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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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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晏寂冥从浅眠中惊醒,手已经伸向床头柜。这是三十五年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无论多深的睡眠,只要电话铃响,他就能在第一时间清醒。但这次,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医院的紧急呼叫。是江疏鹤的手机。
屏幕亮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来电显示:城西疗养院。
江疏鹤不在。今晚他在医院值班,有一台急诊手术。这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但此刻接起来的人是他——晏寂冥。
他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江疏鹤先生吗?这里是城西疗养院。”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我是他家人。他不在,有什么我可以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是关于江婉女士的事。她……她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去世了。心力衰竭。我们联系不上江先生,只能留消息。”
晏寂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江婉。那个名字他只见过一次,写在照片背面,工整而用力。江疏鹤的母亲。那个在纺织厂三班倒的女人。那个会等在放学路上的女人。那个倒在客厅地上、身边是一个拧不开的药瓶的女人。
三十五年前,她死了。死在江疏鹤十二岁那年。
“江婉女士?”他问,声音很稳,是三十五年来练出来的那种稳,“你们确定是江婉?”
“是的。她是我们疗养院的长期住户,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今晚心力衰竭,抢救无效。”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们需要家属来确认后事。请问江先生什么时候能来?”
晏寂冥闭上眼睛。十二年。江疏鹤的母亲在疗养院住了十二年,而他从未提起过。他以为她三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那个拧不开药瓶的下午。他以为那是全部。
“他明天会过去。”晏寂冥说,“具体时间我再联系你们。”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响。他握着那个手机,看着屏幕上“城西疗养院”的来电记录,想起江疏鹤的脸。
那天凌晨在浴室里,江疏鹤坐在浴缸边缘,说他三十五年来一直在想,如果早点放学,如果跑快一点,如果没有买那根冰棍。他说那个拧不开瓶盖的孩子还在那里,还在用力拧,还在叫妈。
他以为那个妈三十五年前就死了。
但那个妈没有死。她只是被送走了。被送进了疗养院,住了十二年,直到今晚心力衰竭,九点四十七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晏寂冥拨通了江疏鹤的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疲惫但清醒的声音。
“怎么了?”
“你在哪?”
“刚下手术,主动脉夹层,做了七个小时。准备在值班室躺一会儿。”江疏鹤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晏寂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城西疗养院打来电话。江婉女士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去世了。”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江疏鹤。”
“我在。”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母亲……”晏寂冥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个人在三十五年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拧不开的药瓶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江婉为什么没有死却躺在疗养院里十二年,不知道江疏鹤为什么从不提起。
“我知道了。”江疏鹤说,“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断了。
晏寂冥握着那个手机,很久没有动。窗外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看着那些水痕一道道滑落,想起那天江疏鹤把江婉的照片放在茶几上,说“留给你”。
那时他以为那是全部的遗产。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段三十五年前就结束的故事。
但他错了。
凌晨四点,晏寂冥开车去了医院。值班室里亮着灯,江疏鹤坐在床边,没有睡。他穿着刷手服,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手里握着那部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晏寂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过来了?”江疏鹤没有看他。
“睡不着。”
沉默。值班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照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十二年了。”江疏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在那家疗养院住了十二年。我每个月往一个账户打钱,但从来没见过她。”
晏寂冥没有说话。
“三十五年前,她没死。”江疏鹤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病例,像在描述一次麻醉方案,“那次是过量,但救回来了。洗胃,透析,住了三个月院。出院后她被送进疗养院,因为我照顾不了她。我十二岁,我照顾不了任何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姑姑帮我办的。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她说我可以去看她,随时都可以。但我没去。一次都没去。”
值班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出眼睛下面青黑的阴影。
“第一年我想去,但不知道怎么面对。第二年我想去,但已经太久没去了。第三年,第四年……后来我不再想了。我只是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钱,假装她不存在。假装她三十五年前就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无数次握过麻醉剂的手,无数次在患者失去意识前轻声安慰的手,无数次在手术台上稳定操作的手。
“但我知道她没死。我一直知道。每年疗养院都会寄来评估报告,她的健康状况,她的用药记录。我把那些报告锁在抽屉里,从不打开。我只做一件事——按时打钱。”
晏寂冥伸出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僵硬,像握了太久的东西。
“她今天死了。”江疏鹤说,声音开始颤抖,“九点四十七分。我在手术台上,缝着那个主动脉夹层,不知道她在那边停止呼吸。”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我三十五年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拧开那个药瓶会怎样。但今天我才知道,我三十五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比拧不开药瓶更糟糕。”他的声音碎了一瞬,“我明明知道她在哪,明明可以去,但我没去。一次都没去。”
晏寂冥把他拉进怀里。就像那天凌晨在浴室里,就像葬礼回来后,就像无数次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重量时一样。
“你十二岁。”晏寂冥说,“你只是个孩子。”
