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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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刷轻扫过眉骨，何逍半阖上眼，看着镜中的倒影。
周允辞斜倚在丝绒沙发凳上调试设备，察觉到镜面折射来的视线，懒懒地抬起相机。
“咔嚓。”
尼康Z8的快门声低沉如短叹。
影中人慵懒地半瘫着，微抬着小半张脸任人摆布，透过镜子平静地直视镜头，五官冷峻。
周允辞存着心思要逗何逍，照片的光影、构图不甚在意，拍的并不多用心，但预览屏亮起时，指尖悬停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落下。
“好看吗，周大师。”
何逍任由他一系列动作，也不在意妆面仅完成一半，适不适合上镜。
“好看。”
周允辞认下了“周大师”这个称呼。
“周大师审美特别。”
“特别奢侈。”周允辞随口胡诌，把镜头旋回去盖上镜头盖，“所以决定改行当酒保前让它发挥一下余热，最后拍组照片拍够本，权当临终关怀。
何逍：？
周允辞慢吞吞的“啊”了一声，眨了眨眼：“开玩笑的，不当酒保，十八线小导演无人问津，穷途末路吃不起饭了，打算把相机当了，来这开个酒馆混口饭吃。”
槽点多的清新脱俗，让何逍乐了一下：“这个剧本确实有点烂。”
周允辞穿帮而自知，莞尔。
“所以无人问津情有可原，我的错。”
礼尚往来，周允辞问：“你呢，来旅游？”
“我?这不巧了，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也打算找个小地方开个茶馆治愈治愈心灵，修养修养性情。”
为表回敬何逍两眼一闭就是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个人可能比较喜怒无常，当牛马当的，工伤。”
“‘起肖（发神经）’，”陈莫一一把定住乱动的何逍，唇妆不太好化，有人总是满嘴跑火车。
“别说话了，等一下我手一抖给你点个媒婆痣。”
“‘起肖’，什么意思？”周允辞明知故问。
“不知道，可能在夸我帅吧。”
何逍面无表情，觉得何老板的地位不保，虽然本来就没多少。
他比陈莫一大不了几岁，太年轻的弊端之一就是立威困难。
但没办法，何老板嘴不碎但爱讲话，让他闭嘴他会死，那一点不多的威严就这么一点一点被自己说没了。
再出门时，气温已过了高峰，比午后舒适了些。
周允辞没干过旅拍，没什么千篇一律的摆拍摄影公式，和何逍沿路走沿路研究，于是一个不大专业的摄影师带着一个不大专业的模特在这片中西合璧的古村落走街窜巷，探索的完整。
在顺意楼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后，何逍在这幢不算高大的西班牙式建筑前站了很久。
近百年来，这座侨批馆安静的守着一段南洋旧梦，往来书信珍藏于此，述说着对家的眷念。
他数次凝望过侨批信纸上的一字一句。
句句肺腑。
老一辈从闽省到香港发展又回到家乡，因此他有一个香港户口，却是实打实长在泉州的人。
对华侨的了解皆来自于亲近的朋友与长辈，耳濡目染，却仍在每一次听闻过往时再次发现认识依旧浅薄。
周允辞没有出声打扰，只定格下他的背影，暗金色的绣纹在日光下闪着光。
“听说它的主人是个姓蔡的旅菲华侨。”
“嗯。”周允辞点头，这在网上能够查阅到的。
何逍转身和他踏上回程，再次开口时，话锋已然一转：“知道峇峇服来自哪里吗？”
“新加坡？”
“是，”这次轮到何逍回应，“娘惹峇峇，南洋土生华人。”
“你是想说，这不是本土华侨文化？”
暮色时分，晚霞烧的正艳，蓝绿色天际线被粉侵蚀，云层翻滚，黄与紫层层叠叠，红的轰轰烈烈。
落日光线在朝东楼的彩窗上跳跃，穹顶下的阴影里，几个年轻的女孩们互相整理珠绣头饰。
