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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枯木逢春 ...

  •   安润柯离开的第九十七天。

      罗恣已经很久没有算日子了。但今天,他算了。

      因为今天是必须点续命香的日子。

      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罗恣从那个紫檀木盒里取出最后一支续命香。那支香被保存得很好,用油纸裹着,封在蜡丸里,但陈默知道,这是最后一支了。

      安润柯留下的最后一支。

      罗恣拆开蜡丸,取出那支香。他的动作很慢。香体是淡褐色的,上面有细密的花纹,那是安润柯亲手调制的痕迹。

      他拿着香,看了很久。

      然后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那股熟悉的气味弥漫开来——安润柯身上的味道,雨后的青草,晒干的草药,还有一点点茉莉。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味道,是安润柯本人。

      罗恣闭上眼睛。

      香灵没有说话。这段时间它说话越来越少,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也许是在等待什么。

      罗恣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香气包围他,浸润他,像一只手轻轻抚过那些已经结痂的地方。

      疼,但至少是疼的。

      “老板。”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药膳好了,您要不要……”

      “他呢?”

      陈默愣了一下。

      罗恣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安润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他在哪?”

      陈默沉默了。

      罗恣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老板,您当初说过……”陈默艰难地开口,“您说过,绝对不能知道安先生的下落。万一您这边出事,从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

      “现在出了吗?”罗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出事了吗?!”

      陈默没有说话。

      罗恣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陈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他说,声音在发抖,“他在哪。”

      陈默依然沉默。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罗恣突然吼了出来。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大到书房窗玻璃似乎都在震。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是我老婆!”他吼道,“我老婆!我凭什么不能知道他在哪?!”

      陈默愣住了。老婆?

      罗恣从来没用过这个词。他说安润柯,说那个人,说安先生,但从来没用过“老婆”。

      “现在尘埃落定了!”罗恣继续吼,脸涨得通红,“李携锋跑了!薇薇安死了!‘收藏家’暂时缩回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要接我老婆回家!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哪?!”

      他抓着陈默的肩膀,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开始变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告诉我!求你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跟了十几年的男人,从来都是冷的、硬的、刀锋一样的。现在他眼眶通红,声音发抖,抓着自己的肩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板……”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老婆在哪,你会高兴吗?”罗恣打断他,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你他妈不会发疯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

      “我没老婆。”他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罗恣抓着他肩膀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默继续说:“我单身。没有老婆。您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罗恣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那股疯劲儿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操。”他最后只说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最后跌坐在沙发上。

      “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吼了,只剩疲惫和绝望,“陈默,求你告诉我。我不能没有他。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我每天闻着他的衣服睡觉,每天听他留下的那支香说话,每天听香灵告诉我他不要我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罗恣这些年做的事。为了赢,把安润柯推开。为了保护,把他送走。为了让他安全,宁愿自己一个人扛。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小孩,埋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默叹了口气。

      “苏医生安排的地方,在西南山区,一个叫栖云镇的小镇。”他说,“具体位置我没有,但许哲在那。我可以联系苏医生,让她告诉许哲,您想过去。”

      罗恣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水痕。但他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陈默。

      “真的?”

      “真的。”

      罗恣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又走回来,又走回去。

      “现在走。”他说,“现在就走。”

      “老板,现在凌晨三点。”

      “我不管现在几点!”罗恣又吼起来,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种疯疯癫癫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我要去接我老婆!现在就去!”

      陈默看着他在书房里转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陀螺。

      “……我去安排车。”他说。

      同一时间,栖云镇。

      顾清让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润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我学生来电话,说滇西那边有个偏远古镇,叫沙溪,附近的山里发现了一种罕见的植物。”

      安润柯正在院里收晾晒的紫灵草,闻言停下动作。

      “什么植物?”

      “他们初步鉴定是‘龙涎兰’。”顾清让说,“这东西只在古籍里有记载,说是叶如兰,花如龙涎,香气能安神定魄,百年难遇。我学生知道我在找这些,特意通知我。”

      安润柯愣了一下。

      龙涎兰。这个名字他见过,在爷爷留下的那本《香乘》里,只有寥寥数语:「龙涎兰,生于深谷幽涧,叶如兰,花似龙涎,其气可安神定魄,然百年难遇,可遇不可求。」

      “润柯?”顾清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去看看吗?沙溪离这儿不算太远,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安润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张字条。那张苏瑾还在查的、关于香灵解法的字条。上面那些失传的植物里,有没有龙涎兰?他记不清了。

      但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那个“万一”呢。

      “许哲呢?”他问。

      “先不带他吧。”顾清让说,“那边情况不明,带着孩子不方便。就我们俩,快去快回。”

      安润柯想了想,点点头。

      “好。”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栖云镇入口。

      罗恣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外套也没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往前走两百米,左手边第三户。”陈默说,“苏医生说的。”

      罗恣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陈默叹了口气,跟上去。

      两百米,很短。

      罗恣站在那扇木门前,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深呼吸,推门。

      门没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几盆香料植物长得很茂盛,紫的、绿的、银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罗恣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紫灵香草。他认得,那是安润柯种的东西。

      他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

      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舅……舅舅?”

