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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美狄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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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晏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途凝蛰正坐在床头吃饭,健康得不像外卖,看样子是罕见地自己下厨了。
他吃饭喜欢看点东西,就比如此刻iPad上正播放着的辩论赛,辩题是“是否可以成败论英雄”。
途凝蛰头都没转就知道他醒了,问他喝不喝水。
闻人晏枭咽了下口水,感觉喉咙一阵干痛便点点头,借着途凝蛰的力气坐起身喝水,嗓音哑得几乎没声:“我睡了多久?头好痛。”
他记得的事情不多,就记得期间起来吐了两次,后面做噩梦梦到白昇之,还抱着途凝蛰哭到呼吸性碱中毒了,狼狈得要命。
“是挺久的,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睡了二十个小时不止,没睡傻吧。”途凝蛰暂停视频放下手里的碗,抬手把闻人晏枭额头上的退烧贴撕下来,“出了好多汗,给你换了两次衣服,等会洗个澡吧。”
他不说闻人晏枭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入睡前不同了。
不知是困意作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第四次入睡的那个梦又沉又安稳,没有白昇之也没有过去,整个梦境是纯白而虚无缥缈的,快得如同眨了下眼。
几乎可以说是三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重新拿起来的碗,途凝蛰还以为他想吃:“想吃的话先去刷牙,我给你留了热乎的在锅里。”
烧得浑身无力脑袋晕眩,胃口也跟着变得刁钻:“我不想吃这些,有白粥吗,我喝点粥就行。”
他本来还想说没有的话就算了,不麻烦途凝蛰大冬天再折腾,毕竟这人确实不喜欢做饭。
结果途凝蛰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邀功似的站起身:“粥也有热的在锅里,我去给你装,等我回来你再下床刷牙。”
“煮那么多吃不完怎么办?”又不是吃炒菜的夏天,剩饭剩菜在这个季节可不怎么美味。
“还好吧,冻冰箱明天热热就能吃。”他想到什么,淡淡地笑起来,一下亲在闻人晏枭额头上,“反正是我吃,能不能吃好不好吃也是我的事。”
“我帮你分担。”
“用不着,我也不允许。”
途凝蛰笑着离开了卧室,留下闻人晏枭傻愣愣地坐着发呆,直到卧室的主人返回原地搂着他带到浴室里洗漱洗澡,待他们出来后粥刚好放温了。
在这之后,两人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床头板凳上,各捧着一个碗一个勺,望着彼此缓慢进食。
拉开窗帘卧室里有光,加上洗完澡神志清醒了,闻人晏枭终于想起来要计较途凝蛰脸上的伤:“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和柳无束的事呢。”
他们俩之间本身是没有任何矛盾的,可以说是琴瑟和鸣,吵架的点只在于绑着闻人晏枭的白昇之,以及压着途凝蛰的柳无束。
现如今,前者遗留的问题闻人晏枭已经以最惨烈的牺牲为代价解决了,就差一个收尾的句号。
可途凝蛰并没有准备解决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不为所动,这让闻人晏枭无比担心,心里乱成了一团根本解不开的麻线。
途凝蛰自己也明白现在是他对不起闻人晏枭,所以他望向屏幕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嚼着干巴巴的西兰花。
闻人晏枭见状抬手直接把他iPad合上了。
“你不说话那就我替你解决。”
“你够胆去找他试试,到时候我连你一起解决。”
“……”闻人晏枭哑口无言地与他对视。
“乖乖听我一次好不好?”
白昇之和闻人晏枭起码曾经美好过,所以白昇之不至于对他下死手。可柳无束记恨着途凝蛰曾经的冷漠,厌恶他破坏了自己的家庭,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对途凝蛰从没心慈手软过。
倘若作为途凝蛰软肋之一的他亲自送上门,凭柳无束那么疯癫的性格,不知道能把人凌辱得多么凄惨。他不允许这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发生的情况出现。
途凝蛰不是开玩笑的,他有给自己擦屁股的资本,因而不畏惧外界的任何条条框框。
闻人晏枭并没有被他突然的狠戾刺痛,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他顺便腾出只手在途凝蛰脸上的伤口上来回抚摸,怕把人弄疼力度很小:“所以你理解我昨晚是什么感受了吧,我当时比你现在还要绝望几百倍。”
途凝蛰没吭声,只是点了下头。
闻人晏枭的声音和他手上的力气一样轻盈,就像一根飘飘然从眼前落下的羽毛,无端落在心脏上,刺挠着让途凝蛰感觉到一片瘙痒却又无可奈何。
知晓他还没考虑好,闻人晏枭便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表情还挺得瑟:“妥哥,我呢,也会无条件地信任你。所以我希望你好好解决这些事,别再让自己受伤,别再让我心疼,还有我保证就算掺和进了这些事,也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言下之意,假若你不好动手,那我替你来。
途凝蛰明白自己劝不动他,自始至终只有闻人晏枭才是骨子里透着坚韧不拔的那个人,他在功名利禄前不为所动,同样不顾虑任何人的劝阻。
他无奈挠了挠他的手心:“别离开我就行。”
“不会离开你的。”明晰他做这些都是为了途嘉晴,这可是座无法越过的大山,更不可能愚公移山,“我替你和途阿姨说……还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来吧。”途凝蛰已经猜到了她的反应,因此重重叹了口气,“我怕你看到她怎么对我会心疼。”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妈妈?”
