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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宴 ...

  •   马车在除夕深夜的街道上辘辘前行,车厢里暖意融融,与车外呼啸的寒风仿佛两个世界。程笑愿靠着姐姐的肩头,听着爹爹和师兄们低声说着回幽州后的安排,眼皮渐渐沉重。这一日的紧张与惊喜,离别与憧憬,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疲倦。
      回到西街后巷那座熟悉的小院时,已是子时末刻。故人宅院的老管家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招呼下人帮忙搬运行李箱笼。
      “程班主辛苦了,宫里差事可还顺利?”老管家一边引路一边问。
      程松亭拱手:“托您的福,一切安好。这么晚还劳您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话,您是我家老爷的故交,应当的。”老管家笑道,“热水都已备好,灶上也温着粥菜,各位用了早些歇息。老爷交代了,明日一早送各位出城。”
      众人确实又累又饿,闻言皆道谢。卸下行装,简单洗漱后,聚在堂屋里喝了热粥,这才各自回房歇下。
      程笑愿躺在床铺上望着房梁发呆,兴许是在马车上休憩了一会,他此刻有些睡不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皇后赏的玉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端详,幻想起日后唱戏的排头。他又想起王连大哥,想起那句“专心艺业”,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我一定会好好唱戏的。”他在心里默默说,将玉簪小心收在枕边,这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院中便有了动静。厨娘早早起身准备早饭,师兄师姐们也开始收拾行装。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辰时出发,赶在午前出城,这样天黑前能在下一个驿站落脚。
      程笑愿被姐姐摇醒时,还有些迷糊。
      “快起来,吃了早饭咱们就要走了。”程蕊已收拾妥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件半旧的棉袄,虽朴素却干净利落。
      程笑愿揉着眼睛坐起来,穿上平常练功穿的青色棉袍,随姐姐去吃早饭。
      早饭是热腾腾的馒头、小米粥和几样酱菜。众人围坐两桌,吃得很快。程松亭一边吃一边交代:“吃完各自再清点一遍行李,特别是头面戏服,一样都不能少。车马已在门口候着了,辰时三刻准时出发。”
      程笑愿三口两口吞下馒头,正要回房收拾,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众人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这么早,会是谁?
      老管家快步去开门,不多时领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身着深蓝色宫服,身后跟着个小内侍。那太监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程松亭一见那颜色,心中便是一紧,连忙起身,领着众人跪下行礼。
      “幽述班班主程松亭接旨——”太监展开绢帛,声音尖细却清晰。
      “草民在。”程松亭伏身。
      “奉皇后娘娘懿旨:幽述班除夕献艺,技艺精湛,深得圣心。特召该班正月初五入宫,于正月十四再演一日,以娱佳节。钦此。”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程松亭最先回过神,叩首道:“草民接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太监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脸色缓和了些:“程班主,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皇后娘娘特意点了你们,正月十四那日,各宫娘娘、皇子公主都会来看戏,你们可得仔细准备。”
      “是,是,一定尽心竭力。”程松亭连声应着,示意大徒弟封了个红包递过去。
      太监掂了掂分量,脸上有了笑意:“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正月初五巳时,宫门处有人接引,莫要误了时辰。”
      “一定准时。”
      送走传旨太监,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正月十四再演一场?还是在宫里?”
      “我的天,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班主,咱们这是要出名了!”
      年轻些的徒弟们兴奋得脸都红了,七嘴八舌议论着。能在宫里连演两场,这可是多少戏班求都求不来的荣耀。等回了幽州,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了。
      程松亭却拿着那卷明黄圣旨,眉头微微蹙起。他走到堂屋坐下,众人跟了进来,见他神色并不见多少喜色,渐渐安静下来。
      “爹爹,这不是好事吗?”程笑愿忍不住问。
      程松亭看了小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好事自然是好事……只是,咱们除夕那场,当真就那么好?好到让皇后娘娘特意下旨,正月十四再召咱们入宫?”
