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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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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灵花谷的淡紫色雾霭在正午时分最浓。
傅星惟和孟松原穿过那片梦幻的紫色雾海,沿着谷地边缘向上,来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岩壁上爬满了“石苔藤”——一种能在岩石表面生长的灵植,叶片厚实呈墨绿色,藤蔓盘根错节,像给岩壁披了层绒毯。
但此刻,岩壁右下角的一小片石苔藤状态明显不对。
叶片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原本饱满的叶肉变得干瘪,几根藤蔓甚至出现了枯萎的迹象。周围的石苔藤都长势良好,唯独这一小片,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生机。
傅星惟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发黄的叶片。
叶片在他指腹下脆得几乎要碎掉。
“浊气侵蚀?”他皱眉,但很快摇头,“不对,没有浊气的腥臭味。也不是虫害——叶片上没有咬痕。”
孟松原站在他身侧,也在观察。
他没蹲下,但目光扫过那片枯萎的石苔藤,又看向岩壁上方。那里有处不起眼的裂缝,裂缝边缘湿漉漉的,渗着水。
“根系。”他说。
“嗯?”傅星惟抬头。
孟松原抬手指了指岩壁裂缝:“水。”
傅星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你是说,岩壁渗水改变了这片区域的湿度,导致石苔藤的根系出问题了?”
孟松原点头。
石苔藤喜阴,但不喜过湿。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腐烂,进而影响整株植物的生长。这片岩壁的裂缝应该是最近才出现的,渗水量不大,但刚好淹到了这几株石苔藤的根系。
傅星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把水排掉,再给它们补充点生命力——我来试试。”
他重新蹲下,双手虚按在那片枯萎的石苔藤上方。
暖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出来。
这次的光芒很柔和,不像战斗时那样炽烈耀眼,更像春日午后透过云层的阳光,温温的,软软的。光芒像水一样漫过那些发黄的叶片,渗进藤蔓,顺着茎干往下,一直延伸到岩壁缝隙里的根系。
傅星惟闭上眼睛。
通过暖阳之力,他能“感受”到这些石苔藤的状态——确实,根系部分已经有些发软,好几条细根开始腐烂。岩壁裂缝渗出的水带着微弱的矿物质,对石苔藤来说太“重”了,它们吸收不了,反而被泡坏了。
他操控着暖阳之力,一点点温暖那些受损的根系。
就像用温水浸泡冻僵的手指,要慢慢来,不能急。太急了会烫伤,太慢了没效果。暖阳之力渗入根系,刺激那些还没完全坏死的细胞重新活跃起来,同时温和地蒸发掉多余的水分。
这个过程很耗神。
傅星惟的额头很快沁出汗珠。不是累的,是专注。操控暖阳之力进行精细操作比战斗时粗暴释放难多了,就像用手术刀和用斧头的区别。
孟松原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他看着傅星惟的背影,看着那些暖金色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枯萎的灵植,看着岩壁缝隙里多余的水分被蒸发成淡淡的白汽。
也看着傅星惟微微颤抖的手指。
——暖阳之力透支的征兆。
孟松原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说话,也没打扰傅星惟,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淡青色的寒气从他掌心渗出,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薄霜铺开。寒气没直接接触石苔藤,而是在傅星惟的暖阳之力外围形成了一圈“保护层”。
这层寒气的作用很微妙。
它没治疗灵植,也没驱逐水分,而是“稳定”了整个区域的温度和环境。就像给一个高烧的病人盖上薄毯,不治病,但能让病人舒服些,让药效发挥得更好。
傅星惟感觉到了。
他原本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维持这片区域的稳定,防止暖阳之力波动太大伤到脆弱的根系。现在那股寒气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帮他托住了底,他可以更专注地治疗。
他没睁眼,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两人就这样一蹲一站,一个释放暖阳,一个释放寒气,全程零交流。
岩壁下的光线渐渐变化。正午的阳光越过谷地上空的雾霭,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星惟的汗越来越多。
不是额头,是后背。值守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紧紧贴着皮肤。他的呼吸也变重了,虽然很轻微,但孟松原听见了。
孟松原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动。
他指尖凝出一小片冰晶,冰晶很快融化,化成几滴冰凉的水珠。他屈指一弹,水珠精准地落在傅星惟的后颈上。
傅星惟浑身一颤。
“凉!”他小声抱怨,但没睁眼,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偷袭我。”
孟松原没回答。
但傅星惟感觉到,后颈那几滴冰水融化后,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又笑了笑,继续专注治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岩壁裂缝渗出的水被蒸发得差不多了。那片枯萎的石苔藤,最外围的几片叶子已经恢复了墨绿色,虽然还有些蔫,但至少不黄了。中间那几株状态最差的,枯萎的趋势也止住了,新芽从茎节处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傅星惟终于收回手。
他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苔藓地上,也不管脏不脏。
“搞定。”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看孟松原,“谢啦,你那寒气稳得真好,不然我还得多费两成力。”
孟松原也收回寒气。
他看了眼恢复生机的石苔藤,又看向傅星惟:“透支了?”
