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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访与心事 ...

  •   管线改造的居民走访定在周三上午。沈砚川七点半就到了花店门口,这次穿了件浅卡其色的冲锋衣,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结实的小腿——林漾才发现他脚踝处也有块浅疤,像片小小的枫叶。

      “早。”沈砚川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王阿婆那买的,刚出锅。”

      林漾接过豆浆,指尖烫得缩了缩,心里却暖烘烘的:“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早起。”沈砚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锁门,“以前在工地,六点就得起来巡场。”

      林漾想象了一下他穿着工装靴在工地上走的样子,硬挺的冲锋衣沾着泥点,和现在靠在花店门口的温和模样重叠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走访从巷口的老李家开始。李大爷是退休教师,家里摆着一架子旧书,墙上还挂着望宁里刚建成时的黑白照片。

      “小沈先生,你可算来了!”李大爷拉着沈砚川的手,嗓门洪亮,“我跟你说,咱这老电线早就该换了,去年我家冰箱就因为电压不稳烧了!”

      沈砚川拿出笔记本认真记着,时不时点头:“您放心,这次换的都是国标铜芯线,能承受大功率电器。”他指着图纸上的红色圆点,“这里会装漏电保护器,一旦短路会自动断电。”

      林漾坐在旁边听着,看着沈砚川耐心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讲图纸时的专注,和自己讲花期养护时很像——都是在认真对待自己在意的事。李大爷家的猫跳上书桌,尾巴扫过图纸边缘,沈砚下意识地护住图纸,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猫背,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这猫叫煤球,养了十年了。”李大爷笑着说,“跟我一样,认旧。”

      沈砚川看着煤球蜷在图纸旁打盹,忽然说:“旧的不一定不好,只是需要修修补补。”

      林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沈砚川说的不只是老房子。

      走到王阿婆的豆浆摊时,老太太正忙着收拾。看到他们过来,赶紧擦了擦手:“小沈先生,小林,快坐。”

      “阿婆,您这摊的电线也得换。”沈砚川指着摊车上那个旧插板,“这种排插容易老化,不安全。”

      “换!必须换!”王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要能让街坊们喝上热豆浆,咋换都行。”她忽然凑近林漾,压低声音,“小林啊,小沈先生对你可是真上心,上次火灾,他冲进去的时候喊的都是你弟弟的名字。”

      林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转头看沈砚川,他正低头和工人交代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好像没听到这话。可林漾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

      离开豆浆摊时,巷尾的张叔正在搬花盆。他家的月季被施工队不小心碰倒了,花盆摔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哎呀,这可是我养了五年的‘粉扇’!”张叔急得直跺脚。

      沈砚川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捡碎片:“别急,根没断,重新栽上就行。”他转头对林漾说,“你那有多余的花盆吗?”

      “有!我回去拿!”林漾拔腿就往花店跑。

      等他抱着花盆回来时,看到沈砚川正用手把散落的土拢到一起,动作仔细得像在拼接精密零件。张叔在旁边念叨:“这花啊,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你越急,它越不舒坦。”

      沈砚川没说话,只是把月季小心地放进新花盆,填上土,又从旁边的水龙头接了点水,慢慢浇下去:“这样能缓过来。”

      张叔看着他,忽然笑了:“小沈先生看着冷,心倒是细。小林,你可得抓住了。”

      林漾抱着空花盆站在原地,看着沈砚川蹲在地上整理花枝的背影,冲锋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缠着纱布的左臂,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张叔说的“抓住”,不只是抓住这株月季。

      走访到中午才结束。两人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歇脚,沈砚川拿出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水,今天跑了不少路。”

      林漾接过水杯,看着他额角的汗,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吧。”

      沈砚川接过纸巾,刚要擦,忽然顿住了——纸巾包装上印着片向日葵,和林漾店里卖的那种很像。

      “这纸巾……”

      “哦,上次进货送的,挺好看就留着了。”林漾挠了挠头,“是不是有点幼稚?”

      “不幼稚。”沈砚低头擦汗,声音有点闷,“挺好的。”

      他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进兜里,动作认真得不像对待一张废纸。林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沈砚办公室里那束向日葵,想起他说“有些东西留着更有意义”,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没事,去我那坐坐?”沈砚川忽然问。

      林漾愣了一下:“去你家?”

