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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戈失踪了 再起波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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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 年暮春,邕江口的潮气裹着江腥气,黏糊糊地漫进民生码头,连石板缝里都渗着湿意。叶静华立在天宝船行二楼的露台上,望着江面上往来的帆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旗袍下摆的盘扣。嫁进李家整一年了,从金铺里养尊处优的小姐,到如今独当一面的船行老板,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眉梢添了几分干练,可望着江水发怔的时刻,总还会想起丈夫李戈挺拔的身影,他总爱倚着门框看她,眼里盛着邕江的光,韧得像拉满的船缆。而她自己呢?叶静华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垂,心里清楚,这一年磨出的坚定,早刻进了骨头里。
许是连日理货账熬了夜,又或是心里总悬着李戈的船期,叶静华这几日总觉得浑身发沉。清晨对着镜子梳头,望见自己眼下的青影,心口忽然一阵发闷,喉头涌上酸意,她慌忙捂住嘴,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小姐,要不要请罗医生来瞧瞧?" 丽姐端着早饭进来,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放下托盘凑过来。
叶静华摇摇头,强撑着起身:"我自己去趟医院,顺便透透气。" 临出门时,丽姐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帕子掩着嘴笑道:"依我看呐,您这可不是累着了......" 话没说完,叶静华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像被江滩的日头晒着,她嗔怪地瞪了丽姐一眼,眼里却漾着羞赧的笑意,推搡间指尖都带着轻颤,转身快步走出厅堂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两个钟头后,叶静华踩着石板路回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一进门就扬声喊 "丽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丽姐从厨房跑出来,见她一手按着小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荔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嘴角却绷不住地上扬,心里顿时亮堂了,踮着脚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问:"小姐,真有了?"
叶静华的头垂得更低,鬓边的碎发遮住半张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罗医生说...... 七十多天了。" 她抬手绞着袖口,指尖微微发颤,"这两个月月信没来,我竟一点没往这上头想,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裹着又惊又喜的颤音,眼眶微微泛红。
"我的老天爷!" 丽姐拍着大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等姑爷回来,保准高兴得能蹦起来!"
可李戈迟迟没回来。按说早该到了 —— 原本该是欧汉生押船,偏他老娘突然病倒,李戈便亲自带着另一个船长去了广州。
叶静华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心里像揣着颗石子,沉甸甸地坠着。往常这时候,李戈和梁国华总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三人围着茶几喝茶,听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李戈总爱说些码头的趣闻,梁国华则稳稳地接话,空气里都是松快的。可今天,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只有她一人翻着于昭明送来的报表,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总经理!" 门被猛地推开,陆崇的声音撞在墙上,带着火烧火燎的急。他身后跟着个皮肤黝黑的水手,那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犯了天大的错。"戈少他...... 失踪了!" 陆崇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汗珠,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他一把推过身边的水手,"你、你跟总经理说清楚!"
那水手猛地打了个哆嗦,头垂得快抵到胸口,声音带着哭腔:"船到广州,货卸完了,少爷说要去码头办交接,还亲自盯着回程货装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回程货都码齐了,可少爷一直没回来。有人说瞧见他往城里去了,我们就在码头等,等了足有半天,太阳都偏西了,还是没见人影......"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愧疚和恐惧,"码头的人催得紧,说再不走就要扣船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先回来了......"
"轰隆" 一声,叶静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响雷,眼前瞬间发黑。她手里的报表 "哗啦" 一声散落在地,指尖还保持着捏着纸张的姿势,却僵得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一丝气都喘不上来,只能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瞳孔微微放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冻得她血液都快不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浪头拍打的船板。
陆崇摆摆手,那水手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砰" 的一声关门声,像重锤敲在叶静华心上,她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转向陆崇,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崇被她看得手足无措,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他常年在江上跑船,遇到风浪能掌舵,碰上海盗敢抄家伙,可面对此刻的叶静华,他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总经理,您别慌......" 他搓着手,声音干涩,"老总经理以前去广州,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后来坐下班船就回来了......"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静华的眼睛,"有时跟货主谈得晚,错过了船期...... 只是老总经理总会提前打招呼,这次戈少许是忘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叶静华缓缓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汽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借着这点疼痛让自己清醒。"陆船长,坐。"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走到茶几旁坐下。
火炉上的水壶正 "咕嘟" 冒着热气,她伸手去拿茶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微微一颤,随即稳住了动作。倒茶、洗茶、烫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只是手腕转动时,能看见细微的颤抖。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 她不能慌,船行还等着她撑着,现在她是主心骨。
陆崇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偷偷抬眼打量她。只见她端起茶杯的手指纤细,却稳得很,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晴天霹雳从未发生。他心里暗暗佩服,换作别家的太太,此刻怕是早哭天抢地了,可这位少奶奶,竟能撑得住。
"陆船长," 叶静华放下茶杯,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看向陆崇,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江面上骤然刮起的冷风,"李戈这几次亲自押船,运的到底是什么货?"
