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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周六早晨七点半,诗衔岫在厨房煮茶。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她选了白毫银针,细嫩的芽头在玻璃壶中慢慢舒展,像水下初绽的白珊瑚。水是昨晚就备好的山泉水,烧到八十度,缓缓注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诗衔岫没有回头:“早。”

      “早。”拾绛雪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她走到厨房岛台另一边,打开冰箱取出水瓶,“你在煮什么?”

      “白毫银针。”诗衔岫将第一泡的茶汤倒掉,重新注水,“要尝尝吗?”

      拾绛雪迟疑了一秒:“好。”

      她走过来,站在诗衔岫身侧,保持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诗衔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比平时柔和些,混着刚洗漱过的清爽水汽。

      “今天起得早。”拾绛雪说。她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习惯了。”诗衔岫看着壶中茶叶沉浮,“书店八点半开门,我通常七点起床。”

      “现在不用去书店。”

      “生物钟改不了。”诗衔岫微笑,“而且早晨很安静,适合煮茶看书。”

      她将泡好的茶倒入两个白瓷杯。茶汤浅黄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毫香。

      拾绛雪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诗衔岫问。

      “很……”拾绛雪寻找着词汇,“干净的味道。”

      “干净?”

      “没有杂质的感觉。”拾绛雪又喝了一口,“像雪融化后的第一道山泉。”

      诗衔岫有些惊讶。这个形容很精准,但不是一般人会想到的比喻。

      “你常喝茶吗?”她问。

      “不常。”拾绛雪摇头,“母亲爱喝,但我没有培养出这个习惯。工作后更常喝咖啡。”

      “那为什么能品出‘干净’?”

      拾绛雪看向手中的茶杯,目光有些悠远:“小时候,母亲泡茶时,我总在旁边看书。她说茶如人生,第一泡洗去尘埃,第二泡才见真味。我可能……记住了那种感觉。”

      诗衔岫没有说话。她想起书房里那本《古籍修复案例精选》,扉页上“江浸月”的字迹。那个爱古籍也爱茶的女人,在拾绛雪的生命里留下了怎样的印记?

      两人静静喝茶。晨光在厨房里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的微尘。公寓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鸣从窗外传来。

      “你今天有安排吗?”诗衔岫问。

      “上午有个视频会议,十点开始,大概两小时。”拾绛雪说,“下午本来要去公司,但项目提前完成了,所以空闲。”

      “那正好休息。”

      “理论上是的。”拾绛雪顿了顿,“实际上,我可能还是会工作。”

      诗衔岫笑了:“不工作的时候,你通常做什么?”

      问题似乎难住了拾绛雪。她思考了几秒:“看书。研究论文。偶尔……拼图。”

      “拼图?”

      “机械拼图,或者逻辑谜题。”拾绛雪的语气变得谨慎,像在透露一个秘密,“有助于思维训练。”

      诗衔岫想象着拾绛雪坐在书房里,对着复杂拼图专注研究的画面。这个画面意外地和谐。

      “你呢?”拾绛雪反问,“不修复古籍的时候?”

      “看书。散步。或者……”诗衔岫想了想,“去旧货市场淘老物件。不一定买,就是看看。”

      “淘到什么过好东西吗?”

      “一套民国时期的修复工具。”诗衔岫眼睛亮起来,“铜制的,保存得很好。还有一些旧书,虽然不值钱,但有意思。”

      拾绛雪注视着她:“比如?”

      “比如一本1950年代的植物图鉴,里面夹着干枯的枫叶。比如一本手抄的食谱,字迹工整,记录着某个家庭三代人的口味变化。”诗衔岫说,“那些物品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故事。我喜欢感受那种时间的重量。”

      她说这些时,语气里有种诗衔岫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拾绛雪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时间的重量。”她重复这个词,“很美的说法。”

      茶喝完了。诗衔岫准备再泡一壶,拾绛雪却看了看时间。

      “我得准备会议了。”她说,“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诗衔岫接过她的杯子,“需要我送点茶到书房吗?你开会时喝。”

      拾绛雪似乎没想到这个提议,怔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诗衔岫说,“白毫银针很清淡,不影响思维。”

      “那就……麻烦你了。”拾绛雪说,“十点开始,大概十二点结束。”

      “好。”

