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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八章 他有点不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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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揍小银费力,身体的疲累压过了内心的。
那晚,肆景意外地睡得还不错。
翌日,散妖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精心打造的“洛白神尊”已闪亮登场,靠着击退鼠疫,成功赢得了百姓拥戴。
感恩戴德的民众自发为其建庙铸像,香火缭绕间,一场盛大的造神运动已然拉开序幕。
酣畅的睡眠加上顺遂的喜讯,足以冲淡褚洛白留下的不悦。
所以,当肆景来到景安宫,按部就班地为刘肆景渡送精气时,心情还算舒畅。
而刘肆景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仍旧对着那面铜镜,眉宇间蓄满了愁云:“你可有觉得,我老了些?”
又是这个问题。
肆景叹了口气:“没有。”
“没有吗?”
刘肆景转过脸,执着一缕秀发递到她眼前:“那为何我的白发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劳神所致,公主殿下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刘肆景自嘲地笑了两声:“我哪儿有什么事可操心的?”
她转了回去,继续检查着镜中的自己:“你看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有些往下垂了?”
肆景依言走近,俯身仔细端详。
刘肆景的肌肤确不如刚苏醒时那般饱满莹润了。
“似乎…”她斟酌着措辞,“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
刘肆景如被针扎了般站了起来!
“卯兔,快!再帮我敷一遍七白膏!还有,去把库房里最好的血燕、最鲜的花露、最好的乌发剂都拿来!从今日起,所有养颜的汤药、敷料、熏蒸,全都加倍!快!”
“是,殿下。”卯兔垂首应声,扶着刘肆景至贵妃榻躺下,随后取来膏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了刘肆景脸上。
做完一切,卯兔退下,为她张罗剩余的东西去了。
看着如同戴了面具般的刘肆景,肆景告辞:“若无其他事,那我先…”
“等等。”刘肆景叫住她,从袖中掏出个物件:“这个,得还你。”
肆景上前,目光落下。
是锁位仪。
看到这东西,真的很难不联想到褚洛白。
本打算不去想他的,但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就又想起了他。
维系了半日的舒畅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个锁位仪令她不痛快,她不想要了。
见她半晌没动静,刘肆景坐起身来,将锁位仪塞入她手中。
“怎么了?你们昨日吵架了?”她问。
肆景点了点头,随即又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扬起了下巴:“但我吵赢了。”
“你这副表情,一点儿都不像赢了的。”
确实。
她毫无获胜的喜悦。
罢了,褚洛白是绕不开的话题,终是要面对的。
肆景坐到榻尾,颓然地半倚着雕花榻沿,问:“你呢,你们昨日相处如何?”
“昨日啊…”刘肆景躺了回去,沉默了许久,给出了三个字:“很难评。”
“怎么说?”
“刚见到我时,洛白上神虽诧异,但未多说什么,先后带着我去了两个地方。”
“带去你看风景吗?”
刘肆景伸出食指摇了摇:“去了堕民巷和妖缘堂。”
“那是什么地方?”
“流民聚集的地方,以及,贩卖妖妻妖奴的地方。他还同我说了好多…”
刘肆景望着繁复的殿顶,声音低沉了下去。
“好多四皇兄的坏话。那些话不中听,但都是实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
刘肆景闭上眼,回忆着那些沉重的字句。
“他说四皇兄力行的护妖律令,护的是缴得起税的妖。他以妖族有妖力傍身为由,将妖税上抬至人税数倍。绝大多数的妖交不出,便只能…”
她稍作停顿,似在积蓄气力:“便只能与人族通婚,或卖身为妖奴。妖奴数量激增,致使无数百姓无职可担,生活困顿,于是,沦为了流民。”
肆景皱着眉头,努力理解着这环环相扣的因果链。
比起这种由权力精心编织的剥削,她更习惯于直来直去的掠夺与杀戮。
刘肆景睁开眼,看向她:“你是不是觉得好难懂?”
“弯弯绕绕的,比法阵还复杂。”
“我也觉得好难懂。”
刘肆景收回视线,目光像羽毛般在梁柱间盘旋:“我不懂他为何要同我说这些,直到他将我带到了三生川。”
虽昨日已猜出了个大概,但听到对方提及,肆景心中还是不免一紧:“他…全告诉你了?”
“全告诉我了。四皇兄对我疼爱有加、望我长命百岁的原因,我全知道了。因为我活着,对他有用。”刘肆景异常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
“那你…有何感想?”