      杜月棠轻声道:“师父是觉得……”
      “宫里自有教坊司,顶尖的伶人不知凡几。”程松亭缓缓道,“咱们一个外地来的戏班,技艺虽不错,却也未必就拔尖到这个地步。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福祸难料啊。”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的兴奋。堂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许久,程松亭摆摆手:“罢了,皇命难违,既是召了,咱们只能去。这些日子都警醒些,好好练功,等那日登台,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站起身一边使唤大徒弟一边略带歉意的同老管家道:“张生,去跟车马行说一声,今日不走了。老管家,还得再叨扰贵府些时日,房钱食宿我们照付。”
      老管家忙道:“程班主客气了,老爷吩咐过,您想住多久都行。我这就去安排。”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
      但无论其他人如何想,程笑愿心中只有满满的欢喜之意!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王连大哥!
      他蹭到姐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咱们能在京城多待半个月呢!”
      程蕊正收拾碗筷,闻言瞥他一眼:“瞧把你高兴的。爹爹的话你没听见?宫里不是好去处,谨慎些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程笑愿帮忙擦桌子,嘴里不停,“可是姐姐,宫里多气派啊!那些殿宇,那些灯笼,还有除夕的烟火……对了,正月十四说不定还能再看一次烟火呢!”
      他说得兴起,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边说一边比划。程蕊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弟弟终究还是个孩子,只看得见表面的热闹繁华,却想不到背后的暗流涌动。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就知道玩。赶紧帮忙收拾,一会儿还要练功呢。”
      “哎!”程笑愿脆生生应了,干得更起劲了。
      既然不走了,那原定回幽州再办的庆贺宴自然等不及了。程松亭拍板,就在小院里自己办一桌,既是庆贺除夕演出顺利,也算和大家一起过个新年。
      戏班上下二十余人闻言,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几个师兄去采买食材,程蕊带着几个师妹出去买些红花装饰,擅长厨艺的几个弟子说是要好好露出一手。
      程笑愿跟着几个师弟门打扫卫生,扫的差不多了见出门的人还没回来,心里有闲不住,溜了出去。
      长安街的新年气象比岁末时更盛。各家店铺门户大开,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大红灯笼。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走亲访友的,手里拎着年礼,脸上带着笑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惊起一片欢笑。
      程笑愿先跑到上次那个卖糖人的摊位处,老艺人还在,而摊子上又多了许多新花样。
      “老伯!我来了!”程笑愿凑过去,眼睛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面人,“我想要个杨贵妃的糖人!”
      “是你啊小娃儿。”老艺人笑呵呵地摆动着自己手上的工具,不一会一个惟妙惟俏的小人儿出现在他的案桌上,“怎么样?”
      程笑愿看着那小人儿惊呼出声,“老伯,您真厉害,这画跟真的一样,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举着面人,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哈哈,早些吃了吧,小心化了,若是喜欢明儿再来!”老艺人开心的笑起来,为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
      “嗯,老伯再见!”程笑愿对他挥挥手,又往别的地方溜去。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他边吃边沿着长安街慢慢走,一路上又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宫门前,那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晴空下巍峨肃穆。宫门前有侍卫把守,铠甲鲜明,长戟森然。
      程笑愿远远地望了一会,朱红的宫门紧紧的闭着。他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昨夜,他们就是从那个门出来的。那时夜色深重,宫灯明亮,而现在青天白日,又是另一番气象。
      “真大啊。”他喃喃道。
      又看了两眼,他发觉已经在外面待了好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多半又要被爹爹骂了,于是便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宫门,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他就要从那个门进去,在里面的戏台上唱戏了。想到这里,胸膛里便涌起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回到小院时,比爹爹的训斥先来的,是姐姐的诘问。
      程蕊早已带着师妹们回来了,一回来便寻起程笑愿,寻了一番便知他又跑出去玩了,于是便去厨房帮忙,此时见到程笑愿回来,就擦了擦手走出来。
      “玩够了?”她问。
      程笑愿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姐姐,我给你带了徐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可香了!”