      拾绛雪离开厨房,脚步声上了二楼。诗衔岫清洗茶具,重新煮水。她选了稍大一点的玻璃壶,多放了些茶叶——会议两小时,可能需要续杯。

      九点五十,诗衔岫泡好第二壶茶,倒进保温壶里。她端着保温壶和一只茶杯,轻敲书房的门。

      “请进。”拾绛雪的声音传来。

      诗衔岫推门进去。书房已经变了个样——窗帘拉上一半,遮住直射的阳光;书桌上三块屏幕亮着,显示着不同的数据和图表;拾绛雪坐在桌前,戴着无线耳机,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她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衣服,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仔细地束好,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那个清晨在厨房喝茶的柔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状态的锐利。

      “茶放在这里。”诗衔岫将保温壶和茶杯放在书桌一角,“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拾绛雪抬头看她,眼神专注:“谢谢。会议期间我会关门,声音不会太吵。”

      “没关系。”诗衔岫微笑,“我去客厅看书,听不见的。”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拾绛雪启动了隔音模式。

      诗衔岫回到客厅,从自己房间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书是她正在读的《明代工匠笔记》,记载着各种传统工艺的细节。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二楼书房的门。

      拾绛雪在工作时是什么样子?她会怎么主持会议?语气会更冷硬吗?表情会更严肃吗?

      诗衔岫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书本。但文字在眼前浮动,无法进入脑海。

      十点十分,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拾绛雪发来的信息:“茶很好。谢谢。”

      很简短,像她的风格。诗衔岫回复:“不客气。需要续壶吗?”

      “暂时不用。会议比预想中顺利。”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结束。诗衔岫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这次她强迫自己读进去,一行,两行,渐渐沉入文字的世界。

      时间缓慢流逝。阳光从客厅的东侧移到中央,光斑在地板上悄然移位。

      十一点半,书房的门开了。

      诗衔岫抬头。拾绛雪走出来,手里拿着空了的保温壶和茶杯。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那是专注工作后的神采。

      “结束了?”诗衔岫合上书。

      “提前结束了。”拾绛雪下楼,将壶杯放在厨房岛台上,“对方接受了所有条款,没有太多争论。”

      “顺利是好事。”

      “过于顺利反而让人警惕。”拾绛雪走向厨房,倒了杯水,“但至少今天可以放松了。”

      她喝水时,诗衔岫注意到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领口微敞。这个小小的不整齐,让她严肃的工作形象有了一丝裂缝。

      “你看起来有点累。”诗衔岫说。

      “用脑过度。”拾绛雪承认,“谈判需要高度集中。”

      “午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拾绛雪转过头:“你不需要——”

      “我想做。”诗衔岫站起身,“而且,我们还没试过一起准备午餐。厨房使用规则需要实践检验,记得吗?”

      拾绛雪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我帮忙。”

      厨房里,诗衔岫从冰箱取出食材:鸡蛋、西红柿、青椒、鸡肉,还有一些香菇。拾绛雪站在她旁边,等待指令。

      “你洗菜还是切菜?”诗衔岫问。

      “切菜。”拾绛雪说,“我刀工还可以。”

      诗衔岫将青椒和西红柿递给她。拾绛雪接过,放在砧板上,从刀架上选了把中式菜刀。她握刀的姿势很标准,下刀均匀,每一片西红柿的厚度都几乎一致。

      诗衔岫在旁边打鸡蛋,忍不住说:“你确实刀工好。”

      “学过。”拾绛雪没有抬头,“母亲教的。她说做饭和做实验一样,讲究精确。”

      “你母亲是科学家?”

      “材料学博士,后来研究古籍保存材料。”拾绛雪切完西红柿,开始处理青椒,“她总说,最好的修复是让文物自己呼吸。所以她研发了一种多孔纳米材料,可以保护纸张又不隔绝空气。”

      诗衔岫停下手中的动作:“江浸月教授?《纸质文物微环境控制》的作者?”

      拾绛雪转头看她:“你知道?”

      “那本书是行业经典。”诗衔岫说,“我们修复古籍时,环境控制就参考她的理论。原来她是你母亲。”

      “嗯。”拾绛雪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骄傲又怀念的表情,“她是很了不起的人。”

      诗衔岫看着她的侧脸。在这一刻,拾绛雪不再是那个冰冷的CEO,也不是那个严谨的契约伴侣,她只是一个怀念母亲的女儿。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诗衔岫轻声说。

      拾绛雪的手停顿了一下。青椒在她刀下变成整齐的细丝。

      “我希望是。”她说,声音很轻。

      食材准备好了。诗衔岫热锅倒油,先炒鸡蛋,盛出备用,再炒鸡肉和蔬菜。拾绛雪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偶尔递过需要的调料。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茶香、信息素气息交织在一起。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锅铲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这些日常的声音构筑出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菜很快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鸡丝、香菇青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两人将菜端到餐厅,相对坐下。

      “我开动了。”诗衔岫说。

      “我开动了。”拾绛雪重复,这次说得自然了些。

      第一口菜入口,拾绛雪的表情变得专注。她细细咀嚼,然后说:“很好吃。”

      “家常味道而已。”

      “就是家常味道好。”拾绛雪说,“外卖吃多了,会忘记食物原本的滋味。”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尝。诗衔岫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母亲……她做饭也这么精确吗?”