“我有何感想,你应该知道。毕竟,我们有过相同的处境。”
“不,我们不一样。”
同为好运符,她没僵睡过百年,也没因寿元有限,而被迫不生不死地残喘过。
她们有相似,但始终是不同的个体。
正如…
褚洛白说的那样。
“是吗…”刘肆景轻飘飘道,“或许是吧。”
“你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我的打算不曾变过。我就想在这景安宫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肆景猛地坐直身子:“既已知晓真相,为何还这般浑浑噩噩的?”
“知道了又如何?你们指望我做什么?把刘承庸拉下龙椅?我没这个本事。”
“你有!”肆景起身,站到她跟前:“我们会帮你的!魔族,还有妖族,甚至是神族,我们都会——”
“好!”刘肆景打断了她,“我听了你们的,那再之后呢?待你离开庸元,我再无精气供养,便会重新变回僵人!你口口声声说会帮我,可曾真的为我考虑过?!”
肆景哑然,她只想着解决燃眉之急,还未想到这么远。
“应该…还有其它办法的。”她心虚道。
“确实有,但洛白上神不愿告诉我,也不肯那么做。”刘肆景空洞地笑了:“他为何毫不掩饰,尽说实话?但凡他骗骗我,给我点希望,说不定…说不定我就…他为何不肯骗骗我呢…你说的对,我活成这样,怎么能算作是人呢…”
泪水滑落,在膏泥上留下湿痕。
面具般的膏泥能掩藏表情,却难掩情绪。
之后,她们谁都未再讲一句。
刘肆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又变回了僵人。直到肆景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才再度开口。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肆景回过身,还未张嘴,刘肆景就像害怕听到答案,自顾自接了下去:“你对我失望也是应该的。若你因此不愿再提供精气,我能理解,不会怪你的。
“我不像你们,拥有无边法力,可以跨越纪元,自由来去。我只是个被钉死在庸元的凡夫俗子,只有些平庸的追求,庸俗得很。
“父皇为了我将年号改为‘庸’,当初,我还嫌弃这个字,可如今看来,父皇还是很了解我的。”
怎事到如今,她还觉得“庸元”这年号是为她起的?
这个“庸”字摆明了是那自恋的刘子庸逼他老爹改的啊!
肆景忍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大声喊她:“刘肆景!”
刘肆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惊得双唇微张,早已干透的膏泥,因表情裂出细密的纹路。
“你是四叶灵萍,不是凡夫俗子!”肆景朗声道,“你很聪明,那些什么律法啊、赋税啊,你听一遍就明白了!即便是肉体凡胎,你也绝不平庸!所以,不要放弃,会有更好的活法的!”
刘肆景缓了缓,踟蹰道:“你是在…鼓励我?”
肆景愣住。
回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确有点鼓励的意味。作为魔,竟说出如此积极向上的话来,着实有辱魔格。
不,她说这话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只是恰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所以不能算是真的鼓励。
没错,只是为了达成目的。
只要是她想干成的事情,谁都别想阻挠!
“反正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她笃定道。
“你有什么办法?”
“我来想办法撬开褚洛白的嘴。”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肆景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不、择、手、段!”
刘肆景怔怔看着她。
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与她拥有同一张脸的存在,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属于魔的血液,与她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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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渊,肆景房内。
瞧着时辰将近,肆景取出锁位仪。
这次酉时之约,她得好好上上心了。
小银倚在榻边,盯着她手中动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酝酿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发声:“切,昨晚才说不会再去见那神仙了,今日便反悔了,真是言而无信。”
“魔说的话你也信?”肆景揉揉他脑袋,“你呀,还是太天真了些。”
这回小银没躲,反握住她的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我说喜欢,你要如何?”肆景反问。
“不如何。”小银松开她,低下头道:“我只想知道个确切的答案。”
“好,那我坦白告诉你,我不知道。”
“哈?”小银一脸错愕:“那你为何还要去见他?”
肆景把玩着锁位仪,漫不经心道:“我要撬开他的嘴,获取情报,所以要去讨好他一下。”
看着她张势在必得的表情,小银干涩道:“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搭进去了也无妨,我会让他补偿的。”
“如何补偿?”