“但我不是十二岁已经三十五年了。”江疏鹤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我有三十五年可以去。三十五年。”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听着怀里那个男人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凌晨五点,雨停了。江疏鹤从晏寂冥怀里直起身,眼睛很红,但已经不再颤抖。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说:“天亮以后,我去疗养院。”
“我陪你。”
江疏鹤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早上七点,他们开车前往城西疗养院。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很干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晏寂冥开着车,江疏鹤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一直没有说话。
疗养院在城市边缘,靠近一片农田。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环境安静得近乎寂寥。他们停好车,走进接待大厅。
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年轻女人接待了他们。她的表情很职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江先生,您来了。请跟我来。”
她带他们穿过一条长廊,两边是紧闭的房门,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电视声或咳嗽声。走廊尽头左转,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这是江婉女士的遗物。她在我们这里住了十二年,东西不多。”
江疏鹤看着那个纸箱,没有动。
“她……她这十二年,过得怎么样?”他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江婉女士身体一直不太好,有心衰、肝硬化和慢性阻塞性肺病。但她很配合治疗,从不抱怨。她喜欢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槐树,一看就是一下午。护工们都很喜欢她,说她脾气好,总是笑眯眯的。”
她顿了顿。
“她偶尔会提起一个儿子。说他在医院工作,是麻醉医生,救很多人。说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很骄傲的样子。”
江疏鹤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她存了一些东西,说要留给儿子。”女人指了指纸箱,“都在里面了。还有一些照片和信件,我们没动过。”
江疏鹤看着那个纸箱,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抱起来。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一个活了六十七年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只有一个纸箱的重量。
“谢谢。”他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长廊,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江疏鹤抱着那个纸箱,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车里等你。”晏寂冥说。
他走向停车场,留江疏鹤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时刻,人需要独自面对。就像三十五年前他独自发现母亲躺在地上,独自试图拧开那个药瓶,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岁月。
十分钟后,江疏鹤回到车上。他把纸箱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车驶离疗养院,驶回城市的方向。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家后,江疏鹤把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纸箱,很久没有动。晏寂冥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他说。
江疏鹤伸出手,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泛黄,边缘磨损。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男人穿着军装,站得很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79年,和建国,人民公园。”
江疏鹤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爸爸。”他说,“我三岁那年,他死了。车祸。”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
下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信封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他解开橡皮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给我的儿子小鹤”——信封上写着这几个字,字迹工整,用力很深。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小鹤: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写。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你今天在做什么。上学,工作,还是已经在医院上班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当医生。那时候你才七岁,邻居家的爷爷生病,你站在旁边看着,说长大要给人治病。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你从小就很认真,做什么都很认真。
我知道你没来看我。我不怪你。那天下午你蹲在我旁边,拼命拧那个药瓶,我记得。我记得你的手磨破了,记得你一直在叫我。我听得见,但我说不出话。我想告诉你没关系,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告诉你妈妈爱你。
但我没能说出口。
后来我被送来这里,我同意他们不告诉你。你才十二岁,你应该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守着一个没用的妈妈。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长高了没有,变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替我给你做饭、盖被子。
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原谅我。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清醒的时候都记得。记得有一次我发作,你在旁边哭,我记得。记得有一次你藏我的药,我记得。记得有一次你说,妈妈,你别吃了,我害怕。我记得。
我说好。但第二天还是吃了。
我配不上你这样的儿子。但我爱你。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爱你。你那么小,躺在我怀里,攥着我的手指,眼睛还睁不开,但你已经抓住我了。
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不需要来看我。只需要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没用的女人,每天都在想你。
妈妈
1989年3月12日”
江疏鹤握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晏寂冥看见他的手在颤抖,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起伏。
他继续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第四封。每年一封。每年3月12日,她都会写一封信,给她的儿子小鹤。
“1990年3月12日
小鹤:
你十四岁了。我算着,你应该上初中了。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姑姑对你好不好?