      “更精确。”拾绛雪的眼里有笑意,“她会用量杯和天平,记录每次的调料比例。她说,如果能把家常菜也数据化,就能保证每次都是最佳味道。”

      “听起来很像科学家。”

      “她就是科学家,在厨房里也是。”拾绛雪夹了一筷子青菜,“但我父亲说,他更喜欢她偶尔的‘失误’——比如盐多放了,或者火候过了。那些不完美的时刻,让她更像人,而不是实验仪器。”

      诗衔岫注意到,这是拾绛雪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你父亲呢?”她小心地问。

      “在我十五岁时去世了。”拾绛雪的语气平静,“车祸。从那以后,母亲就更……精确了。可能她觉得,如果能把一切都控制在计划内,就不会再失去什么。”

      这话说得轻,但诗衔岫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契约里那些详尽的条款,那些试图预测所有可能的规则——是否也是一种对控制的渴望?

      “后来呢?”她问。

      “后来母亲也走了,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拾绛雪放下筷子,“癌症。再精确的计划,也控制不了细胞变异。”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只鸟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着室内。

      “抱歉。”诗衔岫说,“让你想起这些。”

      “没关系。”拾绛雪重新拿起筷子,“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说出来感觉不坏。”

      她继续吃饭,动作依然优雅。但诗衔岫感觉到,空气里那股雪松气息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不是波动,更像是……放松了某种长久的紧绷。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拾绛雪坚持要洗碗,诗衔岫就站在一旁擦干。

      “下午你有什么计划?”拾绛雪问,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里的不自然。

      “继续看书吧。”诗衔岫说,“或者……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看那套民国修复工具。”

      拾绛雪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她:“你的工具?”

      “嗯,在房间里。”诗衔岫将擦干的盘子放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制作很精良。”

      拾绛雪擦干手:“我想看。”

      她们来到诗衔岫的房间。诗衔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整齐排列着各种工具:不同型号的镊子、鬃刷、裁纸刀、压平器,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奇特器械。

      所有工具都是黄铜材质,表面有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但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

      “这是挑针,用来分离粘连的纸页。”诗衔岫拿起一根细长的针,“这是骨刀,裁切纸张用的,比金属刀更柔和。这是马蹄刷,清洁灰尘……”

      她一一介绍,语气轻柔,像在介绍老朋友。拾绛雪听得很专注,偶尔拿起一件工具,在光线下仔细端详。

      “这些工具的主人一定很爱惜它们。”她说。

      “从磨损痕迹看,用了至少三十年。”诗衔岫指向一把镊子的手柄,“看这里,有长期握持形成的凹陷。但所有刃口都保持锋利,说明定期打磨。”

      拾绛雪接过那把镊子。她的手指抚过手柄的凹陷处,那里被磨得光滑如镜。

      “就像剑客的剑。”她忽然说,“用久了,会留下主人的印记。”

      诗衔岫点头:“所以修复不只是技术,也是传承。我用这些工具时,能感觉到前人的温度和用心。”

      拾绛雪放下镊子,目光落在诗衔岫脸上:“你真的很热爱这个工作。”

      “就像你热爱你的研究一样。”诗衔岫微笑,“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专注和投入是相通的。”

      “相通。”拾绛雪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摊开的《明代工匠笔记》。书页上放着几枚银杏叶书签,已经干透了,金黄色的叶片薄如蝉翼。

      “这是?”她问。

      “上周在公园捡的。”诗衔岫说,“银杏叶的叶脉很清晰,适合做天然书签。而且……它们让我想起时间的形状。”

      “时间的形状。”拾绛雪拿起一枚叶子,对着光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脉络如精致的蛛网。

      “你看,”诗衔岫指着叶脉,“这些分岔,这些连接,像不像时间的分支?每一片叶子都不同,就像每一刻都独一无二。”

      拾绛雪静静看着。阳光在她手中跳跃,银杏叶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

      “我母亲也收集叶子。”她忽然说,“但不是银杏,是枫叶。她说枫叶的红是季节的血,热烈而短暂,所以要保存下来,对抗时间。”

      “你保存了吗?”

