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冰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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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冰刃
时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拽了一把，凝滞了一瞬。
巷子里污浊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那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冷漠规律的皮鞋叩击石板声，不紧不慢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黑皮那只挥到半空的手僵住了，他拧着粗壮的脖子，一脸不爽地朝巷口望去。他身边的两个混混也收敛了脸上的狞笑，换上了警惕和打量。在这片地界，敢这么不长眼撞破他们“办事”的人，不多。
逆着巷口那点残存的光，那道身影的轮廓清晰了些。
是个少年。
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清贵冷冽的味道，与周遭油腻闷热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十七八岁，但脸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或好奇。肤色冷白，鼻梁很高，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线条流畅而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地扫过巷内的情形——被逼到墙角、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济舟白，以及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壮汉。
他的目光在济舟白汗湿的浅棕色头发和按在左胸口、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冰冷的视线便落回了黑皮几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既没有进一步走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仿佛只是路径此地，被挡住了去路，于是停下来，冷漠地评估着该如何让障碍消失。
“看什么看？小屁孩，滚远点！别他妈多管闲事！”那个矮壮的混混最先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吼道，试图用音量吓退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不速之客。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声吼叫只是蚊蝇的嗡鸣。他的视线越过叫嚣的矮壮混混，直接落在了为首的黑皮脸上，声音平稳清冷，听不出半点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挡路了。”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而是平静的陈述。仿佛他们挡了他的路，是一件多么不合时宜且需要立刻纠正的事情。
黑皮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了上来。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一个毛头小子用这种眼神看过，像是在看垃圾。
“妈的，哪来的小崽子，活腻歪了？”黑皮松开济舟白，朝着少年逼近两步，试图用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压迫对方，“老子在这儿办事，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面对黑皮的逼近，少年身形未动，连站姿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锐利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黑皮。
“办事？”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一种寒意。
他的甚至带着点文绉绉的味道，但配合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冰冷的语气，嘲讽意味直接拉满。
“操！你他妈说谁弱小？！”矮壮混混被激怒了，抡起拳头就想上前。
“柱子！”黑皮却猛地低喝一声，拦住了他。
黑皮到底多混了几年，眼力见还是有一些。眼前这少年，太镇定了，镇定得反常。那身气度，那眼神，根本不像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而且……黑皮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干净，腕上那块表……他虽然认不出具体牌子，但质感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这年头，有钱人家的孩子，未必好惹。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冷冰冰、摸不清底细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黑皮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钱已经拿到了，济家这小崽子也吓唬得差不多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狰狞的假笑，对着少年道：“行，小子，算你走运。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他回头，又恶狠狠地瞪了济舟白一眼，用手指虚点了他几下：“小崽子，给老子记住了！下次再不准备好钱，就没这么便宜了！我们走！”
说完，他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骂骂咧咧、却又带着点悻悻然地从少年身边擦过，走出了巷子。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济舟白粗重、艰难，带着明显嘶嘶声的喘息。
那阵尖锐的心绞痛还没有完全过去，冷汗依旧不停地从额头、后背渗出。他浑身脱力，几乎全靠身后那面潮湿的墙壁支撑着才没有滑下去。视野还是模糊的，耳鸣声嗡嗡作响。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透过朦胧的水汽和汗湿的发丝，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巷口的身影。
逆光中，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他……他就这样几句话，把黑皮他们吓走了？
济舟白的大脑因为缺氧和疼痛一片混乱，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恐惧、屈辱、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包裹着他。
那个少年……他为什么……
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他没有离开。
而是迈开步子，朝着济舟白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济舟白脆弱的心尖上。
他……他要过来干什么？
济舟白的心脏猛地又是一缩，刚刚稍微平复一点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面对黑皮时更甚的一种紧张和无措瞬间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想把身体更紧地缩进墙壁里，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这个距离，济舟白终于能稍微看清他的脸。
很好看的一张脸，却像是用寒玉雕成的，找不到一丝暖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的目光落在济舟白身上，依旧是那种打量似的、不带什么情绪的眼神，但似乎比刚才多了点难以察觉的审视。
济舟白吓得立刻垂下了眼睫，不敢与他对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清冽干净的味道，像是雪松，又像是某种冷调的皂角香，与他周围污浊的空气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少年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脸上那道被钱夹划出的细小红痕，汗湿的浅棕色头发，微微颤抖的、过分纤长的睫毛，还有那只死死按在左胸口、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几秒钟后，少年有了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裤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整洁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纯白色手帕，递到了济舟白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济舟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手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意思？
给他手帕？让他擦汗？还是……擦眼泪？
济舟白并没有哭，巨大的恐惧和长期的隐忍早已让他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他只是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茫然又警惕地看着那方干净得刺眼的手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不敢接。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尽管背后已是冰冷的墙壁。
少年举着手帕，等了几秒。见济舟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种惊恐又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但他并没有收回手，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手腕微转，将手帕轻轻放在了济舟白身边那个歪倒的、脏兮兮的垃圾桶盖上。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散落一地的书本和那个空瘪的钱夹上。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干净漂亮的手，开始一本一本地，将那些沾了泥污的书捡起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利落和公事公办，但每本书都被他仔细地拂去了表面的灰尘，然后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接着是铅笔盒，水瓶。
最后，他捡起了那个空钱夹，和那几枚散落的硬币，一并放在了那叠书本的最上面。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次看了济舟白一眼。
济舟白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他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叠被整理好的、属于他的、微不足道的财产。
少年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任何反应。他转身，依旧是那种平稳、冷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的步伐，朝着巷子的另一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拐角。
仿佛他刚才的出现，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突如其来、又迅速消散的幻影。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济舟白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心脏还在狂跳，带着一种陌生的、混乱的节律。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被放在垃圾桶盖上的那方白色手帕。
手帕质地很好，柔软而细腻，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清冷气息。
济舟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指尖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叠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和物品。
忽然间，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不是喜悦，不是感激。
而是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地自容和酸楚。
他那样狼狈，那样不堪，像阴沟里的污泥。
而他那样干净，那样冷冽，像山巅的积雪。
他看到了他最丑陋、最卑微、最绝望的样子。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替他赶走了麻烦，替他捡起了东西，然后留下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怜悯色彩的“帮助”，比任何施舍或同情，都更让济舟白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刺痛和……茫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济舟白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手帕，瘦削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隐没在山城的高楼之后。
暮色四合，昏暗的小巷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以及那方手帕上，残留的、冰冷又干净的雪松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