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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空下的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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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市美术馆的中央大厅举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庄严。林晦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活动,也是第一次穿上这条奶奶特意为她买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处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是奶奶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晦晦,穿得漂亮些,领奖的时候精神。”早上出门时,奶奶笑着为她整理衣领,眼里满是期待与骄傲。
此刻,林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第一排的季燃。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更加挺拔。作为学校代表之一,他自然得体地与周围人交谈,偶尔回头朝她的方向看来,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
苏晓晓坐在第二排,穿着精致的粉色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从林晦的角度,能看见她不时地理一理裙摆,显然对这次比赛的结果十分在意。
“现在宣布本次市青少年绘画比赛高中组获奖名单。”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三等奖,实验中学王雨萌,《春之旋律》!”
掌声中,一个短发女孩高兴地上台领奖。林晦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二等奖,外国语学校李泽宇,《城市节奏》!”
又一阵掌声。林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紧张的情绪。她瞥见苏晓晓坐直了身子,显然对一等奖志在必得。
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接下来是本次比赛的一等奖获得者...”
全场安静下来,林晦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一等奖,市第一中学林晦,《窗内的光》!”
瞬间的恍惚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将林晦拉回现实。她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轻轻推了她一下,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
走向舞台的几步路仿佛漫长无比。灯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评委席上的老师们微笑着向她点头。经过第一排时,季燃对她竖起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着“恭喜”。
站在舞台上,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林晦感到一阵眩晕。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林晦同学的作品《窗内的光》,以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情感,展现了对生活的深刻观察与感悟。”评委会主席点评道,“作品通过一栋居民楼里不同窗户内的生活片段,构建了一个微缩社会,并在最后那扇刚刚亮起灯的窗户中,寄托了希望与新生的概念。技法或许不是最成熟的,但情感表达极为真挚动人。”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林晦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观众席。她看到季燃鼓掌特别用力,脸上的笑容比灯光还要耀眼。
颁奖典礼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林晦抱着奖杯和证书,站在大厅一角,有些不知所措。好几个陌生人都过来向她表示祝贺,她只能红着脸小声道谢。
“恭喜你!”季燃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杯果汁,“实至名归。”
林晦接过果汁,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微微发烫:“谢谢...也恭喜你。”季燃获得了二等奖,作品是一幅描绘篮球少年在雨中训练的水彩画,充满动感与活力。
“我只是陪跑而已,”季燃爽朗地笑道,“你的作品才是今天的焦点。看,赵老师多高兴。”
果然,赵老师正朝他们走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晦。这下学校里再没人敢小看你的才华了。”
正说着,苏晓晓从旁边经过,脸色不太好看。她只得了三等奖,经过林晦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抿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在意,”季燃轻声对林晦说,“有些人需要时间学会欣赏别人的优秀。”
林晦点点头,其实她并不在意苏晓晓的态度。此刻的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充盈着——那是被认可的感觉,像冬日的暖阳,融化了她内心深处的冰雪。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回学校的车上,季燃问林晦,“你的画会在市美术馆展出两周,很多人都会看到。”
林晦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摇头。她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季燃建议道,“叫上你奶奶,我请你们吃饭?学校附近新开了家餐厅,听说很不错。”
想到奶奶,林晦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奶奶知道她获奖的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早上分别时,奶奶还说要去买条鱼,晚上做她最喜欢的清蒸鱼。
“我...我先回家。”林晦小声说,“奶奶在等我。”
季燃理解地点头:“当然,家人最重要。明天学校见,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回到学校,获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林晦明显感觉到路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但与以往的窃窃私语不同,这次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佩。
“那就是一等奖获得者?” “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
林晦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却被班主任王老师叫住了:“林晦!恭喜你!校长刚才特意表扬了你,说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林晦脸红得更厉害了,只会重复说着“谢谢老师”。
放学铃响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学校。怀中的奖杯用布小心包裹着,她打算给奶奶一个惊喜。
公交车上,林晦望着窗外,第一次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形色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她想起自己获奖的画,那栋楼里的每一个窗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生。
而她的人生,似乎正在发生改变。今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认可的喜悦,第一次站在众人瞩目的地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价值。
下车后,林晦特意绕路去了奶奶常去的那家蛋糕店,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块小蛋糕。奶奶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自己却舍不得吃。今天,她要让奶奶也尝一尝奶油的甜香。
走到居民楼下,林晦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心里莫名一紧。但她很快安慰自己,这栋楼里老人多,经常有急救车来来往往。
爬上五楼,她发现自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林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手中的奖杯和蛋糕险些掉落在地。几个邻居围在屋内,中间的地上,奶奶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位医护人员正在做心肺复苏。
“奶奶!”林晦尖叫一声,冲了过去,却被一个邻居阿姨拦腰抱住。
“晦晦,别过去,让医生救人!”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晦挣扎着,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用电击器击打奶奶的胸部,那身体随之弹起又落下,毫无生气。
“怎么回事?奶奶怎么了?”她语无伦次地问,浑身开始发抖。
对门的张叔叔红着眼睛解释:“你奶奶刚才还好好的,说你要得奖了,要去买条鱼庆祝...刚出门就说胸口闷,回来坐下就不行了...应该是心梗...”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林晦看着医护人员努力抢救,看着奶奶苍白的脸,看着邻居们同情的目光,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奖杯,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终于,医护人员停止了动作,沉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一瞬间,世界崩塌了。
林晦挣脱开来,扑到奶奶身边,摇晃着那已经冰凉的手:“奶奶!醒醒!看看我,我获奖了,一等奖...你看啊...”她慌乱地拆开奖杯的包裹,将那金光闪闪的奖杯递到奶奶面前,“你说过要看我领奖的...奶奶...”