陆崇猛地一怔,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他慌忙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指尖都泛了白。"这......"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咬着牙说,"有时是药品,有时是...... 是食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还有...... 枪支。"
"枪支?" 叶静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指尖紧紧攥住桌布,指节泛白。她早就隐隐觉得不对,李戈每次押船前都格外谨慎,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疲惫,眼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原来......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慌忙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 他哪里是在做生意,分明是在刀尖上走!这次他进城,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住。
"总经理,您脸色太差了,要不我送您回公馆歇着?" 陆崇站起身,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
叶静华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表情:"梁副总下午该回来了吧?我想明天跟他一起去广州。"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你去看看,欧汉生能不能回来带明天的船,若是他回不来,就......"
"我去!" 陆崇立刻接话,眼里燃起一丝光亮,"广州线我熟得很,上岸能找些老弟兄打听,比旁人快!"
叶静华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那你去安排吧,晚上到公馆告诉我消息。"
陆崇应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叶静华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她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沙发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 李戈,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还有我,还有......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怎么能缺席?
"静华?静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呼唤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叶静华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梁国华焦急的脸。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撑起身子,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子,积压已久的恐惧和无助瞬间爆发出来,她放声大哭,哭声里带着绝望和依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梁国华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随即稳稳地扶住她,左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传来她剧烈的颤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女人,心里猛地一沉。
"李戈他...... 他失踪了......" 叶静华哽咽着,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梁国华这才注意到散落一地的报表,还有叶静华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巨大的担忧。他扶着叶静华坐好,转身对站在门口发愣的叶静婷说:"去叫老黄备车,快!"
叶静婷 "哦" 了一声,慌忙跑了出去,跑过门槛时差点绊倒。
从船行到公馆,不过短短一段路,梁国华却觉得格外漫长。他一直抱着叶静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时,他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
"丽姐," 梁国华转身看向跟进来的丽姐,眉头紧锁,"少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晕倒在办公室?"
丽姐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先生,少奶奶她...... 她有身孕了,七十多天了...... 早上从诊所回来就去了船行,说要等姑爷回来给他惊喜......"
"有身孕了?" 梁国华猛地一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浓重的担忧取代。他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叶静华,声音放得极柔:"你怀着孕,怎么能这么熬着?该多歇歇才是。"
叶静华缓缓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李戈他没回来,船回来了,他却没回来......" 她抓住梁国华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颤抖,"陆崇说他可能坐下班船回来,可我心里慌得很,华哥,我怕......"
梁国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早就觉得李戈的生意不对劲,那些半夜里装卸的货物,那些讳莫如深的接头人,还有码头前阵子的枪击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
"姐姐有小宝宝了?" 叶静婷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拉着叶静华的手,眼里满是惊喜,随即又皱起眉头,"姐夫那么能干,肯定会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梁国华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坚定:"明天我去广州,一定把李戈找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叶静华猛地坐起身,尽管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是我的丈夫,我必须去。"
"不行!" 梁国华立刻反对,"你怀着孕,路上颠簸,万一出事怎么办?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
"就算兵荒马乱,我也要去。" 叶静华打断他,手轻轻抚上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坚韧和对丈夫的担忧,"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要去找他。"
"我也去!" 叶静婷立刻举手,"我可以照顾姐姐。"
梁国华看着叶静华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好。丽姐,你在家守着,若是李戈回来了,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让他在家等着,等我们回来再说。"
丽姐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退了出去。房间里,灯光昏黄,映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窗外的江风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不平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