我在这里挺好的。护工小刘人很好,经常给我带报纸看。我在报纸上找你的名字,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快上报纸。但我还是找。
今天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白白的一树,很香。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槐花,有一次我摘了一些给你做槐花饼,你吃了好多,说妈妈做的饼最好吃。
我想再给你做一次槐花饼。
妈妈”
“1991年3月12日
小鹤:
十五岁。是不是长高了?变声了没有?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但没事,还能活。我还要等着看你上高中,上大学,当医生。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梦见你。梦里你还是三岁的样子,在院子里跑,我在后面追。你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但我一直追,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追,你就不会跑丢。
妈妈”
“1992年3月12日
小鹤:
十六岁。应该上高中了吧。学习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想好以后考什么大学?
我在这里学会了织毛衣。给你织了一件,藏青色的,你小时候喜欢这个颜色。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尺寸,就按我记忆里你十岁的样子织的。也许小了,但你可以留着,当个纪念。
想你。
妈妈”
一封接一封。每一年,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开头:“给我的儿子小鹤”。每一年,她都在计算他的年龄,想象他的生活,描述院子里的槐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1993年,1994年,1995年……一直到2001年。那一年,信里写着:
“小鹤:
你二十三岁了。应该大学毕业了吧?是不是真的当了医生?麻醉医生还是外科医生?我猜是麻醉医生。你小时候就喜欢安静,喜欢在旁边观察。麻醉医生需要耐心,需要观察,你肯定做得很好。
我今天照镜子,发现自己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脸上都是皱纹。但我想,没关系,你记住的是我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没被这些药毁掉,还能给你做饭,还能等你放学,还能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被子。
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妈妈”
2002年,2003年,2004年……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颤抖。但每年3月12日,她都会写。
最后一封,是2007年。
“小鹤:
你二十九岁了。我算了算,你应该已经工作好几年了。不知道结婚了没有,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你有孩子,替我告诉他,他奶奶很爱他,虽然没见过他。
我可能写不了几年了。身体越来越差,手也越来越抖。但我每年还是会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你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只要你还活着,还健康,还在做你喜欢的事,我就满足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那年你三岁,我带你去公园。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很厉害。我抱起你,你趴在我肩上,眼泪蹭了我一脸。我轻轻拍你的背,说没事没事,妈妈在。你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很安稳。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只要能让你在我怀里安心睡着,就够了。
后来我做了很多错事。但那一刻是真的。那一刻,我真的是一个好妈妈。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儿子。
妈妈
2007年3月12日”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用更浅的笔迹加了一行: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把这些信烧掉吧。不用留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三十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江疏鹤把信放下。他的手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然后那些压抑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涌出来——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受伤的兽,像拧不开瓶盖的孩子,像所有那些被他锁在深处的、从未释放过的悲恸。
晏寂冥坐过去,把他抱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听着那些声音,感觉那些颤抖,感受着三十五年的重量从这个人体内一点一点流出来。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进客厅,照在那些信上,照在那个已经空了三十五年的位置上。江婉的最后一封信写在十七年前。十七年来,她每年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而他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钱,从不打开那些评估报告,从不让自己知道她还活着。