邻居们泣不成声。有人试图扶起她,被她一把推开。
“不要!奶奶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林晦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答应过我,要看我上大学,要等我赚钱给她买大房子...她不会骗我的...”
奖杯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底座断裂开来。那金光闪闪的奖励,此刻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走了。在她最光荣的时刻,在她终于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这一天,奶奶没有等到她的好消息。
邻居阿姨轻轻抱住她:“晦晦,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但林晦没有眼泪。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奶奶安详的面容,仿佛整个世界都褪成了黑白。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瞬间冰封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邻居们开始商量后事。有人打电话联系殡仪馆,有人帮忙整理奶奶的遗容。林晦如同木偶般被扶到沙发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得联系她父母...”她听到有人小声说。
“哪来的父母?从来没见过...只有一个奶奶...”
“那怎么办?孩子才十七岁...”
邻居们的对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晦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缝纫机上,奶奶总是在那里为她缝补衣服;看向厨房,那里还放着已经处理好的鱼,准备晚上蒸给她吃;看到阳台上的花草,奶奶精心照料着它们,说生活再难也要有点绿色...
每一处都有奶奶的影子,每一处都在提醒她:从此以后,你真的是一个人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季燃气喘吁吁的声音:“林晦!我听说...”
他显然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当看到屋内的景象时,他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苍白。
季燃一步步走向林晦,在她面前蹲下,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什么:“林晦...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晦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是谁。
“奶奶...”她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令人心碎。
季燃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林晦冰凉的手:“我听说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晦的目光移向地板上断裂的奖杯,又看向厨房里准备好的鱼,最后回到奶奶平静的脸上。突然之间,所有的情绪如决堤洪水般涌上心头。
她开始发抖,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抽泣,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如此绝望,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落泪。
季燃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陪伴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是最真实的支撑。
夜幕降临,邻居们陆续离去,答应明天再来帮忙。只有季燃坚持留下来陪林晦。他打电话回家说明情况,家人表示理解和支持。
殡仪馆的人来接走了奶奶的遗体。林晦死死抓着奶奶的手不肯放,最后是季燃 gently 掰开了她的手指。
“让奶奶安心地走,”他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晦蜷缩在沙发上,裹着奶奶常盖的毛毯,上面还残留着奶奶的气息。季燃默默地在厨房烧水,泡了杯热茶端给她。
“喝点吧,你一下午没喝水了。”他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林晦机械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是今天...我本来想告诉她好消息...我想看她笑...”
季燃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给她安全感,又不让她感到压迫。
“奶奶知道的,”他轻声说,“她一定以你为荣。早上的时候,她还特意来学校找我,说谢谢你对我孙女的照顾。”
林晦猛地抬头:“奶奶找你?”
季燃点点头:“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编成,正中是一个小小的向日葵饰物。
“奶奶说这是她昨晚编的,每一股线都代表一个祝福。向日葵是你最喜欢的,对吧?”季燃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无论今天结果如何,你都是她最大的骄傲。”
林晦接过手链,贴在胸口,仿佛这样能感受到奶奶最后的心意。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次的哭泣中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温暖的怀念。
夜深了,季燃帮林晦简单整理了床铺,看着她躺下,自己则守在客厅的沙发上。
“睡吧,我就在这里,有事随时叫我。”他轻声说,为林晦掖好被角。
林晦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脑海中闪过与奶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奶奶教她认字,奶奶为她缝补衣服,奶奶省下钱给她买颜料,奶奶在深夜等她回家...
还有今天早上,奶奶笑着送她出门,说等她回来吃鱼。
痛苦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手握那条奶奶最后编织的手链,林晦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她知道,从今往后,人生的路真的要自己走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角落里的奖杯上。断裂的底座仿佛象征着林晦此刻破碎的世界,但那奖杯本身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暗夜漫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