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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乡村看大戏 梁村渡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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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乡村看大戏
乡村的早晨永远是经久不衰的雄鸡奏鸣曲,嘹亮高亢的报晓声穿透空阔的田野,田里的野菜醒了,顶着挂满晶莹珠露的帽子,等着村头的阿婆把它们带回家。晨雾化成细小的珠网,转棉棉的趴在瓦檐上、竹篱吧上,还有田埂边的草垛上。无论世界正经历怎样的艰难,大自然的样子,永远遵守着生长的本色。
看了一眼身边仍然熟睡的妻子,李戈缓缓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布满皱纹的窗子,一阵混杂着泥土和青草腥气的风迎面呼来,李戈猛的吸了一口,在城里,很少有机会能呼吸到这种大自然的气息。其实,此次他来梁村是带着两个目的来的,一是请梁国华去南宁帮他一起管理船行,二是受老师之托,来梁村见一个人,准备帮老师利用自家船从百色接人转运他们到桂林。昨晚和梁国华谈了许久,诚意邀请他去南宁共事,但不知怎么的,那家伙就是不答应。
太阳出来了,像个浸在水里的蛋黄,慢悠悠地从远处的田边站起来,刚插的秧苗,一行行站得齐整,嫩绿欲滴,叶尖上挑着的露珠子,被阳光照得黄澄澄的,像撒了一地的黄宝石,田埂边上的白花草,星星点点的细花,风一吹,摇曳多姿。
“想不到这里能看到这么好的春天景色”静华悄悄走到李戈身边,挽着他的手,依着丈夫,眺望窗外满眼的绿色:“戈哥,我想到四句诗: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梁村晨风暖,你我并肩头。”李戈惊喜地看向妻子,象意外拾到珍宝一样,伸手环抱着妻子的腰,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宝宝,你把王维的《新晴野望》改的太好了,极为应景。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后面两句,就不适合这里了”
静华趴在丈夫的胸前,她低垂双目,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那熟悉的心跳声咚咚地振着她的心,软软地说:“戈哥,谢谢你带我来。从小在城里长大,我还真没来过农村,更不用说住在农村了,想不到村景也这么宁静美丽。”
“以后我带你去看祖国河山,百色的澄碧湖也很美。”说着,李戈的手不停地在静华身上摩梭,不停地俯首吻着妻子秀发,贪婪地呼吸着妻子发间的桂花香。
小夫妻在屋里说着绵绵情话,门口却站着一个落单的人,梁国华本意是来叫醒他们的,因为母亲煮好了早餐。他先是去侧房没看到丽姐,所以就径直走上二楼,李戈昨晚和他交谈,邀请他去“天宝船行”做副总,他一直不肯答应,他在犹豫,他那颗同样青春跳动的心对静华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静华美丽大方、心地善良、知书达礼,浑身透着一股清新脱俗的风韵,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不由自主地喜欢这个女子,可是她却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的妻子,为此,他自责起来,不断告诉自己不该有这个念头。
正犹豫着是否要敲门,丽姐端着一大盆水走了过来:“梁先生,早。”声音有点大,有点刻意告诉屋里的人。
梁国华眼神闪躲,满脸尴尬,急忙解释:“我没敲门,不知道他们醒了没有,想叫他们下来吃早餐,煮好了放久怕凉了。”
“好的,梁先生,我来吧,这是我该做的事。”丽姐笑迷迷地看着他,示意他让个走动的位置。
嗯了一声后,梁国华转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迅速走下楼。
大厅圆桌上摆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新米粥和辣椒、腐乳。梁国华独自坐在桌边守着,看到穿戴齐整的小夫妻珊珊而来,佯装生气地说:“你俩要是再不起来,我可要去敲门了。”说着站起来,拿起桌面一个小圆碗,就要打粥:“城里人睡惯懒觉,这里一早鸡就打鸣。乡里乡下就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