      “保存了。”拾绛雪放下叶子,“在书房的标本册里。你要看吗?”

      诗衔岫的心轻轻一动:“可以吗?”

      “跟我来。”

      她们再次来到书房。这次拾绛雪没有开工作灯,只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温暖的颜色。

      她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厚重的册子,封面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她做的标本集。”拾绛雪在书桌前坐下,示意诗衔岫坐在旁边。

      诗衔岫拉过另一把椅子,两人肩并肩坐着。拾绛雪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一枚深红色的枫叶,叶形完美,色泽饱满。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年秋,西山。绛雪三岁,第一次自己捡叶子。”

      诗衔岫看着那行字。字迹和扉页上一样,是江浸月的笔迹。

      拾绛雪翻到下一页。更多的叶子,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每一页都有标注:时间、地点、拾取时的情景。

      “这张是七岁,我发烧住院,母亲从医院花园捡的。”

      “这张是十二岁,我考上重点中学的礼物。”

      “这张是十六岁,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秋天,她说枫叶红得像火焰,能烧尽悲伤。”

      一页一页,一个女孩的成长史,用叶子的形式保存下来。诗衔岫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字迹,仿佛看见了那个叫江浸月的女人如何用这种方式,记录女儿的成长,也记录自己的爱。

      翻到最后一页,诗衔岫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枫叶,而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完美的扇形,叶脉清晰如画。

      下面的标注写着:“2020年秋。绛雪带回的第一片银杏。她说,银杏是时间的化石,比枫叶更持久。我的女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时间观。”

      日期是江浸月去世前三个月。

      诗衔岫看向拾绛雪。她正低头看着那片银杏,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是你给她的?”诗衔岫轻声问。

      “嗯。”拾绛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叶子,“那年秋天,我去苏州出差,看到满街的银杏,就捡了一片最完美的带回来。她说这是她收过最好的礼物。”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诗衔岫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她一定很珍惜。”诗衔岫说。

      “她珍惜所有我给她的一切。”拾绛雪合上册子,“即使是一片叶子,一张潦草的画,她都会好好保存。她说,爱不需要贵重,只需要真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舞蹈。

      诗衔岫看着拾绛雪将标本册小心地放回书架底层。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谢谢你给我看这些。”她说。

      “谢谢你愿意看。”拾绛雪转身,靠在书桌边缘,“这些……我很少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太私密。”拾绛雪说,“也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叶子对我意味着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吗?”诗衔岫问。

      拾绛雪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

      “可能知道了。”她说,“它们意味着,即使人走了,爱还在。时间会带走生命,但带不走记忆里的颜色。”

      诗衔岫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击中。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她如何保存母亲用过的修复工具,如何反复阅读母亲留下的笔记。那些物品不是遗物,是桥梁,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生者与逝者。

      “我明白。”她轻声说。

      拾绛雪点点头,没有问“你明白什么”,只是接受了这句话。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阳光开始西斜,颜色从金黄转向琥珀。

      “我该继续工作了。”拾绛雪说,“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

      “我也该看书了。”诗衔岫起身,“工具册就放你这里吧,想看随时可以看。”

      “好。”拾绛雪停顿了一下,“晚餐……”

      “我来做。”诗衔岫微笑,“简单点,面条怎么样?”

      “可以。”

      诗衔岫离开书房。门轻轻关上,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也能感觉到,胸腔里有某种温暖的东西在蔓延,像茶香,像阳光,像那些金黄色的银杏叶。

      她走回客厅,拿起那本《明代工匠笔记》,但这次她没有翻开。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下午的光线柔和,建筑群在秋日的光晕中显得宁静。

      她想起拾绛雪说“爱不需要贵重,只需要真心”。

      想起她握镊子时抚过凹陷处的专注。

      想起她看标本册时侧脸的轮廓。

      想起她说“说出来感觉不坏”。

      诗衔岫的手轻轻按在玻璃上。玻璃微凉,但阳光把温暖传递过来。

      在这个午后,在这个有茶香、有阳光、有旧工具、有银杏叶的午后,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对拾绛雪的感情,正在悄悄越过契约的边界。

      不是信息素的吸引,不是100%匹配度的必然。

      是那个会在厨房认真切菜的她,是那个保存母亲标本册的她,是那个说“我的女孩长大了”时声音颤抖的她。

      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真实的人。

      诗衔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松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像雪融化后的第一道山泉。

      像白毫银针的味道。

      像时间的形状。

      像爱可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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