于是途凝蛰撇撇嘴没再接下去。
别的事途嘉晴还能放任他去,唯独柳无束这件事在她那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况且他在柳无束那已经受了三四年的欺负,她以为他努力的所有凭证其实都是被伤害的证据,冲击力可想而知有多大。再者,她无数次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柳无束没有找我,你放心好了,用不着担忧这么多。
途嘉晴应该会气得直接拿菜刀冲出去吧……
事实证明,途嘉晴并没有拿着菜刀,而是拿着杂物间里布满灰尘的棒球棍。
因为菜刀被未卜先知的途凝蛰收起来了,至于棒球棍,他都不记得是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了。
皮夹克摩擦的声音传遍整个客厅。
闻人晏枭双手插兜站在铁门外,正静静地听着途凝蛰坦白。他本意不想参与进他们母子间的谈话,但途凝蛰似乎是认真的,他说光靠自己拦不住途嘉晴。
不过真正让闻人晏枭选择留下来的,是另外的理由——他想知道途嘉晴对自己是什么看法。
会说自己是个血腥暴力的毛头小子吗,会看不起自己让途凝蛰和自己分手吗,会让自己把之前收的好处都还回去吗……他答不上来,也想象不出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他已经不清楚外界是怎么评价他的了。
从刚开始被欺负到逐渐习惯疼痛,从初遇到确认关系,四年来发生的种种途凝蛰都长话短说了,目的是减轻对途嘉晴造成的伤害。
可他每多说一句,途嘉晴的心脏就狠狠抽痛一下,一句话犹如一条皮鞭,打得她身上每寸肌肤无不皮开肉绽,在烈日下火辣辣地疼。
好几次她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攥紧棒球棍抬腿就往门口冲。途凝蛰太了解她了,快一步捉住她的胳膊,把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让她哪都去不了。
眼见途嘉晴的眼睛越来越红,眼眶里还有途凝蛰许久未见的泪水,他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说完了……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较着劲,谁也不说话,他不垂眸看她的表情,她也不回头追问他。
途嘉晴时不时会猛地用力,企图挣脱开他的禁锢,可途凝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她怀里懂事地笑着,因为一袋书太重觉得累走得慢,甚至掰手腕还需要她假装用力的小豆丁了。他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从后照住她整个人可谓是轻而易举,甚至她用尽全力的挣扎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玩闹。
不知消化了多久,她仰起脖颈绝望地哭喊,尖叫密密麻麻如昨夜的雨点砸进途凝蛰心里,如利刃刺破他的心脏,鲜血就这么无端迸发出来。
“所以高考完明明有机会你却死活不去香港,连北京上海都肯不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柳无束……途凝蛰,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途凝蛰没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途嘉晴看来,不否认等同于默认。
“我上次回来,就是在这个客厅这个沙发上,途凝蛰我怎么和你说的!你告诉我我怎么和你说的!”途嘉晴仍在拼命地挣脱他的束缚,奈何多努力都只是徒劳。
“你说我要是敢藏着,你就把我杀了。”
门外的闻人晏枭一愣,没想到他们说话是这个风格,毕竟他在家说到这些字都会被妈妈提醒避谶。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就凭你是我儿子,你觉得我不敢对你动手是吗?为什么都欺负我!”
途嘉晴此刻的心情无比矛盾,把话说得太轻途凝蛰不长记性,她也没法发泄心中的怒火,把话说狠味道就又变了,搞得连她也在伤害途凝蛰一样。
就好像不论她怎么走前面都是死胡同,不论她怎么博弈人生都是被主宰的。难不成连她也要承认,当年生下途凝蛰是最根本的错误吗?
难道她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仰也是错的吗?
“谁要你牺牲你的人生换我幸福,你真以为我怕他们的流言蜚语吗,我前几年那么拼都是为了谁啊!”她手里的棒球棍不知何时被途凝蛰收走了,知道闹没有用,她在途凝蛰怀里又推又打,却都收着力怕真伤到途凝蛰了,“途凝蛰!没有哪个当妈的会牺牲小孩的幸福换自己幸福,有的话那他妈是畜牲来的!”
“……那可能我才是畜牲吧。”
“你倒是说得好听,什么毫无顾虑地远走高飞,你真以为我在国外的这些年过得一帆风顺啊,你真以为只要看到那些好看的风景,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就都能忘掉了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途凝蛰你傻不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
腿一软,她站不稳就要往下跪,途凝蛰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今夜,第一次,他们面对面注视着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
途凝蛰握着她胳膊的手悄然松开,倏尔他静静地搂住她的腰,像是安慰又像是相互取暖。
耳边是途嘉晴无助的哭喊与哀嚎,他已没有精力去思考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毕竟再后悔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那倒不如让自己别想那么多。
闻人晏枭垂下头,迷惘地盯着板鞋鞋头。
他迟早也会有这天的,就算不告诉陈凛珩,父母、兄长总得知道吧?他不说,身边也会有人推波助澜,说什么都逃不掉的。
到那时,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说出这些话呢?
亲情总是这样,没有商量就做着自认为对对方好的自我牺牲,自认为守住了所有美好,其实反而丢失了所有幸福。实际上在每个至暗时刻,只要家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就什么都能被改变,包括生死。
“途凝蛰,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做,这件事必须报复回来!要么你去要么我来,你自己选……”
这哪里是选择题,答案已命中注定。
途凝蛰苦笑着抱紧她,母亲的怀抱依旧是那么的温暖,像茫茫大雪中木屋里的火炉,总让人无法抵抗地靠近:“妈妈,别这样好吗……信我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让我自己来,我保证不会离开你。”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只是表面装听我的话,对我太不公平了吧……”
二十一年,她说不清途凝蛰是哪个瞬间起变得稳重的,他仿佛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模样,从未改变。犹如这性格是天注定,从他诞生于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改变。
“不会的,现在我爱着的人不只有你。”说到这,途凝蛰笑了笑,是发自肺腑的,“我爱着的另一个人也不允许我那么做,他说他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