跟在身后的丽姐赶紧小跑到桌前,抢过汤勺:“梁先生,我来,我来。”梁国华把勺子交给丽姐。
静华今天穿一件天蓝色的素锦棉麻旗袍,朴素低调,落落大方的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李戈则穿一件大襟右衽的深蓝色长衫,显得儒雅、含蓄,他戈接过丽姐递过来的粥,用勺子边搅动边说:“其实城里比这更嘈,天还没亮,糖糕糯米饭的叫得比这里的鸡还欢呢。比乡下还早,不信你来我们家住,体验一下。”春风满面的李戈看着梁国华,眼睛眨了一下,趁势又暗暗的提到昨晚的邀请。
梁国华一脸无辜的样子笑着,假装没听懂李戈的话中话,把腐乳罐往他们前面一推,眼里盛满了关爱:“今天是关帝庙会,有大戏唱,算是大圩,比往日的圩日更热闹。上午赶圩下午我陪你们到八尺江钓鱼。”
“我正想好好看戏呢,听你说了很多次了,一直没机会来看。”李戈说着,手却没闲着,往静华碗里夹了半块腐乳;“腐乳送粥,很好吃。”
静华回馈丈夫甜甜的笑脸,用筷子点了点那块腐乳,混在粥里,用勺子舀到嘴里,一副享受的样子:“确实好吃,回头家里也备一点。”
盯前他们两夫妻在秀恩爱,梁国华羡慕不已,碗里的粥都不香了,故意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眼晴直勾勾地看着李戈,暗暗地说:“你这小子,太幸福了。”心里是这么说,但嘴里说的却是另外的话语:“今天大戏那可是我们村里的传统文化,唱得很经典,唱词不错的,值得去看”
“那还等什么,快点吃,我都等不及了。”在梁国华的面前,李戈总是那么的轻松,没有心理负担,也不用掩饰自己的疾病,因为一旦有什么事发生,梁国华都会帮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结婚后,要去码头帮父亲管理船行,婚姻是一个里程碑,结婚后他要承担起责任,船行责任,家庭责任,他希望梁国华来帮他。
“不急,让弟妹慢慢吃,吃饱了再去看,从这走到村头,也就十分钟路程,多看看,难得来一次,对吧,李戈。”梁国华一直对这个富公子有求必应,知道他有先天疾病后,还多生出一份保护他的念头。这么多年来,一直把李戈当弟弟来对待。
吃完早餐,三人一前一后的往村头走,心事重重的梁国华远远地跟在小夫妻的后面,看着他们手牵手的背景在晨光中越来越亮。
梁村离南宁城区大约有19公里,村边有条小河,连接邕江。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的人吃水极困难,井下常枯。一日,有位仙姑云游到此起了慈心,取下身上八尺长的红飘带,在邕江边抖落。从此一条小河便从村边伸延到邕江。村民们捧起甘甜的清水欢呼雀跃,跪拜感谢,仙姑在云端含笑高去。人们为了怀念这位好心的仙姑,便将小河起名八尺江。其实它是邕江的一条支流,江面相当宽阔,小船穿梭,渔帆点点。村民们进城买卖全靠它,城里人也常乘船到此赶圩做生意。
如果关帝庙会与圩日正好凑在一起,就比平时更热闹,简易戏台就搭在村头的两棵大榕树之间,大榕树下空旷的泥地上摆着一排排木凳,观众就坐在木凳上观看,卖香烟和瓜子的小贩在木凳间来回穿梭。大榕村上零零星星地挂着一些红布条,树脚背后放着一个插着香的小香炉。周边来赶圩的村民,都爱看戏,地师公戏(地方戏)、粤剧(大戏)轮流上台表演,台上锣鼓喧天,台下花炮飞舞,人声沸腾。
梁国华带着他们坐在舞台边上一个高坡上,虽然离舞台有点远,但不用挤在人群中。师公戏唱的是本地土话,台上演员一边唱,梁国华一边解释:“舞台上那小姐是男人扮的,她在问仆人:邕城的节令瓜果是什么?那仆人便唱:一月柑桔二月李;三月仙桃跟枇杷;五月杨梅接菠萝;七月荔枝连芒果;八月龙眼坠翻枝,九月柚子牵香柿。”
“这民间艺术,编唱得这样贴切,可真不简单!可惜还有香蕉没写进去。”李戈插口道。
第二场戏是粤剧,粤语他们都能听得懂。只见那丈夫的摇头叹道:“有钱要买烧果吞,不要绫罗打扮身,有日阎王来相请,不要罗衣先要人。”妻子一拂长袖唱道:“有钱不买烧果吞,要买绫罗打扮身,现今世间人眼浅,先敬罗衣后敬人。”
那白鼻丑丈夫又搂着妻子(男人扮),垂头丧气地唱道:“锣鼓喧天上彩楼,男人扮成女人头,金匾荣华空富贵,洞房花烛假夫妻!”一边唱着两人忸忸怩怩走下舞台。白鼻丑丈夫的还不忘表演几个滑稽诙谐动作,惹得台下看戏的人们哄堂大笑。
“华哥,他们唱得真好,讲得好有道理。”静华柔声说道。
“这次,听懂了?人世间艰难生活,人间势利冷暖,短短几句唱词也只是揭开了一点点真相。”梁国华攥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近距离的靠在这女子的身边,还得不时地抵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朴鼻而来的桂花香。他拍拍大腿上的灰,站了起来:“走吧,再带你们去逛会圩街。”
