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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眼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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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眼一闭睡觉,两眼一睁起床。打从学宫毕业,考完会试,阴为明再也没清醒听过公鸡打鸣。现在不仅耳边鸡鸣,眼前还凭空窜出个人,扯着自己衣领边摇边喊:“醒醒、醒醒!”
他半睁一双眼,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前身影,和先前在马车上如出一辙。只是这回没来得及做梦。
“镇上出事,我们得过去。”
嘴上这么说,但易简脸上完全看不出焦急的意思。两手一摊,甩手掌柜一个。哦,不对。阴为明很快想到,这趟南下的行程,要论“掌柜”也该是自己。
“什么事?”他打哈欠,“这才几时……”
“有人死了。”
卯时三刻,阴为明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拿着证明身份的使臣印去见镇上的扬主簿。扬主簿本是县令府上属官,因着平水镇地处关口,每年税赋与一般地方不同,这才派来主理杂务。三年又三年,除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扬主簿就没见过更复杂的事。
“哎哟阴大人您可算来了,我这、我这真是瞎猫碰上大老虎,没辙了啊!”
一见面,扬主簿那是一个痛哭流涕,恨不能挂在阴为明身上,做他这个朝廷特派官员的挂件。清晨镇东屠户慌慌张张来敲门,说窄巷子里有哗哗一片血迹,只是没尸体。
他是个细心的主,问得出血液的味道,不是鸡鸭牛的血,越闻、越像他媳妇生产时的人血味,心底一空,便赶紧去找人报官了。
扬主簿哪里见过命案,犹豫着要不要去六十里外镇南关缇骑所找人来办。虽然平州知州才上书弹劾缇骑总领,双方不走同路,但毕竟平水镇素来和镇南关和和睦睦,一时受不受影响还不好说。
他举棋不定时,突然想起驿站关吏同他说,有个京城来的官老爷落脚。这不比找缇骑所来得省心来得快?阴为明的懒觉美梦就这样被搅和得一干二净。
前前后后,扬主簿同阴为明详详细细说完始末,又喊来屠户指认现场。
鲜血早就氧化,渗在窄巷子的石缝里,一团黑。阴为明不算刑部出身,但自幼同大理寺卿还有名捕快的儿子厮混在一起,查验查案的技巧多少听了些来。他蹲下身,深深划开血污表层,露出里头还流动着的鲜血来。
“不超过五个时辰,应该是子时之前流的。”他略一思忖,“这里,还有那边,估计都有,处理得倒是很快,可流血这么多,又不像是还能活着……”
“南楚密卫。”
易简突然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同阴为明一道蹲下来,不过他的动作更大胆,直接捏起一块浸满血液的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南楚安神香的味道,只有注定要死的人才会在上路前用上。估计是哪个王爷手下执行死令的死士,死在了这里。他的放哨人替他收了尸。”
“哎哟这位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连南边蛮子的事都知道,不是死了镇上的人就好,就好……”扬主簿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
“扬主簿,最近的缇骑所有多远?”
“啊?哦不远的不远的,回镇南关就是……大人您这意思是,得麻烦缇骑卫来办不可了?”
在京城关口附近发现南楚密卫踪迹不是小事:上报后的种种,与卫所的交涉,以及是否会影响京城里一家人的安危。阴为明沉浸在自己思考里,没听出平水镇主簿话外的意思。
他刚要点头,易简拦下来,开口道:“怎么?主簿这话,不想麻烦缇骑想麻烦我们?话说在前头,这位阴大人是拿了陛下的旨意南下,路上行程耽搁不得。南楚密卫的事不容小觑,缇骑来督办不是最合理?扬主簿明察秋毫,不可能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扬主簿赶忙赔笑,说自己本意就是去找缇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阴为明问。
和阴晴不定一看就不好惹的易简比起来,面无表情的阴为明看起来都和善了许多。
扬主簿察言观色多年,又在京城待过,一眼认出易简腰间一长一短两把剑是宫中制度,不敢细想被这样一个侍卫跟着的官员身份。太子派还是信王派?
