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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泪先流 他气极反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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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卫迅速朝此处赶来,不多时便将萧闻棠等人团团围住。
东方既白,还未到日光大作之时,却正好能将众人的神情都看个清楚。
闻棠被刀鞘压住肩,单膝支地,动弹不得。
面前的卫军左右退避,让出道口子,顾信骑在高马之上,闻棠抬首,不见其容。
“本官奉圣人之命,捉拿朝廷要犯,尔等最好束手就擒。”
他高声道。
萧问梨面色剧变,不顾挡在身前的刀鞘,诘问道:“什么意思?”
顾信攥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对上她锐利的目光,声音放低了些。
“韦易已经招认,升州贪墨案实为吏部尚书萧穆暗中授意,更有萧寻枫借职位之便,与张瑥等人共同中饱私囊。至于萧御史……”
他将目光幽幽投下,“曾屡次无视王法,欲与狱中之人互通有无,疑为从犯,现收押督事院,待仔细审问。”
闻棠拧眉,啐道:“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顾信并不搭理他,吩咐道:“将其余众人押回萧府严加看守。”
继而叉手行了一礼,“萧三娘子,得罪了。”
“至于隋娘子和这个家仆,也劳烦和我走一趟,”顾信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毕竟还牵扯到一桩旧案,恩师恐怕都已经等不及了。”
隋泠脸色比平时更冷了三分。
顾信扯着马缰调转方向,露出戏谑的双眼。他想起什么般,对闻棠道:“差些忘了告诉你,杜隽思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又要继任督事使,你若有冤屈,等进去见了他再诉也不迟。”
闻棠颈脊忽地刺痛,被压得直不起身来,右膝重重落在地上。
地牢深处阴暗潮湿,腥味和霉味混杂在一起。
闻棠的眉尖皱得很紧,警惕地四处打量,他身上贵重的外衫饰物都被褪了下来,双手被绑在身后,肩上仍压着带鞘的刀。
四下里静得出奇,行走间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形成回音。
牢房狭小,空洞而漆黑,闻棠一间间地看过去,不能确定里面是否关了人。
脚下的裂砖忽然多出来一些干涸的深色痕迹,弥弥以前经常会用尖牙叼着猎物来向他邀功,血沿途滴落,久了就会变成这样的斑块。
鼻端传来股奇异的味道,除了腥气之外,还有种馊腐之感,闻起来令人反胃。
越往里走,气味就越重,闻棠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脚步一滞。
牢房中堆满了干燥的草,上面瘫着个人,看不清脸,衣衫早被血渍染得面目全非,糟乱而皱巴地卷起。
腰间漏出来的地方溃烂不堪,蚊蝇落于其上,嗡嗡打转。
正是这股异味的来源。
随行的卫军也是一愣,有人嫌弃地抬手压住鼻尖。
闻棠猛地挣扎起来,他们竟制不住,眼见他脱了手,跪倒在粗糙腐朽的木阑外,唤了声阿兄。
他的声音并不大,小心翼翼的,几分害怕,几分凄然。
卫军面色复杂,一时忘了上前。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微弱地呻吟了声。蝇虫似受到惊扰,爬的爬,飞的飞。露出的那团血肉上有细小白点,密密麻麻,宛若生蛆。
后方终于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闻棠置若罔闻,五感似乎都闭了起来,又仿佛从未这般洞明过。
他的脸几乎贴在木阑上,眼都不眨地看着那人,又唤了一声。
里面的人却再没了动静。
头顶泛起干草摩擦蹭动的细微声响,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
闻棠似有所感,突然转身,朝对面的牢房膝行过去,狼狈而慌张。
此处实在太过阴暗,怎么都看不清他的面孔。
只有搭在一旁的手勉强落在幽微的光影间,五个指头皮开肉绽,还有些焦黑的痕迹。
它的主人已是奄奄一息,这只手却又缓慢地往里缩了缩。
似乎是本能地不愿让来人看见。
“阿兄!”
闻棠用额头撞着阑柱,没几下就被上面倒竖的木刺划破了眉角。
顾信跟过来,脸上居然有几分赞赏,玩味道:“你居然能辨认出来。”
闻棠猛地抬头,眼底赤红。
顾信眨眨眼,俯下身安抚他:“别担心,他还没咽气……”
话音未落,闻棠暴起,张嘴咬在他的耳朵上。
顾信吃痛,惊叫出声。
狱卒和金吾卫反应过来,迅速将二人拉开。
闻棠不得不重新跪在地上,仰起头将带血的唾沫啐在顾信的衣摆上。
耳廓一道新鲜的血痕,几乎穿透软骨。顾信虚虚碰了下,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他气极反笑,低声道:“把他押到刑房去。”
裴是镜离开了整整两日,回来时总觉得城中有些奇怪。
街市上往来的人少了许多,巡逻的守卫却增加了。
他心中愈发急躁,打马进了皇城。
崔立见他如见救命稻草,“你可算是回来了!”
