “好,甚好!”

      皇帝的金口玉言,几乎等于当场敲定了这桩婚事。

      卫琢微微垂首,退回座位,面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沈檀望着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倾慕与决心的复杂情感。

      而卫琢在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位因皇帝夸赞而显得有些局促,却又难掩喜色的沈三公子,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献策,是出于本心,出于对父亲教导的自然流露,出于对百姓的关切。

      至于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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