街圩就设在街口入口,沿着街道两旁摊开,其实那就是一条长年走出来的泥巴砾石路。两旁边摆着卖鸡蛋、卖青菜、卖膏药、玩猴、唱木鱼的,就是一个带着土腥气的,乱糟糟的交易市场。
日头慢慢爬高了,汗味混着鱼腥气,柴火味,新摘的黄瓜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三人慢悠悠地走到了一个卖米粉的小店前,作为接待者,梁国华当仁不让地作推荐,满脸自豪:“这可是本地有名的生榨米粉,要不要偿偿,任谁吃了都忘记不了这个味。”店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浅木色的吊顶上孤单的挂着三两只藤编灯笼,墙面那白色石灰粉刷的墙,因年代久远,渗着点点黄斑,好在,店里的桌子凳子是新的。
三人进屋挑了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头戴一顶草帽,右手拿着一卷报纸跟着走了进来,他在另一张桌子边也坐了下来,随即他摘下帽子,压在报纸上。
李戈在梁国华的耳边嘀咕几句,起身走到那个人的身边也坐了下来。静华好奇地不停地朝丈夫望去,梁国华用手把她的头拨了回来:“静华,还怕李戈被人抢去吗?吃米粉。”
热气腾腾的米粉摆了上来,圆圆粗大的米粉上淋着一勺肉沫酱,两三根豆腐丝,一小撮紫苏、葱沫。静华用筷子搅了搅,一股酸馊的气味朴鼻而来,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一旁的梁国华连忙解释:“这就是这米粉特有的发酵后的“酸馊味”,闻着臭,吃着香。米磨成米粉后要发酵三天,再和着米饭一起揉成团,现吃现榨,拌些肉沫头菜紫苏一起吃。”
叶静华用筷子夹起米粉送进嘴里,短圆粗的米粉果真鲜香爽口有嚼劲:“还真的挺好吃的。”
“这里能吃上这米粉的,算是富贵人家了,穷人家里吃的是馊粥。你这大小姐能坐在这里吃,也算给我面子,我还真怕你吃不惯,发大小姐脾气。”经过一天的相处,梁国华对这个大小姐的感情,爱慕里再加了一味敬佩,敬佩里又渗了一层爱而不得的遗憾。
“在说什么呢?”李戈坐回到位置上。
“华哥介绍这个米粉呢,快来吃,越馊越正宗。”
“想不到你这城里的公子,在这还有熟人啊?”梁国华打趣问道。
“嘘。”李戈用食指竖立在嘴上,国周望了望,店里已没有其它人了,静悄悄的:“郑老师的亲戚,他们有几人已来到了梁村,等从百色接到另一批人,就想让我家船送他们到桂林,”
李戈转头对静华说:“这事情有点棘手,下午我们就回家吧,我要去找陆崇船长,他带百色船,得和他商量。”
“先把这碗米粉吃了吧,本想下午带你们去八尺江钓鱼,只能下次了。”
李戈一把抓住梁国华的手:“把学堂关了吧,现在很多人都吃不饱饭,哪还有钱送孩子来读书,不如和我一起,干一番事业。”
梁国华看了一眼李戈,又看了一眼叶静华:“我也得把这里安置好才走得开。”
“我就说吧,我们是好兄弟,到南宁住的地方不用担心,就住我们家,我来你这,不也一样住你家嘛。”
梁国华心想,以前你没结婚,住你家也不是长住,现在你结婚了,而我又是长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还是在外面住。”
“也行,船行有船员宿舍,我安排独立的一间给你。就这样说定了,早点来。”李戈低着头暗自窃喜,梁国华答应来了,他的心里安定了许多。
叶静华一直不插话,抿紧嘴唇,安静地听着他们对话。对自己丈夫李戈做的事有点担心,眼下时局这么乱。吃完粉,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舞台表演已结束了,台下的观众也散了,只剩下一排排长凳还在等待着下一场的来临,因为有人来了,它们才被需要。
微风吹过秧田,带起一阵腥甜的土味,撑了一个上午的秧苗,此刻疲备的垂着头,左右摇摆,打着瞌睡。午后的炎热渗得静华身上汗腻腻的。婚后这一个月的生活,她游刃有余的应对着,许多事情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由她决策处理,她是一边看着管理效果的反馈,一边继续执行内政决策,好在公公和丈夫的宠溺是强有力的支持。
李家人丁单薄,没有女主人,她一嫁过来,就仓促顶上了这个角色,家里内宅的那些仆人,先前的放任养成的陋习一时半会,还没调教过来。丈夫开始参与船行的管理,又引来了一些老员工的抵触,如果梁国华到船行帮着丈夫,那就是太好了。想到这,静华心情轻松了许多,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跟在两个男人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