      “嗯,离这不算远。”沈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妈以前也养过花,有几盆老品种,你帮我看看怎么打理。”

      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啊。”

      沈砚川的家在一个安静的别墅区,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棵玉兰树,开得正盛。推开院门,林漾才发现院子角落果然摆着几盆花,有茉莉、栀子,还有一盆快枯萎的兰草。

      “就是这些。”沈砚川指着兰草,“前阵子忙,没顾上管,就成这样了。”

      林漾走过去,蹲下身查看:“是根腐病,浇水太勤了。”他拿起旁边的小铲子,轻轻拨开表层的土,“兰草喜干,得见干见湿,你看这土,都黏成块了。”

      沈砚川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熟练地修剪烂根,换疏松的新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阳光透过玉兰树的缝隙落在他发梢,落下细碎的光斑,和在花店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以前我妈总说,花是活物,得天天陪着说话。”沈砚的声音很轻,“她走后,这些花就交给阿姨打理,我很少管。”

      林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以后我帮你管吧。”

      沈砚川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嗯。”林漾点头,把换好土的兰草放在通风的地方,“每周我来一次,保证给你养得好好的。”

      沈砚川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那我可等着。”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沈砚给林漾泡了杯茶,是上次他没喝完的龙井,茶香清冽。

      “随便坐。”沈砚川指了指沙发,“我去拿点水果。”

      林漾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家。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调,却在细节处藏着温柔——茶几上摆着个旧相框,里面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抱着个小男孩,眉眼和沈砚川很像。

      “那是我妈。”沈砚川端着水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我十岁生日拍的。”

      “阿姨真的很漂亮。”林漾轻声说。

      “嗯,她很喜欢花,院子里这些都是她种的。”沈砚拿起块草莓递给她,“她说花能让人心里亮堂。”

      林漾咬了口草莓,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明白,沈砚川对花的在意,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思念。

      “对了,”林漾想起什么,“你说的老品种在哪?”

      “在阳台。”沈砚川起身带他过去。

      阳台很大,摆着几盆月季,花瓣层层叠叠,是很复古的深红色。

      “这是‘墨绒’,我妈从外婆那带来的品种,有三十年了。”沈砚川指着其中一盆,“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要剪几支插在客厅。”

      林漾凑近看,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确实是好品种,现在很少见了。”他伸手碰了碰花瓣,“下周我带点花药来,预防病虫害。”

      “好。”沈砚川站在他身边,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花香,让人安心。

      阳台上有个旧藤椅,上面搭着条灰色的毯子。林漾指着毯子:“这也是阿姨的?”

      “嗯,她总喜欢坐在这晒太阳。”沈砚川拿起毯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她说这藤椅比沙发舒服,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林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被工作填满的人,在提起母亲时,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难得的柔软。就像老城区的管线,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温暖的连接。

      “沈砚川,”林漾轻声说,“其实你不用总装得那么坚强。”

      沈砚川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你看这花,”林漾指着那盆“墨绒”,“有阳光就开花,遇到风雨就低头,这才是正常的。人也一样,难过了就说,累了就歇,不用总扛着。”

      沈砚川转过头看他,林漾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刚才的阳光,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伤痕、刻意的疏离,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就像老城区的管线,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而新的连接,正在慢慢形成。

      傍晚离开时,沈砚川坚持要送林漾回去。车开出别墅区,林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林溪出院,去花卉基地的事……”

      “早就安排好了。”沈砚川笑着说,“我约了基地的朋友,让他给我们留最好的向日葵。”

      林漾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猜的。”沈砚目视前方,嘴角却带着笑意,“你总说它朝着光,我觉得……你也像。”

      林漾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想起王阿婆说的“豆浆和糖”,想起张叔说的“抓住”,想起李大爷家那只蜷在图纸上的猫……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溪流,慢慢汇成江河,将彼此包围。

      车到花店门口时,林漾解开安全带,忽然说:“沈砚川,明天早上,我请你喝豆浆吧。”

      “好。”沈砚川点头,“我早点来。”

      林漾推开车门,又停下:“对了,你的兰草……记得别浇水。”

      “知道了。”沈砚川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被夕阳浸过。

      林漾转身往花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到沈砚还坐在车里看着他,车窗降下,晚风掀起他的发梢,露出那双认真的眼睛。

      “晚安。”林漾挥了挥手。

      “晚安。”沈砚川也挥了挥手。

      回到花店,林漾把沈砚川家的兰草记在记事本上,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他走到窗边,看着沈砚的车消失在巷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香气混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像首温柔的歌。林漾知道,等林溪出院,等管线改造完成,等他们一起去了花卉基地,还有更多的故事要发生。

      而那些故事的开头,或许就是此刻——阳台上的兰草,车窗边的对视,此刻还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走访与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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