如今宫中再多瓜葛,出了关山也不过空空,和它平水镇并无干系。扬主簿心一狠,像是做了多大准备似的:“您是朝廷来的,也知道我们知州大人才和缇骑卫闹得不愉快,我这不是、不是担心嘛!”
阴为明觉着好笑,南楚的杀手追到大瑞腹地,不说瑞楚关系有没有因为辰王的和亲缓和,无论如何这都是当着大瑞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动刀动枪。楚人恩怨瑞人没有帮忙调解的义务,但天子驾前的所有危险必须一一排除,哪里是你一个小小知州和缇骑总领能够置喙的呢?退一万步说,你二人就是有天大的杀母杀父之仇,现下也得以皇帝安危为第一要务。
“知情不报,倘若真在关内出了事。等宫里怪罪下来,你我、乃至整个平州都难逃其咎!”
“咿!下官、下官知道了!这就差人骑马赶去镇南关!”
扬主簿风风火火走了,除去仵作,就剩下阴为明同易简留在原地。易简使使眼色,示意二人借一步说话。
“为明兄觉得,此事还有更多要做的吗?”
阴为明不解:先前话说得那样滴水不漏,现在又来问我意见。这人真是古怪。但面上不说,只道:“缇骑比你我二人更熟些。陛下亲令重要。等镇南关缇卫一到,我们便动身去拜见平州知州。”
“好。”
“陪我先去桥对面走走。”
易简愣了愣,明白他意思:“好。”
镇东发现南楚死士痕迹一事,并没有在平水镇传开。既无尸体,也没人目睹打斗过程,光小小一巷子里的血迹,掀不起波澜。对落脚此地的大多少男少女来说,加紧脚程去荣州才是头等大事。
“嚯,这就比上了。”
他二人刚过桥,对面沙地上就传来刀剑相碰的声音。仔细听全是刃背相碰,想来也是比划用,不是什么“光天化日、杀人放火”的大胆勾当。
围一小圈人,个个腰间别刀别剑,中间一男一女,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和阴为明差不多岁数,女人戴着斗笠,隔着河、看不清真面目。
“那女人我们见过。”易简道,“昨天我们过桥迎面来一对男女,就是她。”
“她一直不露脸,你也认得?”
“剑。”易简眼中流露不虞,“她的剑,是镇北侯步氏一脉世传的飞景。此剑细长轻便,用寒峰银钢锻成,锋利又不沾血污。我拜在郑将军门下时,有个姑娘就用的此剑,不过她并非步氏出身,用的仿品。”
镇北步氏,阴为明自然听说过她们的大名。本朝文祖皇帝打天下时,身边有一众谋士名将。军中女将,除了料事如神、奇策频出的圣高后,以单枪匹马走关中闻名的便是荣州南六镇出身的步青云。
只是后来文祖薨逝,圣高后听政,传言步青云与圣高后不合,自请削藩去了镇北守关。百年过去,南方而来的步氏已经同镇北风雪紧紧相连。
“你意思是,那女子是镇北步氏的人?”
易简没回答,只死死盯着女人手里如蝴蝶翻飞起舞的软剑,仿佛是她另一只手,一招一式,如有神助:“真是好手。”
很快,沙地上的比试以斗笠女子的胜利告终。周围人或不服气或起了斗志,纷纷亮剑。五男三女,最终都落败在女人细剑下。日上三竿,照得女人剑光锋芒,长身肃立,宛若仙鹤,更像是传说里未尝败绩的步青云了。
“为明兄。”易简拉阴为明胳膊,“待我去比试比试,就知道她身份。你且看着罢!”
易简踩木桥围栏,一个利落翻身,落到女子面前,刚好隔一人高的距离。他不怠慢,忙抱拳行礼:“玉派剑法传人,易简,请姑娘赐教。”
阴为明本以为这“玉派剑法”是易简随口胡诌,毕竟他亲口说过自己师从前西征将军郑翊。没想到女子听他通名,微微一愣,说出个让一众人惊掉下巴的名讳来:
“你是大将军玉解意的徒弟?”
