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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连绵   午后。 ...

  •   午后。
      暖阳透过木格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伯正坐在茶室里,耐心烹着一壶茶水,水开了,茶室的门也正好被推开。
      陈玉华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一看见他又在煮茶,蹙眉。
      “爷爷,”她将点心放在一旁,顺势坐在陈伯身边,“医生不是说了吗?叫你不要喝那么多茶水啦。”
      陈伯笑了笑,双眼里透出一丝慈爱,连声应和,将煮好的茶水直接淋在紫砂茶宠上;憨态可掬的貔貅,被热水一浇,颜色愈发深沉油润。
      “我听马仔将,阿辉今日开会,好威风呢。”陈玉华的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女儿心思的崇拜,“听说,他当场就削了坤叔的权,还让人去扫场。社团好多人,现在都对他好尊敬。”
      陈伯呵呵笑,顺着她的意思去夸了几句。
      “是该有些锐气,”他说,“这棵老树,枝叶生得太杂,总要有人来剪下。他做得不错。”
      陈玉华点了点头,她看着陈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爷爷,订婚……真的可以吗?”
      陈伯看着她,依旧满目慈爱,道:“玉华,人活在世,睇好眼下才是最重要的,好多东西只要你愿意等,都会如你所愿。”
      他拍了拍陈玉华的手,语重心长:“现在你要做的,不是直接走入他的心,而是要利用好你自己有的,慢慢成为他身边那把最利、最可靠的刀鞘。他负责开疆拓土,你负责稳固后方。他主外,你主内。久了,这男人的心,自然也在你面前了。”
      陈玉华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我知道的,爷爷。”她说。
      就在这时,助理在门外轻声禀报:“老爷,吴生到了。”
      陈伯的眼神微微一动,对陈玉华说:“你先去玩吧。顺便叫厨房准备些清淡的菜,吴生不中意油腻。”
      “好。”
      陈玉华乖巧起身,退了出去。
      吴生,是爷爷的朋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家里喝茶。他从不谈社团的生意,聊的都是些文学常识和当下经济走向,仿佛一位学者。
      但陈玉华知道,这个吴生,是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物。
      茶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
      “陈伯,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吴生笑着坐到了陈伯对面。
      “硬朗什么?不过是拖着这副皮囊,多喘几天气罢了。”陈伯为他斟了一杯新煮好的茶。
      吴先生呷了一口茶,赞道:“好茶。还是你这里的陈年普洱有味道。”
      他放下茶杯,这才进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社团新上位的那个后生仔,听说动静不小。”
      陈伯只是笑笑:“总要给下面的人看下面色,不然镇不住场。后生仔嘛,火气旺一些,好用。”
      “好用,是关键,但都要听话。”吴先生的指节在茶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前阵,秦周齐就搞到有点不像话了。”
      他话风转得快,但陈伯丝毫不见意外。
      “不成器的东西,杂心太多。”陈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脏了自家的地,还差点把水搅浑,溅到不该溅的地方去。”
      吴先生:“上面的意思是,现在要稳。”
      他看着陈伯,意有所指:“那个陈阳辉,是你选的人。我相信陈伯你的眼光。但是,他够不够懂规矩,就不好讲了。”
      这才是吴先生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谁做龙头无所谓,真正有所谓的是,这个龙头工具是否够听话。
      “多试几次,就好了。”陈伯说,“其实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更何况……”
      陈伯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不是还给他留了一条绳?”
      吴先生闻言,也笑了:“玉华是个好孩子。”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局势和经济走向后,吴先生便起身告辞。
      陈伯将他送到门口。
      看着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陈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夜色开始降临。
      ……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头,青灰烟雾在办公室里盘旋不散。
      蒋世光站在案件关系图前,眉头紧皱。
      徐阳阳和徐晓妍。
      姐弟两人,一个看着温顺如兔子,另一个也是那样温婉恬静。如今,他们都变成了档案袋里冰冷的尸体照片,苍白而僵硬。
      太巧了。
      蒋世光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白板。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闷。
      徐阳阳死于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法医报告的结论是急性心力衰竭,原因是过度惊吓。监控在事发前半小时诡异地出现信号干扰,画面恢复时,他已经死了。
      没有外伤,没有毒素,一切都合情合理,却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与徐阳阳不同,怀孕的徐晓妍死状极其惨烈。入室行凶,手法专业,现场被精心清理过,除了几枚属于死者丈夫李鸣的指纹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来无影,去无踪。两起案件,一静一动,一巧一拙。一个关键人物的死亡,立刻伴随着另一个人物的灭口。
      而现在,只剩下李鸣。
      那个第一时间发现妻子尸体,情绪崩溃,却在录口供时对妻子死因、舅仔死讯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男人。
      他什么都不说。
      无论警方如何盘问,引导,甚至施压,他都只有一句话:“我不清楚。”
      可他在说谎。那双布满血丝的麻木眼睛深处,藏着深深的恐惧。
      蒋世光深吸一口气,摁灭了手里的烟。
      李鸣已经被他们保护起来了,采取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措施,寸步不离。
      命令是下达了,但蒋世光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
      位于郊区的普通居民楼。
      窗帘一直拉着,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分不清白天黑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外卖饭盒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沉闷味道。
      李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合眼了。
      妻子徐晓妍的脸,徐阳阳癫狂的神情,无一不在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很感激警方的保护。至少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但李鸣知道,这没用。
      他们挡不住的。
      徐晓妍死前三天,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他们在讨论徐阳阳和郑威的事情,准备尽可能地不牵扯到余飞。
      而在他们打完这通电话后不久,徐晓妍和徐阳阳都死了。
      跑?
      他跑不掉。他成为了警方眼中的唯一知情人,他就被困在了这张网中央。
      李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个想到了余飞,可徐晓妍的警告,言犹在耳。
      “千万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郑威死了,徐阳阳死了,徐晓妍也死了,余飞本就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他也不能多说半句。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细密的声响。
      负责这次轮值的是老警察老张和小警察小王。
      “唉,这都快一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睇是我们多虑了。”小王打了个哈欠,“凶手估计早就走啦。”
      “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张比较持重,他压低声音,“蒋sir讲了,这个人还是好重要的,打起精神来。”
      “知道啦,张哥。”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两下。
      “怎么回事?电压不稳?”小王疑惑地看向天花板。
      老张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不对头!检查门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灯全部熄灭。
      绝对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只有一点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小王!小王!”老张厉声喊道。
      没有回应。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窗外的雨声。
      他摸索着,试图去开手电,但紧跟着便是一道枪声,他终于听见了小王的声音,只不过是惨叫声,等他循着声音去找人时,小王已经被枪杀了。
      老张冷汗直冒,扭头便赶紧冲向李鸣带着的房间去。
      他听到了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循声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色身影,朝着他举起手枪就打了过来——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正中额头,老张眼睛瞪得极大,轰然倒下,没了声息。
      而李鸣倒在窗边。
      他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短刃,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了鲜血的手,颤抖着,在一边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符。
      但他还是没能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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