何逍不知作何回答，所以他选择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极其厌恶争端的人，当两方发生了争吵，何逍根本懒得去辨析谁对谁错，一贯选择远离整个漩涡，任何掺和进深水的，都避之不及。
于是何逍最厌恶模棱两可，最认同确凿的结论，又很矛盾的希望所有事情都停在初执己见还没辩明的进程。
周允辞的问题他见过讨论帖下辩论而后上升到攻击吵了千百条回复，看得他头痛欲裂，脑子里跳出的想法居然是要是这服饰和这些人全都消失就好了。
何逍并不想过多回忆起自己的戾气，只阐述了既定事实，语气有些冷硬。
“华人也是华侨生的，但旅拍火之前这里确实没卖娘惹糕，谁知道到底算谁的，看你怎么想了。”
周允辞没得到答案看起来也无大所谓，突然道：“你说那个严谨的小校长是不是也是你这种想法？”
何逍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什么小校长。”
“当然是88折文化体验小课堂，还是说你觉得小堂长比较合适。”
何逍心头一跳，木着张脸不理他。
出发前徐知琪假模假样拿出临时准备的测试题时他就应该当场折成纸飞机扔出去。
周允辞看他表情自顾自笑起来，他可还记得那张题纸竟是些数字人名，愣是一点主观偏向都没有。
这人没脸没皮万分冒昧，紧接着就开始追问何逍怎么不问问他说的是什么想法。
何逍 半天不吭声，最后还是没忍住丢给他“爱说不说”四个字。
“自由心证。”
话音落下，何逍动作登时一顿。
周允辞注意到补充道：“只是借喻，不恰当的话你可以骂我文盲，当然，我也没说可以颠倒黑白的意思。”
“没有。”
何逍打断他的话，脸色有些奇妙，“我猜你说的对。”
“是吗？”，周允辞沉沉笑了声，“那就好。”
接下来的路沉默无言，谁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何逍下意识拿起手机，习惯性切了几次屏，就再无事可做，对着时间界面呆了瞬，又关上屏幕闷头往前走。
身边的周允辞不知道在想什么，捧着相机的手已经很久没有动作。
“你好，可以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何逍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朝东楼，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齐齐看来，大概是出于对拿相机的人的信任。
周允辞应承下来，顺手将尼康递给何逍，何逍低下头，在自动熄屏前，傣服裙角一闪而过。
那边一位圆脸姑娘摆好姿势后紧急嘱咐，为了保持表情管理硬生生逼出了腹语：“要把这些漂亮的柱子都拍进去哦！”
何逍知道她说的是科林斯柱。
双狮与鹰在门楼雕花上绽放生命，
百年前楼主倾尽家财捐助抗战事业，因而这栋闽南红砖与菲律宾建材的混血建筑是座烂尾楼。
这些滚瓜烂熟的介绍语何逍没想到也有从自己嘴里说出的一天。
他本生了副薄情寡义美人脸，最近刘海长长了些，懒得打理便随性地搭在额前，也不知道那女孩哪来的信任，问上了他这个显而易见的旅拍游客
“这个砖上有字诶！”女孩蹲在墙角惊叹。
何逍随她在墙基处蹲下，辨认出砖面阴刻着模糊的英文缩写“T.R.”。
“Tomas Rivera，当年马尼拉华侨建材商的标志，感兴趣可以去侨批馆看看，”说完何逍抬手虚指，“那个门框上也有字。”。
女孩一听，都没问是什么，直愣愣就冲着门去了。
仔细看，门框侧面一道两寸长的凹槽，青石上凹陷的沟底泛着金属光泽，边缘残留着细密的凿痕，依稀看出槽尾细小的“正”字。
“这又是什么”女孩眸色微亮，好奇开口。
“你有硬币吗？”
女孩摇头，如今纸币都少有。
“这个行吗？”周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摸出一个圆状物，何逍接过一看，竟然是个菲律宾比索，挑眉，没有多问。
“这是个验银槽，当年华侨汇款到家，管事的就在这儿验银元。”
验一枚真，“正”就多上一笔。