好在阴为明脑子快,很快想到郑翊在今年之前还是玉解意丈夫,不谈这几年两人夫妻感情弯弯绕绕,既然郑翊也学过玉解意剑法,他易简又自称拜郑翊为师,算下来还真是玉将军传人。说不定,他拜师的时候,玉解意就在旁边看着呢!
“忝列师门,愧不敢当。”
“镇北,”既如此,女人也报上姓名,摘下斗笠,冷若冰霜一张脸,“步踏雪。”果真是步青云后人。
周围人又倒吸一口冷气。步青云是史册上本朝第一将军,玉解意又是如今官爵最高,胜绩最佳的将军。一前一后,一新一旧,虽见不得两人同台竞技,能在小小平水镇见两位传人比划比划,也是他们这群向往比武之人三生有幸啊!不白来,不白来。
“承让了!”
二人同时拔剑。
步踏雪依旧用那柄飞景,细软犹如长鞭。易简却先拔短剑,绕着步踏雪身子试探,看上去并不急于一时。有熟悉玉解意的看客惊呼:“解忧步!”
飞沙走石,二人步伐轻巧,在泥沙地上像是生了翅膀的飞鸟一般。步踏雪剑法更虚幻,动作变化多端,让人看不清下一剑将要落在何处。易简则直来直往,只以快取胜,比起来,招招直逼面门,杀意更甚。二人且战且退,易简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快意。
“玉前辈教的人,这么重的杀气?”
“杀伐果断,对我这种人是件好事。继续!”
阴为明是个文人,只在学宫考射艺时习得还算不错的箭法,刀剑水平不过将将及格。他看得眼热,设身处地想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被一剑封喉。又觉着先前埋怨张青朝痴迷武艺有所不妥,现在看易简和步踏雪比试,瞬间理解了为何荣州侯的比武大会四方响应:
当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谁都爱看。
突然,步踏雪寻得易简一个空处,朝易简左臂发难。这不是令人为难的死角,只要留神就能轻松抵挡,更何况,易简手头还有一柄剑。大将军玉解意最出名的便是双剑剑法,叫人防不胜防。
就在众人以为得见双剑出鞘的时候,易简却像完全没看见步踏雪刺来的剑一般,撞了过去。步踏雪神色一凝,不愿见血,赶忙一挑,可惜还是割破他衣袖,擦出一道细口。
“……”
易简眼神一暗,很快又哈哈大笑:“步姑娘不愧镇北侯后人,我学艺不精,献丑了。”
众人喧闹起来,大多是觉着易简有疑似放水的行为,不够快意。局中人步踏雪像是意识到什么,看着易简一浅一深两只眼睛,不再言语。虽不快活,但显然两人都没有继续比下去的意思,看客赶路的还需赶路,干活的还要干活,很快便散了去。阴为明看看天色,觉着也到了时候,自己来打探这群比武学生的目的也完成得差不多,便打算喊易简。
“易——”
“你不是玉将军徒弟。”步踏雪道,“他是你同伴,眼下无他人,可以说实话了吗?”
“什么实话?”易简装傻,“玉大将军就是我师父,我剑上还有她亲手写的字呢。”
“你是郑前辈教的。”她不管易简辩解,冷冷道,“郑前辈左手有疾,惯用单手,长剑是迷惑人的假象。你很有天分,玉将军或许也想过收你,但她不能收你。”
阴为明不说话,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出声的场合,上前一步护住易简,暗示自己才是同行中话事的人。心底却想:难道是易简身份特殊,玉大将军没法收?总不能这家伙是个蛮族混血吧!?呸、呸,想哪里去了,太子门下,怎么会有蛮子呢?
然而步踏雪接下来的话更是费解。见易简还不解释,她有些气愤道:
“你有眼疾,为什么不在比试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