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烙印 ...
-
与“云落”在PUBG里的组队，逐渐成了云栀禾雷打不动的日常。无论工作多累，回到小公寓，登录游戏，看到那个灰色的ID亮起，或者很快收到他的组队邀请，她就会觉得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依旧沉默得像一座冰山。从始至终，云栀禾没有通过耳机听到过他任何声音。所有的交流，仅限于游戏内的标记信号，以及……偶尔弹出的队伍聊天框。
【栀子花开呀开：云落，跳哪里？】
【云落：G港】
【栀子花开呀开：啊啊啊！我这边有人！在房子后面！】
【云落：躲好。】
（随即屏幕上出现【“云落”使用SKS击倒了“老六蹲坑之王”】的提示）
【栀子花开呀开：我没药了……】
【云落：（丢下三个急救包和五瓶止痛药）】
他的回应总是极其简洁，带着一种程序员般的精准和效率。但每一个行动都落到实处，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云栀禾甚至觉得，比起现实中那些夸夸其谈的男生，这种沉默寡言的可靠，反而更让人安心。
她开始习惯在游戏等待间隙，在聊天框里絮絮叨叨。
【栀子花开呀开：今天公司那个项目终于搞定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云落：嗯。】
【栀子花开呀开：南净今天下雨了，好烦，鞋子都湿了。】
【云落：（标记了附近建筑物）进来。】
【栀子花开呀开：哈哈哈你看前面那个人的皮肤，好像一只粉红色的河马！】
【云落：（一枪爆头淘汰了“粉红河马”）】
他很少对她的分享做出文字回应，那个“嗯”似乎已经是他表达“我在听”的极限。但云栀禾并不在意，她只是需要一個树洞，而這個沉默又强大的队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不会评判，不会泄露，只会用行动表示支持——比如帮她干掉那个碍眼的“粉红河马”。
时间就在这样奇异的“陪伴”中悄然流逝。游戏赛季更新，他们的双排分数稳步上升，甚至打上了一个不算太低的分段。云栀禾在他的“实战教学”下，技术也略有长进，至少不会看到人就手忙脚乱把枪扔掉了。
这天晚上，云栀禾刚结束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部门会议。会议上，她负责的一个方案被领导批得一无是处，还被同事暗中甩锅，委屈和挫败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情吃，直接登录了游戏。
“云落”似乎一直在等她，组队邀请立刻发了过来。
进入游戏，她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絮叨今天的天气，没有吐槽路上的奇葩，甚至连跳伞地点都没有问。
“云落”选择了他们常去的R城。落地，搜刮，一切都按部就班。
云栀禾操控着角色，机械地打开一扇扇门，捡起地上的物资，动作迟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议上领导严厉的眼神和同事那虚伪的推诿。
【云落：（在她面前丢下一个八倍镜和一把她最近在练的Mini14狙击步枪）】
若是平时，云栀禾肯定会开心地打字说“谢谢大佬！”。但今天，她只是默默地捡起来，背在身上，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云落”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清理完R城的零星敌人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车转移，而是操控角色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游戏里的人物相对而立，沉默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队伍聊天框里，缓缓跳出一行字。
【云落：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云栀禾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连一个网络上的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而那些现实中朝夕相处的同事，却只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栀子花开呀开：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发出去了，又觉得有点矫情，跟一个网上认识的人说这些干嘛。她正准备补充一句“没事，玩游戏吧”，聊天框里又跳出了一行新的消息。
【云落：遇到麻烦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甚至连一个问号都显得克制。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她犹豫了一下，反正他也不知道她是谁，说说也无妨吧？
【栀子花开呀开：嗯。方案被否了，感觉努力都白费了，还被人坑了一把。】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云落：不是你的问题，就不用在意。】
他回得很快，依旧是那种简洁的风格。
【栀子花开呀开：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舒服。感觉最近什么都不太顺利。】
这句话发出去后，聊天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游戏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辆声传来。
云栀禾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准备说“我们继续游戏吧”。
就在这时，聊天框再次跳动。这一次，出现的字眼让她彻底愣住。
【云落：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栀禾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
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太久没有人问过她了。
爸妈打电话来，总是问“吃饭了吗？”“钱够不够花？”。陈小小会跟她分享趣事，吐槽烦恼，但很少会这样直接地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而这个问题，竟然是由一个在虚拟世界里相遇、连声音都没听过的陌生队友问出来的。
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在这一句简单的问话面前，土崩瓦解。
委屈、疲惫、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沉默的游戏角色，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模型，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关怀。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答。
【栀子花开呀开：不好。】
发送出去后，她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栀子花开呀开：不过不好熬一熬就好了。】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也是她对生活说的。
打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没等“云落”回复，甚至没去看屏幕，直接伸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也为那句来自陌生人的、猝不及防的关心。
**几千公里外，北立大学。**
陆西昭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的结算界面。他们那局游戏因为云栀禾的突然下线，最终以“队友离开，排名第15”告终。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队伍聊天记录里，那两句来自“栀子花开呀开”的最后留言。
【栀子花开呀开：不好。】
【栀子花开呀开：不过不好熬一熬就好了。】
不好。
她知道她这一年实习期过得不容易，从她偶尔零碎的抱怨和分享中，他能拼凑出她的疲惫和压力。但亲眼看到她说出“不好”这两个字，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立刻打电话给她，或者飞到南净，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可他不能。
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以真实的身份说出口。
而后面那句“不过不好熬一熬就好了”，更是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眶发热。他的云栀禾，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笨蛋，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坚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知道她一定哭了。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其实敏感又容易委屈。
他放在键盘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就在她的好友列表里，就在这个虚拟的ID后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难过，看着她独自硬撑，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无法给予。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游戏里的失败都更让他挫败。
他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夜。
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和那双写满了心疼、挣扎与深深无奈的眼睛。
窗外，北方的夜空星辰寥落。
而他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知道，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她过得好不好。
这份匿名的关怀，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