裴是镜心下诧异,他以公务为幌子,实际上处理了件私事,并没耽搁太久。
“亚台呢。”他有些麻木地问。
“在金銮殿议事。”崔立皱眉道。
裴是镜终于回过味来,攥着马鞭,眼神扫过偏厢,警觉发问:“萧二郎呢?”
崔立缓缓摇首,道:“我正要和你说,昨天夜里,张瑥招认,贪墨一事,乃是萧穆指使。不仅如此,他为官数年,曾多次得萧穆授意,以权谋私,牵涉大小事务数以百计,除他之外,朝堂上弹劾萧穆的折子更是纷至杳来,甚至关系到几桩旧案。”
“什么旧案?”裴是镜的指尖被粗粝的鞭身磨得泛红。
“这最要紧的一桩,事关当年的杨贼叛党,门下省那个杜隽思,口口声声说他是已死的反贼宁清言的儿子,还带了人证指认萧穆,称其诬陷他人清白,致使忠臣枉死。”
崔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昨天夜里萧穆和萧寻枫就被督事院收押了,萧闻棠疑似滥用职权,天还不亮也被关进去了,没有圣人的谕令,谁都无法前去探审。方才亚台又被内侍召去了,说是……萧穆已于狱中畏罪自尽。”
裴是镜这两日都没怎么休息,白色的眼仁中有成团的血丝,乍一看有些骇人。
他将马鞭扔给崔立,“我去觐见。”
裴是镜连官服都未换上,于公于私,这都是极失礼的,可他此番竟不觉得有什么。
他脑中不断忆起裴家旧仆告诉他的那些话。
宫墙里起了风,将他鬓发都吹得有些散乱。
远远地便瞧见朝中重臣陆续从金銮殿出来,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裴箴。
裴箴自然也能看见他,打量了下他的穿着,而后不悦地锁住眉头。
裴是镜心下悲凉,又有几分好笑,视而不见地直直从他身旁掠过。
裴箴错愕,周围诸人也都略显惊讶。
“若渊……”
裴箴转身,见他在半闭的殿门外跪下,行了个大礼。
额首伏下去,腰却是直的,正如裴氏一贯的家风。
他的声音有点闷,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御史台御史中丞,正议大夫裴若渊,叩见圣人。”
门口守着的内侍见状,进去通传。
裴箴的身体从年初便不大好,步子挪得极慢,在他身侧停下,压低声音道:“怎么这么匆忙就回来了,也不先收拾齐整再来述职?”
裴是镜直起身,侧首仰头,“我没有去陇州,只是跑了趟凤翔府,我也不是来述职的。”
他语气平淡,裴箴却怔住了,朝后踉跄了下。
内侍出来,请裴是镜入殿,他起身,顿了下,沉声道:“即使不为君子,也断不可做小人,这是你教过我的。”
裴箴须发花白,张了张口,发出喑哑的短音。
庑殿立柱上的描金微微褪色,似斑驳锈迹,一路延伸到黑漆漆的梁顶中,令人无法窥探。
裴是镜和这里进进出出的无数高官贱奴一样,只能低头,不得仰视。
殿中已然跪着个墨发青衣的身影。
上首那人开口,七分宽慰,三分开解,“如今翻了案,你阿爷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圣人英明。”
跪着的人恭敬道,却迟迟未起身。
正当时,有内侍战战兢兢地进来,禀道:“兵部呈上凉州急报,吐蕃赞普率军破境,侵扰百姓良田,云麾将军奉敕守于湟水,暂将其镇压。”
天子闻言,身体略向前倾了倾,沉声开口:“让兵部的人进来。”
裴是镜看着内侍领命而出,又看了看杜念,后者仍岿然不动。
天子发令,似有轻叹:“你所求之事我应下了,先退下吧。”
杜念终于俯首称是。
离去的步音回荡在殿中。
天子将目光转向执礼静立的裴是镜,方启了启唇,兵部已然进来禀奏。
裴是镜退至一旁,倒也无人将他驱赶。
吐蕃突然发难,抢地掠民,好在镇军反应及时,将其击退,堪称有惊无险。
事已至此,是攻是守,亟待商榷。偏偏前朝正是动荡之时,除十二卫统帅外,六部九寺之首也都再次受诏入殿。及至天光将晓,天子下令,以兵部尚书为行军大总管,又以右威卫将军等人为副,召集兵马北上,征讨吐蕃。
裴是镜默默立了一夜,将西北的情形听了个七七八八,又见上首之人似乎刻意避免提及云麾将军,心中有了猜测。
此次风波本不该轻易平息,那人想除去的,又何止一个萧穆。
偏偏这节骨眼上出了事,任凭他要如何摆弄前朝,此刻外忧难除,也不得不重新思量。
天子似乎才注意到裴是镜还在此处,抬手推拒了内侍端上的点心羹汤,缓声开口。
“裴卿还未离去,是有事要禀?”