      许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是刚洗好的菜。他看着罗恣,像看见鬼一样。

      罗恣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这孩子好像长高了一点,气色也比以前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

      “你舅妈呢?”罗恣脱口而出。

      许哲愣住了。

      舅妈?

      他什么时候有了舅妈?

      他看着罗恣,罗恣也看着他。罗恣的眼睛红红的,到处乱转,好像在找什么人。

      “舅妈?”许哲重复了一遍,完全懵了。

      “你舅妈!”罗恣的声音开始变大,“安润柯!你师父!他在哪?!”

      许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罗恣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突然冲进屋里。

      “安润柯!”他喊,“安润柯你在吗?!”

      堂屋没人。

      偏房没人。

      厨房没人。

      卧室也没人。

      罗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床头柜上那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紫灵香草。

      他转过身,又冲回院子里。

      “他呢?!”他的声音已经变调了,“我老婆呢?!”

      许哲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师、师父……”他结结巴巴地说,“师父和顾先生……去、去沙溪了……”

      “沙溪?!”罗恣的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沙溪是哪儿?!他为什么要去那儿?!和那个顾什么一起去的?!”

      “顾、顾清让先生……”许哲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舅舅——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得像抹布,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他们去找一种植物……龙涎兰……”

      罗恣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找了三个月。他想了三个月。他熬了三个月。

      他以为推开他就能保护他,他以为不见他就能忘了他,他以为赢了全世界就能换回他。

      可他来了。

      他不在。

      他和别人走了。

      “我老婆呢……”罗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孩子丢了最心爱玩具的那种委屈和茫然,“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他站在那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他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傻子一样。

      “我老婆呢……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陈默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哲看着他,看着他哭成这样的舅舅,看着他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舅舅,手里的碗终于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转身冲进屋里,抓起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师父!”许哲喊,声音都在抖,“你快回来吧,舅舅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安润柯的声音传来,有些模糊,像是在风里:“什么?”

      “舅舅来了!”许哲看着院子里还在哭还在喊“我老婆呢”的罗恣,急得跳脚,“他来接你!他叫你老婆!他没找到你!他疯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安润柯说:“把电话给他。”

      许哲握着手机冲出去,跑到罗恣面前,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师、师父的电话……”

      罗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

      他抽了抽鼻子,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声。

      然后安润柯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在那儿等着。”

      罗恣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老婆呢?”他问,声音又大又委屈,“我老婆呢?你把我老婆藏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就是。”安润柯说,“你在那儿等着,我回来。”

      罗恣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但他笑了。

      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把许哲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

      “好。”罗恣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罗恣把手机还给许哲,然后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还在哭,但已经不吼了。他就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笑,像个人来疯的傻子。

      许哲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陈默站在院门口,默默点了根烟。

      罗恣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老婆要回来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老婆说让我等着。”

      陈默吐出一口烟。

      许哲蹲在墙角,开始捡摔碎的碗。

      阳光很好。

      罗恣坐在那里,流着眼泪,等着他的老婆回来。

      沙溪古镇。

      安润柯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发呆。

      顾清让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安润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顾清让看不懂。

      “我要回去。”安润柯说。

      顾清让顿了顿。

      “现在?”

      “现在。”

      顾清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去买车票。”

      他转身要走,安润柯忽然叫住他。

      “顾清让。”

      顾清让回头。

      安润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龙涎兰……”

      “下次再找。”顾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淡,“不差这一次。”

      安润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让已经转身走了。

      安润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那个人刚才在电话里哭。

      那个人叫他老婆。

      安润柯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个人在等他。

      因为那个人说——

      “我等你。”

      栖云镇,小院里。

      罗恣还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陈默的烟已经抽完了。许哲的碗也捡完了。太阳开始往西斜。

      罗恣坐在那里,像一尊望妻石。

      “舅舅……”许哲小心翼翼地靠近,“您要不要……喝点水?”

      罗恣转过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问。

      许哲愣了一下:“舅……舅舅?”

      “不对。”罗恣说,“你叫我舅舅,那你师父是我什么?”

      许哲:“……”

      “他是你舅妈。”罗恣认真地说,“记住了,以后叫舅妈。”

      许哲看着他,又看看陈默。

      陈默默默转过头去。

      “记住了没?”罗恣又问。

      “记……记住了。”许哲艰难地说,“舅……舅妈……”

      罗恣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着院门口。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色开始暗了。

      罗恣坐在那里,等着他的老婆回来。

      就像他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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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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