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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凤泣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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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殿的午后总是格外安静,连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烟都沉缓得像凝固的泪。上官煜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毯,却依旧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望着窗外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枝桠,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曾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温热的,鲜活的,却在昨夜化作一阵冰冷的血,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直到那道熟悉的龙涎香气息笼罩过来,带着属于帝王的沉稳暖意,他才缓缓抬眼,看见赵元泽一身常服立在门口,眉头蹙着,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
“皇上。”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
赵元泽快步走过来,按住他欲起身的肩膀,自己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他半揽进怀里。掌心贴上他后颈时,只觉得一片冰凉,不由叹了口气:“怎么又坐在这里吹风?太医不是说要静养避寒吗?”
上官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闻着那熟悉的龙涎香,鼻尖忽然一酸。他一向是沉稳的,哪怕怀了这孩子受尽苦楚,都未曾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可此刻,怀里的温暖太真切,那句带着责备的关切太滚烫,他积攒了一夜的委屈与绝望,终于忍不住决堤。
温热的泪无声地浸透了赵元泽的衣襟,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只受伤后不敢出声的小兽。赵元泽的心揪紧了,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是朕没护好你,没护好我们的孩子……”
“皇上……” 上官煜哽咽着开口,泪水却流得更凶,“他昨天还在动…… 踢我的时候,力道那么轻,我以为…… 我以为能护住他的……” 他想起昨夜腹痛如绞时的绝望,想起太医摇头叹息时的无奈,想起徐清和那句 “君后忧思过重” 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赵元泽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知道上官煜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倔强,若非痛到极致,绝不会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他能做的,只有将他抱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子:“朕知道,朕都知道。是朕的错,不该让你在这宫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该让那些烦心事扰了你安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擦去上官煜脸颊的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放心,有朕在,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上官煜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的荒芜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可赵元泽那句 “朕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像根猝不及防的刺,猛地扎进他心里。
他愣了片刻,眼底的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自嘲的凉。
他缓缓从赵元泽怀里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毯的流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皇上许是还不知道吧?宫里又有喜讯了。”
赵元泽头微蹙,没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上官煜抬眼,目光直直地望着他,那双往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酸意,像浸了冰的醋:“算算日子,文彦的孩子,就比咱们孩儿小两个月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个字都带着针尖似的刺,“臣侍…… 恭喜皇上了。”
赵元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住上官煜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泛白的指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疼惜:“阿煜,你明知道……”
“臣侍知道什么?” 上官煜打断他,眼底的泪又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知道皇上雨露均沾?知道侧君有孕是天大的喜事?还是知道…… 我的孩子没了,正好给文彦的孩子腾位置?”
最后一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赵元泽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猛地将上官煜重新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胡说什么!在你心里,朕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朕只要你的孩子,只要你好好的!上官文彦那边……”
“皇上不必解释。” 上官煜闭上眼,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臣侍只是…… 只是心里难受。我们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界,就这么没了,可有的人…… 却能顺顺利利地把孩子揣在怀里,等着母凭子贵。” 酸意混着悲痛翻涌上来,他终于忍不住,又开始掉泪,“皇上,臣侍好恨啊……”
赵元泽抱着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只觉得心口又闷又疼。他知道上官煜不是真的在怨他,只是失去孩子的痛太烈,又撞见上官文彦此时有孕,委屈和不甘才一起爆发出来。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低声哄:“朕知道,朕都知道。是朕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别哭了,阿煜,哭多了伤身子。”
殿内的香依旧沉缓地飘着,窗外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赵元泽抱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后宫的争斗,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最疼爱的人伤得遍体鳞伤。而上官文彦那所谓的 “喜讯”,在此刻的凤凰殿里,成了插在上官煜心上最锋利的刀。
上官煜的泪还挂在睫毛上,指尖死死攥着锦毯的边缘,指节泛白。方才那句 “恭喜” 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自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得像从尘埃里飘出来:“或许…… 他们说的是对的。”
赵元泽一愣,掌心下意识抚上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急意:“他们说什么?”
“说我是不详之人。” 上官煜自嘲地笑了笑,泪水却又不争气地滑落,砸在锦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第一次怀了孩子,三个月就没了,那时宫里就有人偷偷议论,说我命格太轻,护不住龙嗣。这次…… 这次明明已经五个月了,他都会动了,还是没保住…… 两次了,赵元泽,两次都没留住……” 他连 “皇上” 都忘了叫,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崩溃的颤抖,“是不是我天生就留不住孩子?是不是我根本不配做这父君,不配站在你身边做这君后?”