      程蕊接过来,果然还温热着。她打开油纸,拈了一块递给弟弟,自己也捡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盈满口腔。
      “好吃吧?”程笑愿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倒是不错。”程蕊点头,不过她的目的显然不是这个,“对了,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她把弟弟拉到西厢房,关上门,从妆匣最里层取出那个螺钿梅花胭脂盒,放在桌上。
      程笑愿心里咯噔一下。
      “这胭脂,到底多少钱买的?”程蕊看着他,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糊弄的气势。
      程笑愿眼珠子转了转,还想蒙混:“就是……一两银子啊,上次不是说了……”
      “我今天去烟梦斋的铺子问了。”程蕊打断他,“‘寒梅映雪’三两银子一盒,概不讲价。”
      程笑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没想到姐姐会特意去问。
      程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喜,还有几分心疼。
      三两银子,这孩子得攒多久?
      “你……”她伸出手,想戳他额头,却停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弟弟肩膀上,“你怎么这么傻?”
      程笑愿见姐姐没有真生气,胆子又大了些,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我给姐姐买礼物,怎么能叫傻呢?姐姐用了好看,我就高兴。”
      “三两银子,够买多少东西了?”程蕊瞪他。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是姐姐想要的啊。”程笑愿说得理直气壮,“姐姐的胭脂用了三年,盒盖都磕坏了。别的姑娘都有好的,我姐姐凭什么不能用好的?”
      他拉起姐姐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知道咱们戏班不富裕,你总想省着给我和爹爹用。可是在我心里,姐姐是天下最好的姐姐,值得用最好的东西。这钱我攒得心甘情愿,花得也高兴。再说了咱们不是刚得了宫里的赏赐,这三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姐姐就好好收着吧!”
      程蕊被他这番话说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深吸了口气,才转回来,点了点弟弟的鼻子:“就你会说。下不为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程笑愿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姐姐你看,我还给你买了这个。”
      那是一对素银的耳坠,款式简单,坠子是小巧的梅花形状。
      “我见姐姐的耳坠旧了,正巧看见了这个,配那盒胭脂倒是正好。”程笑愿献宝似的说,“这个不贵,真的,才五十文!”
      程蕊看着那对耳坠,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你啊!”她戳了戳弟弟的脸,唇边是压不住的笑容。她接过耳环,在耳畔比了比,“就会乱花钱。”她这般说着,却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收了起来。
      小院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堂屋的桌椅拼成两大桌,铺上干净的桌布。厨房里煎炒烹炸的声响不绝于耳,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程松亭难得放松,坐在堂屋里和那老管家喝茶聊天。透过窗户,看着自己的几个徒弟和小儿子,心中十分欣慰,面上也露出笑来。
      天色渐暗时,饭菜终于备好了。满满两大桌,虽不如宫里御宴精致,却都是扎实的家常菜: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炖鸡汤香喷喷,还有各色点心,摆了满满当当。
      众人落座,程松亭举杯说了几句,无非是勉励大家再接再厉,谨言慎行。然后便开席了,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程笑愿挨着姐姐坐,殷勤地给她夹菜:“姐姐吃这个,你最爱吃的糯米藕。”
      程蕊给他碗里也夹了块鱼肉:“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师兄师姐们互相敬酒,说笑着,讲起这些年的趣事。有人提起程笑愿小时候第一次登台,紧张得忘了词,站在台上哇哇大哭;有人说起程蕊刚学戏时,一个身段练了上百遍还不满意,自己偷偷抹眼泪。
      往事如烟,如今说来都是笑谈。程笑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后来呢”,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不知谁起了头,几个年轻徒弟唱起了戏里的片段。先是清唱,后来索性站起来比划身段。你一段我一段,竟成了个小型的堂会。
      程笑愿看得心痒,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他嗓音清亮,虽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已有几分韵味。唱到“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时,眼神流转,竟真有了几分贵妃的娇媚。
      众人齐声喝彩。程蕊在下面看着,眼圈忽然红了。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如今一转眼,已经能登台唱戏了。
      唱罢,程笑愿笑嘻嘻地坐下,接过姐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程蕊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薄汗,轻声说:“唱得好。”
      就这三个字,让程笑愿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众人帮忙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歇息。程笑愿洗漱完躺下时,还觉得耳边回响着方才的欢声笑语。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一片清辉。他翻了个身,想起白日里看到的宫墙,想起王连大哥,想起正月十四那场戏,心里充满了期待。
      也许爹爹的担忧是对的,宫里确实不是简单地方。可是他想,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戏班上下一条心,再难的事也能闯过去。
      他握了握枕边的玉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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