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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燃成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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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得很安静。
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从不肯给任何人添麻烦。
林晦记得那天傍晚,她刚从县里的绘画比赛现场回来。季燃陪着她,一路都在夸她画得好,说评委看到她的作品时眼睛都亮了,第一名肯定跑不掉。
她低着头听,不敢看他,却忍不住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颜料是季燃帮她准备的,报名表是他盯着她填完的,甚至连去县城的车票,他都提前买好了两份——“我正好也想出去转转”,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县城有什么值得他专程去转的景点。
她知道的。他都是为了她。
所以当她在简陋的赛场里拿起画笔时,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画点什么。也许自己真的值得。
然后她回到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见奶奶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
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很快,没有痛苦。
林晦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她想起奶奶常说,晦晦啊,等奶奶攒够了钱,给你买个好点的画板,咱不拿破纸板凑合了。
她攒够了么?
她没攒够。她走了。
季燃是后来赶到的。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冲进那间昏暗的小屋时,林晦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陪她一起跪着,跪到深夜,跪到有人来处理后事,跪到她终于哭出声来。
那些哭声像被撕碎的布,一声一声,断在他的心上。
后来的几天,林晦都是懵的。
季燃帮她处理了很多事——联系殡仪馆,跑居委会开证明,甚至帮她垫付了最初的一笔费用。她不知道那些事是怎么一件件办妥的,只知道每次她抬起头,都能看见他在。
他给她带吃的,她不吃;他给她倒水,她不喝;他想让她去他家休息,她摇头。
她只是坐在奶奶的床边,抱着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动不动。
季燃没有逼她。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偶尔说一句“我在”,然后继续沉默。
直到第三天,殡仪馆的人来,告诉她火化需要费用,墓地也需要费用。
“一共大概多少?”季燃问。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林晦听见那个数字,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她没有那么多钱。
她翻遍了奶奶留下的存折和现金,加起来不到三千块。奶奶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些。那些钱原本是要给她买画板的,是要给她交学费的,是要让她吃一顿肉饺子的。
现在,连墓地都买不起。
“我来。”季燃说。
林晦第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刺眼。
“我帮你,”他说,“墓地的事,我来解决。”
林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下去了。
“不用了。”她说。
季燃愣住。
“林晦——”
“我说不用了。”她站起来,抱着那件旧棉袄,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她听见他在身后叫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季燃不明白。
他不是第一次帮她。颜料、报名费、车票,甚至这几天所有的开销,他从来没有要她还过。她也没有拒绝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因为他知道她没钱。因为他知道她一个人扛不住。
因为他想帮她。
可林晦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站在深夜的巷子里,抱着奶奶的棉袄,第一次那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她是晦气。
是灾星。
是奶奶捡回来的累赘,是一辈子活在别人阴影里的影子。
奶奶走了,连最后一点光都没了。她没有家了,没有钱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颜料,那些车票,那些季燃轻飘飘给她的东西,她拿什么还?
她拿什么还。
她蹲在巷子口,把脸埋进棉袄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季燃追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巷子那头,看着她蜷成一团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想告诉她,不用还。什么都不用还。
可他知道,她不会信的。
第四天,林晦没有去学校。
第五天,也没有。
班主任打电话来,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她找了一份工作——巷口那家小餐馆,洗碗,包吃,一个月一千八。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问多大了,她说十八,老板娘点点头,说行,明天来。
她没有十八。她还有三个月才满十七。
但没有人会查的。
她算了算,洗碗一个月一千八,不吃不喝攒一年,大概能凑够一块最便宜的墓地。然后她再找别的活,攒钱还债——季燃垫付的那些费用,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千七。她欠他三千七。
三千七可以买很多颜料,很多画纸,很多她从来没敢要过的东西。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第六天晚上,季燃找到了她。
他站在小餐馆油腻的门口,看着那个穿着围裙、在水池边弯腰洗碗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林晦没有看见他。她只是机械地洗着碗,洗一个,放一个,洗一个,放一个。水是冷的,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可她没有感觉。
老板娘看见门口站了个好看的小伙子,扬声问:“吃饭吗?”
季燃摇头。
他走过去,站在水池边,叫她的名字。
“林晦。”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林晦。”他又叫了一遍。
她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蒙了尘的玻璃。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季燃。”她说,声音很平,“你回去吧。”
“你在干什么?”
“洗碗。”她低头,继续洗,“我找到工作了。”
“学校呢?”
“不去了。”
“你——”
“我没钱了。”她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奶奶走了,我没钱了。学费交不起,生活费也没有。我不去上学了,我要打工,赚钱,给奶奶买墓地。”
季燃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冰碴子扎进耳朵里。
“我帮——”
“不用。”她再次打断他,这次抬起头,看着他,“季燃,你帮我的够多了。颜料,报名费,车票,还有那三千七——我都记着,我会还的。”
“我不要你还。”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她垂下眼,“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季燃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从小什么都有人给,什么都不用愁,想要什么,伸手就有。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
他只知道,她不能这样。
“林晦,”他深吸一口气,“你画画那么好,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却是冷的,“我不能浪费我的天赋?不能辜负奶奶的期望?季燃,你告诉我,我现在还有什么?”
她站起来,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没有奶奶了。我没有钱。我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在强撑,“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晦吗?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外婆死了。他们说是我克的。说我是晦气,是灾星,是扫把星。奶奶不信,她把我捡回去养大。可现在她也死了。”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是不是我克的?”
季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她转回身,继续洗碗,“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你是太阳,我是晦气。太阳照不到晦气,晦气也沾不得太阳。”
她洗了一个碗,又洗了一个碗。
“我不想沾你。”
季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缩在那件脏兮兮的围裙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可她一下一下洗着,不肯停。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在那间叫“晦”的屋子里,不肯出来。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巷子口,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那个在比赛场上拿起画笔时,眼睛里会发光的人,不见了。
那天晚上,林晦洗完了所有的碗,把手擦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她借着昏暗的路灯,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
季燃——三千七。
然后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弧:(颜料、报名费、车票,以后再算)
她把本子收好,抱着奶奶的棉袄,往出租屋走。
巷子很深,很黑,她一个人走,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季燃其实一直跟在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跟着她,直到她进了一扇破旧的木门,直到那扇门关上,直到那扇门后面的灯亮了,又灭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冬天的风很冷,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
他想,她穿得那么薄,会不会更冷?
他不知道。
她不会让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