肆景耸耸肩:“暂未想到,但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酉时已至,肆景激活锁位仪,消失在原地。
房内只余下小银。
他颓然垂肩,从袖中取出鲁班锁。
咔哒、咔哒。
紧扣木块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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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褚洛白居所。
水汽氤氲,暖玉制成的浴池中温泉荡漾。
褚洛白背对着入口,褪下最后一层里衣,正欲踏入池中,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对方距他不过三步之遥,恰好落在池边,脚难站定,眼看着就要向后倒去。
褚洛白连忙伸手,托住其后背,才帮她逃过了成为落汤鸡的下场。
没想,他出手相助,对方不仅毫不领情,甚至还毫不客气。
“上神这是要沐浴?”肆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美景,“是否需要小魔我帮您沐浴更衣?”
“不必!”
褚洛白面带愠色,有些慌乱地松开她,于挥袖间穿好衣袍,遮住了所有赏心悦目的风光。
“你怎会来这?”他冷冷地问。
肆景晃了晃手中的锁位仪:“赴约啊。上神可准备好了?今日我们去哪里?”
褚洛白蹙眉:“你为何…”
“嗐,吵架归吵架,应下的约还是要遵守的。小魔我行事,也是讲究原则的。”肆景笑眯眯道。
她笑得如此明媚,似乎昨日种种皆未发生过。
褚洛白薄唇紧抿。
他看不懂她。
“怎么了?”肆景凑近一步,“可还在为昨日的事介怀?”
她拉拉褚洛白衣袖:“我知错了,不该拿阿景的事伤你。我也已经受到惩罚了。”
“惩罚?”
褚洛白紧绷的下颌松动了一瞬。
“对啊。”肆景眼眶泛红,委屈道:“昨日跟你吵完架,我夜不能寐,心里可难受了。你就大神不计小魔过,宽恕我一回,可好?”
她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晃着。
温暖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被她触及的地方如被烙铁烫到,难以言喻的感觉窜遍全身。
猩红掠过,褚洛白眼底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起危险的涟漪。他凭借着极大的意志力,才将那躁动强行压下。
喉结滚动,他声音沙哑,给出了警告:“松开。”
啧,真没劲。
看来这招不好使了。
肆景褪下娇软的伪装,松开手,背到了身后。
“好,既然上神不想约,那我们便来谈谈正事。”她踱步至旁边矮几坐下:“你为何要把所有事,都一股脑儿地都告诉刘肆景?”
褚洛白缓了片刻,于她对面落座,斟了两杯茶。
清洌茶水入喉,携来一丝清明。
“她需要面对现实。”
“她才多大啊?”肆景嗔怪,“一下知道那么多,你让她如何消化?”
“一百二十五岁,比你还长了二十五岁。”
“我是说她心智的年纪!”
“卯兔日日在她身边伺候,宫中众多妖仆,你认为妖族的苦难,她真浑然无察?亲手打造的幻境,远比旁人的蒙骗更坚不可摧。唯有尽早打破,方有一线生机。”褚洛白平静道,客观又无情。
“那你为何不把刘承庸就是刘子承的事情也告诉她?”
“我正要说,她却…”褚洛白冷目射向她,“哼起了那首曲子。”
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肆景旋即了然:“所以,你就把她带去了三生川?”
“是。”
“你这神仙,心比我这魔还狠。”
“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褚洛白垂眸:“大长公主现可还安好?”
“你们都住宫里,若真关心,为何不亲自去看她?你知道自己很虚伪吗?”
善意的假面被无情戳破,褚洛白再度陷入沉默,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掌心似还存有魔焰的余温。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知道。”
“知道还不改改?”
“你呢,你改得了吗?”
“我没准备改啊。”肆景眨眨眼:“我是魔,坏得甘之如饴。你可不一样,你可是神仙。”
“神,亦有私心。”
这句话令肆景想起了当初在厄元,老丘对她和神仙公子哥的评价。
他说他们是一对伪神奸魔,都不是好东西。
如今,这评价放在他们身上,倒也中肯。
肆景托着腮,目光寸寸掠过褚洛白的侧脸。
她已好久未这么仔细端详他了。
他容貌未有改变,但透露出的气息不再平和,不再净朗。
他,有点不像神仙了。
“褚洛白。”
她低声唤他,带着晦暗难明的情愫。
褚洛白停下饮茶的动作,看向她。
“你与先前在厄元,有些不一样了。”
执杯的手微微收拢,茶水因晃动漾开细小的波纹。
“此话怎讲?”褚洛白问。
肆景倾身,离他更近了些。
妖异的笑容绽开。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手指勾勒着他的唇形,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变得更有趣了。”她玩味道。
喉结微动,褚洛白别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他站起,背过了身:“今日到此为止,请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肆景不恼也不急。
反正,来日方长,那张紧绷着的嘴,早晚会被她撬开。
“好,我明日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