“一点点。”傅星惟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不过没事,休息会儿就好。就是……”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在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轻微烫伤。这是暖阳之力透支的副作用——经脉灼痛。不算严重,但不好受,像有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轻轻刮。
孟松原看见了。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之前那块寒玉,递过去。
傅星惟眼睛一亮:“你还带着呢?”
“降温。”孟松原言简意赅。
傅星惟接过寒玉,贴在右手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那股灼痛感果然缓解了不少。他舒服地叹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苔藓地上。
苔藓很软,带着湿气,躺上去凉丝丝的。
阳光从岩壁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光。
孟松原没躺下,但也在旁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他从工具袋里拿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壶是金属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寒气自然逸散的结果。
“你要不要?”他把水壶递过去。
傅星惟侧过头,没接:“你先喝。”
孟松原看了他一眼,收回水壶,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递过去:“没毒。”
傅星惟笑起来,这才接过水壶,坐起身喝了一大口。水很凉,但不是冰镇的那种刺骨的凉,而是山泉自然的那种清冽,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这水壶真好。”他把水壶还回去,“自带冷藏功能。”
孟松原没接话,拧好盖子,把水壶放回工具袋。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岩壁下很凉快,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雾灵花谷淡紫色的雾霭和清甜的花香。远处有鸟鸣——不是普通的鸟,是秘境特有的“翠音鸟”,叫声清脆得像玉片碰撞。
傅星惟忽然开口:“我以前……也经常这样。”
孟松原侧头看他。
傅星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淡紫色的雾霭上,声音很轻:“我老家,后山有片暖阳草。那种草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功效,就是长得好看,金灿灿一片。但它们很娇气,怕冷,怕涝,怕晒过头。”
他顿了顿。
“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雨停后,我去看,发现山坡低洼处的一片暖阳草全蔫了,根都泡烂了。我就学着用暖阳之力,一株一株地救。”
孟松原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还小,控制不好力道。”傅星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像隔了一层雾,“救活了三株,累晕过去两次,还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胡来。”
“后来呢?”孟松原问。
“后来?”傅星惟眨了眨眼,“后来那三株暖阳草活下来了,长得特别好。第二年开花的时候,金灿灿的,比别处的都亮。我妈嘴上骂我,其实可宝贝那三株草了,天天去看,还给它们单独围了个小栅栏。”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老家出事了。灵植枯竭,那三株暖阳草也没保住。连根都枯成了灰,风一吹就没了。”
岩壁下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石缝的细微呜咽声,和远处翠音鸟的清脆鸣叫。
孟松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不擅长。追问?显得太残忍。所以他只是沉默,目光落在傅星惟的侧脸上。
傅星惟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灿烂的,张扬的,像小太阳一样能照亮周围。现在的笑是淡的,飘的,像阳光下的薄雾,一碰就散。
“所以啊,”傅星惟忽然伸了个懒腰,声音重新变得轻快,“看到灵植出问题,我就忍不住想救。能救一株是一株,救不了……至少试过了。”
他扭头看孟松原,笑容又灿烂起来:“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有爱心?”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眼睛都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嘛,我这个人除了长得帅、性格好、能力强之外,还特别善良——”
“吵。”孟松原打断他。
傅星惟立刻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是笑弯弯的。
孟松原移开视线,看向岩壁上那些恢复生机的石苔藤。嫩绿的新芽在墨绿色的叶片间格外显眼,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他忽然站起身。
“走了。”他说。
“去哪?”傅星惟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碎屑。
“继续巡防。”孟松原已经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还有半个区。”
傅星惟连忙跟上:“等等我啊——诶,你说咱们要不要给这片石苔藤做个标记?过几天再来看恢复得怎么样。”
“随你。”
“那我做标记了。”傅星惟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牌,用指尖在上面刻了个简易的符文——暖阳之力的印记,像个小太阳。他把金属牌挂在石苔藤的一根藤蔓上,“好了,过几天来看。”
孟松原回头看了一眼。
金属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小太阳的图案很粗糙,但清晰。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傅星惟追上来,和他并肩:“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干粮——别那种眼神看我,这次不是馅饼,是灵果干和坚果,补充体力最好了。”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果干和坚果混合。
“尝尝?”他递过去。
孟松原看了眼布袋,又看了眼傅星惟期待的眼神,伸手拿了一小把。
果干是秘境特产的“蜜灵果”晒制的,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花香。坚果是“岩松子”,颗粒饱满,炒得香脆。
傅星惟自己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吧?我自己配的,比例调整了好几次,甜咸适中,营养均衡。”
孟松原慢慢地嚼着果干,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零食,一边继续巡防。
谷地深处雾气更浓,能见度降到五米以内。但孟松原似乎对这里很熟,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傅星惟穿行在淡紫色的雾霭中。
“你经常来这儿?”傅星惟问。
“嗯。”
“一个人?”