裴是镜跪下,和以往有些不同。
天子了解他,或者该说他了解朝中的每一个人。
裴是镜身上总有种掩藏得当的矜傲,如今却尽数卸下,哀求道——
“若渊前来,是想替一人求情。”
“萧穆等人藐视天威,愚弄百姓,可耻可恨,自有圣断。”
“可萧家二郎,年纪尚小,入御史台不过半年,规矩礼法皆由臣亲授。他天资愚钝,臣身为师长更是疏于管教,如今他戴罪入狱,臣也难辞其咎。但求陛下饶他一命,否则臣良心难安,又情何以堪……”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裴是镜将将说完前半段,上首那人忽地笑了起来。
这反应实为意外,他浑身一僵,俯首拜了拜。
天子笑毕,长叹一声。
衣料掀起又垂下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亲自扶起裴是镜,怅然道:“萧卿何尝不是我的左膀右臂呢,他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我又岂不痛心?”
天颜近在咫尺,裴是镜垂首避视,听他开口,“萧家的二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十分惋惜,但人心叵测,他父兄所行之事,难道就与他毫无干系?”
裴是镜心头一凛,正要张嘴,却被重重地拍了拍肩。
“不过也巧,他讨人喜欢,你们一个个的都赶着来求情……杜卿不久前才跪在此处,说了与你相差无几的话。”
裴是镜讶然,忘了避讳,抬眼看见几分戏谑与同情。
“萧二郎的死罪可免,但终须受罚,我已下令将其籍没为奴。”
裴是镜深吸一口气,对方却早已悉知他要说什么般,把他的话又压了回去。
“杜卿刚刚升任督事使,府中正缺家仆侍候。再者因他父亲当年的冤案,我也理该补偿他,他向我要人,我便应下了。”
“裴卿以为如何?”他语重心长。
裴是镜扯扯嘴角,道:“陛下宽仁。”
地牢中不见日月,闻棠昏昏沉沉,恍然自己已经在此处待了许久,又似乎只是过了几个时辰。
脑海中无数画面纠缠扭曲,殷红的血,锋利的铁钉,黑绿的霉斑……
眼皮重重地落下来,隐约透进光,他已经很累了,被绑在刑柱上也可以睡着,可那些伥鬼怎会遂他的意。
冰冷的水兜头浇下,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顾信噙着笑的脸在他面前乱晃,他半闭着眼,那人便成了几道重影。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顾信的声音飘在他耳畔,宛若鬼魅。
鼻尖挨到块儿湿漉漉的东西,腥臊不绝。闻棠勉强掀起眼皮,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团,猛然惊醒,向后躲去。
顾信笑吟吟地端着一碗不知从何处剔下的生肉,凑到他脸旁。
“听说人要是饿极了,连骨肉至亲都能相互食之,本想直接将你们关在一起试试的……”
闻棠干呕的声音在刑房中响起。
顾信看着他失态的样子,欣赏够了,才嫌恶地勾了勾他脏污的袖口,“可惜啊,你要是缺胳膊少腿了,恐怕会有人找我的麻烦……你说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他抬起闻棠缓缓垂下的头,“你们的嘴为什么都这么硬?只要你肯求饶,或者……答应我的要求,我会给你松绑,把你安置妥当。不管你最后能不能出去,都不用再受苦……”
闻棠的唇动了动,嘴角溢出一丝气,竟像嗤笑。
“你真是……痴心妄想……”他勉强抬了抬脖子,“你给……三娘提鞋……都不配。”
顾信直起身,面色瞬间阴冷,吩咐狱卒掰开他的嘴巴。
顾信徒手捏起碗中一块血肉塞进他口中。
狱卒率先哀嚎出声,手指的牙印深可见骨。
嘴里的腥臊味儿顿时充斥到鼻腔,闻棠拼了命的呕,那块血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唾液和灰,看上去更加恶心。
顾信狂笑不止,看好戏似的,瞧着他把胃里的酸液都吐了出来,才凑近他,悄声道:“其实这只是生猪肉罢了,你该不会以为……”
闻棠抬起充血的双目,终于有了一丝崩溃的神情,泪从下睑滚出,牵起一片酸涩胀痛。
“你们姓萧的都一个德行,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携礼登门时你们羞辱我,赶我出来,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扯住闻棠的后脑的湿发,迫使他直视自己。
“就算不能伤你,我也有的是办法教你生不如死。”
顾信好整以暇,正想着其他花招,有狱卒从外面进来,匆忙传话:“督事使来了,还带了内侍,说是圣人口谕……”
他悄悄看了眼萧闻棠,接着说到:“要把他放了。”
“这么快?”
顾信闻言一怔,转身掏出巾帕狠狠擦了擦手。
“把他弄干净,别让人看出端倪,我先出去瞧瞧。”他吩咐道。
狱卒领命,顾信快步而出,果然看见那人身影。
杜念冷着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旁边的内侍一派温和,转达了旨意便不再开口。
顾信挂上笑,道:“我这就让人带他出来。”
话毕,又特意压低声音,对杜念说:“恩师放心,我一定将他全须全尾地交给你。”
杜念看他一眼,并未言语。
少时,狱卒架着萧闻棠出来,顾信还待开口,杜念已快步上前。
闻棠失去依托,脚下一软,跌进一片青纱之中。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看清眼前之人墨色的眉眼。
张了张口,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却是欲语泪先流。
他眼前发黑,终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