“不许胡说!” 赵元泽猛地打断他,将他更紧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语气是急怒的,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什么不详?什么不配?都是些没影的混账话!第一次是你身子底子弱,累着了;这次太医也说,是你忧思过重伤了胎气…… 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他不知道背后有人作祟,只当真是上官煜近来为后宫的事焦心,又遇着秋寒,才没护住孩子。
上官煜却摇着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身子弱?忧思重?哪次不是这样的理由?说到底,还是我没用,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他们早就在背后说了,说我这君后当得名不副实,连个子嗣都保不住,还不如……”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藏着对上官文彦有孕的刺。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目光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像是透过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想起从前了…… 那时候你还是太子,我是你的伴读,我们在东宫的梨树下练字,你总嫌我写的字软,却偷偷把我写废的纸都收起来。那时候多好啊,没有君后之位,没有生养之责,只有太傅的板子和偷藏的点心……”
他吸了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又迅速被苦涩覆盖:“如果……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我宁愿一直做你的伴读,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小小的侍读学士,也比现在这样好。或者…… 或者干脆从未进过这宫门,在宫外做个闲云野鹤,守着几间茅屋,几亩薄田,至少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不会被人背后指着说‘克子’……”
“上官煜!”
赵元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他猛地松开怀抱,扶着上官煜的肩膀让他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泛红的眼眶,语气里的受伤几乎要溢出来:“所以在你心里,做我的君后,就这么让你煎熬?你怀念太子伴读的日子,向往宫外的闲云野鹤,是不是在后悔?后悔嫁给我,后悔做这个君后?”
他不知道那些 “克子” 的流言背后藏着恶意,不知道孩子的失去另有隐情,只当上官煜是因两次失子心灰意冷,连带着对这段关系都生了悔意。这想法像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上官煜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惊住,望着他眼底的愤怒与失望,心口一阵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摇着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我不是…… 我只是…… 只是太累了,赵元泽,我留不住孩子,连你给我的位置都守得这么狼狈,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所以你就想逃?” 赵元泽的手指收紧,捏得他肩膀微微发疼,语气里的寒意更重,“想回到过去,想去过没有我的日子?那你告诉我,当初你点头应下这门婚事时,说的‘愿与君上一生一世’,都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 上官煜急得声音发颤,想挣开他的手,眼眶却红得更厉害,“那时候我是真心的!可现在…… 现在我怕了!我怕再怀孩子,怕再失去他们,怕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连个父君都做不好,更怕…… 更怕有一天你也信了那些话,觉得我这君后当得太窝囊,觉得我没用……”
殿内的铜鹤香炉早已燃尽了香,只剩下淡淡的余味。两人对视着,眼底都翻涌着情绪,上官煜的委屈与恐惧,赵元泽的受伤与愠怒。他不知道他的君后正承受着怎样的流言与暗箭,只当是失子之痛让他乱了心神;而他的君后,也不知道他的皇上并非不信他,只是不懂他那 “窝囊” 背后,藏着怎样的无助与绝望。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在两人之间悄然升起,让这凤凰殿的午后,瞬间冷得像冰。
上官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浅浅的抽噎。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指尖触到滚烫的泪痕时,忽然顿住了。赵元泽还在低声安慰,语气温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可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在这温柔里慢慢沉淀,从崩溃的悲伤,渐渐生出一丝硬挺的骨。
他从赵元泽怀里直起身,避开了他还要替自己拭泪的手,自己用帕子仔细擦去眼角的湿痕。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仿佛在给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皇上,”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颤抖,“哭够了。再哭,眼睛该肿了,明日宫里人见了,又要私下议论君后失仪,惹皇上烦心。”
上官煜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虽还带着哽咽的尾音,却已添了几分刻意的平静。他知道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窥探的眼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传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自己这点脆弱,再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让赵元泽为他分心。
赵元泽看着他强撑着坐直身子的模样,指尖抚过他泛红的眼睑,心头又是疼又是涩:“在朕面前,何须顾及这些?哭出来才好受些。”
“哭多了也无用。” 上官煜避开他的手,将帕子叠好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细密的纹路,“眼泪留不住孩子,反倒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意。我是君后,总不能让人觉得,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悄然竖起的防线。这宫里的目光太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等着看他垮掉的窥探。他可以悲伤,可以脆弱,却不能把这些暴露在所有目光下,成了别人轻贱他的由头。
“阿煜……” 赵元泽喉结滚了滚,那句 “委屈你了” 堵在舌尖,终是没说出来。他看着上官煜强撑着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和那抹刻意竖起的倔强,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想叹气,想发怒,想把所有让他受委屈的人和事都撕碎,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呼吸。
他伸手,将上官煜微颤的肩膀按在自己怀里,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身上所有的寒意和委屈都揉进自己骨血里暖透。“别硬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摩挲着他后颈微凉的发丝,“在朕面前,不用怕人看笑话。你是朕的君后,便是哭上三天三夜,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上官煜在他怀里僵了僵,鼻尖又开始发酸。他知道赵元泽是真心疼他,可这宫里的现实容不得他放纵。他轻轻推了推赵元泽的手臂,声音低低的:“皇上,我真的哭够了。再哭,身子该熬不住了,反倒要让你更操心。”
赵元泽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胸口的闷气更重了。他明明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却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连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都要顾忌旁人的目光。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却只能将涌上心头的怒意和无力死死压下,重新放柔了声音:“好,不哭了。朕让人炖了燕窝羹,你多少吃些,补补身子。”
上官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赵元泽胸口的那口闷气却始终散不去,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得他又疼又急,他知道上官煜在忍,在硬撑,可他除了说些安慰的话,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让他能真正卸下防备,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各怀心事的人,添了几分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