“嗯。”
“不无聊吗?”
孟松原侧头瞥他一眼:“你来了之后,就不无聊了。”
傅星惟一愣,然后笑起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己理解。”
“那我当你夸我了。”傅星惟笑嘻嘻地说,“毕竟我这么有趣的人,和我搭档怎么可能无聊——诶,前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雾霭深处确实传来了声音,但不是异兽的那种。是更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苔藓上爬,但很慢,很轻。
孟松原也停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密密的雾灵花藤蔓,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苔藓。而在空地中央,有一株灵植正在缓慢地移动。
不,不是移动,是生长。
那是一株“地行藤”——一种罕见的、能在短时间内快速生长的灵植。它的藤蔓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苔藓变得更绿,灌木的叶片更亮。
但此刻,这株地行藤的生长速度明显不对劲。
太快了。
正常情况下,地行藤一天能长十厘米就算很快了。但现在,傅星惟亲眼看着一根藤蔓在他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几秒钟就长了半米。
“它在透支生命力。”傅星惟皱眉,“地行藤只有在受到威胁时才会这样疯长——为了快速扩张领地,获取更多养分。但这样长下去,不出三天就会耗尽所有能量,枯死。”
孟松原走到地行藤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藤蔓。
寒气渗入。
地行藤疯长的速度明显减缓,但没有停止。藤蔓还在蠕动,像挣扎的蛇。
“有东西在逼它。”孟松原说。
傅星惟也蹲下来,暖金色的光芒覆盖手掌,轻轻按在地行藤的主茎上。透过暖阳之力,他感知到这株灵植的内部状态——很糟糕。生命力在疯狂燃烧,像一团被浇了油的火焰,烧得旺,但很快就会烧尽。
“得找到原因。”他收回手,“可能是根系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威胁它——异兽?还是别的?”
孟松原已经站起身,沿着地行藤蔓延的方向往空地边缘走。
傅星惟跟上去。
两人顺着藤蔓走了十几米,来到空地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前。地行藤的藤蔓到这里就停止了,但主茎明显在朝灌木丛深处延伸。
孟松原抬手,寒气在灌木丛中开出一条通道。
傅星惟探头看去。
灌木丛深处,地行藤的主茎紧紧缠绕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不,不是石头。仔细看,那是一块“噬灵矿”,一种能缓慢吸收周围灵气的矿物。对灵植来说,这东西就像吸血鬼,会一点点吸干它们的生命力。
地行藤是被迫疯长的。它想逃离这块噬灵矿,但主茎被矿石化出的根系缠住了,逃不掉,只能拼命生长,试图用新生的藤蔓去更远的地方获取养分,维持生命。
“找到了。”傅星惟说。
孟松原已经动手了。
寒气凝成薄薄的冰刃,他小心翼翼地割开缠绕在噬灵矿上的地行藤主茎。那些藤蔓已经有些干瘪,被割断时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带着苦涩的气味。
傅星惟则用暖阳之力护住主茎的断面,防止生命力流失。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割,一个护,全程零交流。
十分钟后,地行藤的主茎终于从噬灵矿上彻底分离。
傅星惟立刻用暖阳之力包裹住整株地行藤,温和地滋养它透支的生命力。孟松原则用寒气把那块噬灵矿冻住,防止它继续散发吸灵场。
地行藤疯长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最后停止。新生的藤蔓软软地垂在苔藓上,像累极了的孩子。
傅星惟长舒一口气,收回暖阳之力。
他额头又冒汗了,但这次不多。
“搞定。”他看向孟松原,“这块噬灵矿怎么处理?带走?”
孟松原点头,用寒气包裹住整块矿石,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噬灵矿不大,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块丑陋的煤。
“回去交任务。”他说。
“行。”傅星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也算个发现——噬灵矿一般只在秘境深处才有,怎么会跑到外围来?得查查。”
孟松原把冻住的噬灵矿装进特制的隔绝袋,塞进工具袋。
两人重新回到空地中央。
那株地行藤已经安静下来,藤蔓不再蠕动,只是静静地趴在苔藓上。虽然还有些蔫,但至少不疯了。
傅星惟蹲在它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藤蔓。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明天再来看你。”
藤蔓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轻轻颤了颤。
傅星惟笑了笑,站起身。
阳光正好从雾霭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这片空地上。淡紫色的雾气在光柱中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孟松原站在光柱边缘,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
傅星惟看着他,忽然说:“孟松原。”
“嗯。”
“今天合作愉快。”
孟松原侧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显得没那么冷了。
他没说话。
但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
傅星惟看见了,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风又吹起来,吹动雾霭,吹动灵植的叶片,吹动两人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