何逍将比索侧立，抵住边缘，沿槽道快速刮过，因为掺了大量铜，刮擦声沉闷发涩。
“真正的鹰洋划过去，声色是清越的，留下的就是槽里这种亮痕。”
女孩长吁短叹，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同伴提醒：“阿语，快，音乐节要开始了！”。
只能随大部队匆匆道谢离去，踏过斑驳的黑青色门槛。
周允辞正要俯身拍摄那块被岁月磨亮的凹痕，忽然听见脚步声折返。
那女孩独自跑回来，呼吸还有些急促：“请问，您刚才说的侨批馆，晚上开到几点？”
晚风掠过她鬓边摇晃的珠串。
何逍脱口而出：“五点半。”
他递过导览图，轻轻点了点：“去看音乐节的话...来不及也没关系，楼不长腿，有机会再来。”
少女认真记下，转身时又驻足：“这些柱子，是华侨从南洋运回来的吗？”
“看你怎么理解了，”何逍笑了，“总之，在南洋挣的钱，都化成了家乡的砖石。”
远处的舞台灯光已经开始闪烁，女孩彻底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你说她会去吗？”
“不知道，”去不去的，何逍不大在意，倒是周允辞，他语气淡然，“周大导演，什么时候揣了个比索？”
周允辞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珠串。
“何大帅哥，你好像对这的地砖都如数家珍。”
摆明了都不想回答，两人相视一笑，终止了对他人秘密的试探。
回了民宿，等不了开业的何大蛮客现在倒是不急着看成品了，卸了妆洗过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后才下楼。
天光未散，观榕院里的暖黄玻璃灯已经渐次亮起，照着坐在榕树荫竹编椅上同样换了件衣服的人。
那人正气定神闲地敲着键盘，相机搁在电脑边，酒红色衬衫扣子系的一丝不苟，衬的肤色更加冷白，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剑眉如墨，眉心痣更艳，抬眼间说不出的矜贵。
何逍看他单手旋开的饮料瓶是东方树叶，青柑普洱味的。
“难得，竟然喝的惯青柑普洱。”
周允辞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水汽凝成珠子沿指骨滚落，看到何逍过来后笑了笑，桃花眼又弯成了月牙弧，柔和了五官带来的锋利。
“便利店只剩这个味了。”
那难怪，何逍对青柑普洱的评价是一天不喝难受，喝了难受一天。
周允辞把电脑转给他看，文件夹里满满当当的写真素材。
按道理，接下来应该是摄影师捡出几张好看的图精修，然后扔给顾客一个成品压缩包，大功告成。
但一对旅拍主客户都对自己扮演的角色相当不专业，走不了正常流程，最终决定一起挑选。
工作量过大，那就先放一边，饭点到了，民以食为天。
何逍这几天心心念念姜母鸭，果断应下周允辞的一句“一起吃饭”的邀约。
泉州全境无地铁，出门要么坐公交要么打车，间接性想起自己香港游客人设的何逍打开打车界面才知道周允辞是自己开车来的。
“都要来开酒馆了，当然得为定居的可能做打算。”周允辞继续扯。
何逍突然开始怀疑这个胡编乱造的剧本的真实性了。
步行到停车场，何逍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宝驾上别开眼，瞬间找到藏在旁边的跑车，车身铭牌保留着德文标识，居然还是沪牌。
算了，周导给自己编的烂剧本依旧假的震撼。
“你的意思是你一路从黄浦江开到晋江？”
“也没有，先到深圳呆了几天，才开来这。”
有区别吗，深圳难道不是更远？
还有。
“周大导演，无人问津？吃不起饭？”
何逍表情太过好玩，周允辞多看了几眼，偏头笑了声：“家道中落。”
“那你这落魄剧本成本演的颇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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