晏寂冥抱着江疏鹤,听着那些终于释放出来的声音。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封江明远写了三十五年的信。那个老人也在等。等一个原谅,等一个回头,等一句“我知道了”。
他们都没有等到。
但他们留下了信。留下了那些字迹颤抖的句子,那些计算着年龄的牵挂,那些从未送达的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疏鹤的哭声渐渐平息。他从晏寂冥怀里直起身,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茶几上那些信,看着那个纸箱,看着里面还有一沓照片。
他伸出手,继续翻。
最下面是一本相册,很旧,封皮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婴儿时期的照片,光着身子躺在小床上,瞪着眼睛看镜头。旁边写着:“小鹤满月,1971年4月。”
第二页,他一岁左右,坐在地上玩积木,嘴里还塞着一只手。第三页,他两三岁,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那是江婉,年轻的江婉,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四页,他四岁,站在门口,缺了一颗门牙,冲着镜头笑。那张照片他见过——就是晏寂冥抽屉里那一张,背面写着“小鹤,六岁,家门口”。但这里写的是“小鹤四岁,1974年,家门口”。
他继续翻。他的每一岁,都有照片。五岁,六岁,七岁……一直到十一岁。十一岁那年,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表情有些拘谨。那是他最后一张正常的照片。
十二岁以后,没有了。
但在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他抽出来,展开。
“小鹤:
我没有你十二岁以后的照片。但我在脑子里给你拍了。十二岁,你该上初中了。十三岁,你长高了。十四岁,你变声了。十五岁,你可能喜欢上哪个女孩了。十六岁,你上高中了。十七岁,你学习很累吧。十八岁,你成年了。十九岁,你上大学了。二十岁,你学医了吧。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象你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室里走来走去。你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眼睛很亮,很专注。你在救人,救很多很多人。那些人不知道,救他们的医生,有一个没用的妈妈,住在疗养院里,每天都在想他。
但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从你出生那一刻,我就知道。
好好活着,小鹤。替妈妈好好活着。
永远爱你的妈妈”
江疏鹤合上相册,把它抱在怀里。他坐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抱着那本相册,抱着三十五年的照片,抱着那些他从未见过但一直存在的岁月。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着那些信。一封一封,从1989年到2007年,十九封信,十九年的等待。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客厅里的光线渐渐变暗。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就这样坐着,在那些信和照片的包围中,让时间慢慢流过。
最后,江疏鹤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平静。
“她每年都写。每年3月12日。我生日。”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槐花饼,记得我摔破的膝盖,记得我在她怀里睡着。”他顿了顿,“她记得所有事。除了她自己。”
晏寂冥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疏鹤说,“三十五年,我恨她,想她,怕她,假装她死了。而她一直在那里,每年给我写信,每年算我的年龄,每年想象我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寂冥。
“我该怎么办?”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怀里那本抱得紧紧的相册。
“我不知道。”晏寂冥说,“但你可以留着这些信。可以留着这些照片。可以让她继续存在。在你这里。”
他把手放在江疏鹤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她在这里。一直在。三十五年来,她每年都在写,你每年都在躲。但她的信还是到了。她的照片还是到了。她还是到了。”
江疏鹤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然后他抬起手,覆在那只手上。
“你也在。”他说,“在我这里。”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感受着两颗心脏隔着胸腔和手掌一起跳动。
窗外,夕阳开始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远处医院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那里还有人在等待抢救,还有人在迎接新生,还有人在签署死亡证明。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曾经破碎的人,抱着另一个破碎的人留下的信,让自己被那些从未送达的爱包围。
不是救赎。不是治愈。不是从此以后一切都好了。
只是继续。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在三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抵达时,伸出手去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