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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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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图书馆岗结束。
周五傍晚,江淮穗请假去排练话剧,只剩程意一个人做最后的书籍归位。她抱着厚厚一摞书,踮脚想放到最高层,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手,轻松把书接了过去。
“我来。”
沈羡。
他今天穿一件白色卫衣,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像被太阳晒过的风。程意道谢,声音细若蚊蚋。两人并肩,安静地整理,偶尔指尖在书脊上相遇,又默契地各自退开一寸。
整理完,沈羡却没走。他靠在书架尽头,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
“回礼。”
程意展开。
是她写的那句“保持安静”,被他临摹成了小楷,纸角画了一枚小小的月亮,背面写着:
“程意,谢谢你让图书馆变得更温柔。——沈羡”
那一瞬,她忽然听见心里某根弦,“铮”地一声,被月光拨响。
沈羡抬腕看了眼表,声音低却认真:“我一会儿要去天文社观月,在山顶操场,你要不要一起?听说今晚有木星合月。”
程意攥着那张纸,世界仿佛像被按下暂停键,只剩心跳声在耳膜里打鼓。
她张了张口。
“我……”
“叮——”
突然,闭馆铃响,顶灯瞬灭,黑暗像潮水,一下子把两人裹住。程意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却撞到书架,几本书摇摇欲坠。
沈羡伸手,一把护住她头顶。他的手臂擦过她耳际,带起一阵细小的风。黑暗里,彼此的呼吸近得能数清频率。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像落在湖面的第一滴雨。
闭馆铃像一把钝刀,把最后一丝人声切断。应急灯“啪”地亮起,幽绿的光只够照出书架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程意抱着书,指节发白,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落书脊上的灰尘。
沈羡的手还护在她头顶,掌心贴着一本硬脊《天体物理导论》的烫金标题。黑暗把距离压缩成零,她闻到他袖口里藏着的洗衣粉味——柠檬混着太阳,像夏天遗落的一格底片。
“脚有没有崴到?”他低声问。
程意摇头,却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惊破这场突如其来的暗夜共生。书架深处,一本未放稳的彩图集“哗啦”一声滑落,纸页扇动,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沈羡回身,用背脊挡住下坠的书堆,左臂顺势环过她肩膀——一个笨拙却克制的保护姿势。
“沈羡……”她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惊吓。
“我在。”
短短两个字,被他讲得如同宣誓。程意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夏夜停电,外婆也是这样把她圈进怀里,用蒲扇一下一下赶走黑暗。此刻,少年取代老人,洗衣粉味取代艾草味,时间像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抓住他卫衣的下摆。布料柔软,带着体温,像抓住一截会呼吸的月光。
“去山顶之前……”她声音低到近乎气音,“能不能……先陪我把书码完?只剩最后一格。”
沈羡笑出声,胸腔轻震,黑暗里像有细小的星尘抖落。
“好。”
程意喉咙发紧,却奇迹般平静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在幽暗与书香的缝隙里,听见自己开口。
“我去。”
两人把手机背光灯折成书灯,一上一下,像两只协作的萤火。程意踮脚,他俯身,指尖在书脊上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分开。每一次触碰,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小簇静电,噼啪作响。
最后一本《月球观测手册》插入顶层时,程意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木星合月……能持续多久?”
“角度最大也就一两度,肉眼可见的亲密,不过几个小时。”
“嗯……挺好的。”程意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
出馆时,铁闸门在身后“哐啷”落下。夜风涌进来,卷起他卫衣帽檐,也卷起她裙摆。程意回头,望一眼瞬间暗下去的玻璃门——那里头像埋葬了一个刚刚诞生的宇宙。
她把那张写着“保持安静”的小楷贴身放进胸袋,纸角月亮正好贴在心跳的位置。
“走吧。”沈羡撑开自行车,单脚点地,“再晚,木星就要先睡了。”
程意小跑两步,侧身坐上后座,手指虚虚攥住他腰侧布料。车轮碾过落叶,发出酥脆的裂响,像把夜色一点点碾成末。
路灯一盏盏掠过,她偷偷低头,看见地上交叠的影子。
他的肩膀,她的发梢;他的脊背,她的膝盖。
像两颗行星,被同一束光拉长了轮廓,终于短暂地,共享了同一条轨道。
山顶操场,风把草吹得沙沙响。
天文社的同学早散到操场边缘,三三两两调赤道仪。
沈羡调焦,侧身让出位置然后自己蹲在旁边,用手机红光模式照路,替她扣紧目镜夹。“你看。”
“木星在月球的北偏东。”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天幕,“先找月亮,再顺着边缘找那颗不闪的亮星。”
程意俯身,睫毛几乎扫到金属镜筒。视野里,月亮像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镜,坑纹纵横,冷冽又温柔。她慢慢移动视角,果然在月辉外侧捕捉到一粒固执的、不眨眼的白点。
“看见了……”她屏住呼吸。
“再调一下焦距……”沈羡的手覆上她的,微量旋转微调螺杆,“让它再锐一点。”
指尖相叠,皮肤温度在金属滚花上传导,像把两枚齿轮悄悄咬合。程意忽然希望这具望远镜没有尽头,可以一直旋、一直旋,把时间拧成一根拉不断的丝。
下山的路,沈羡没骑车。两人并肩走,坡度很缓,却像走过一条被月光铺就的赤道。走到第七个路灯时,程意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持安静”的小楷,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枚指甲大的月亮。
然后,她踮脚,把纸月亮塞进他卫衣胸前的拉链缝里。
“回礼的回礼。”
沈羡低头,看见那一点白色在深色布料下若隐若现,像木星被云层掩去一半。
他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心跳声顺着掌心传回。
咚,咚,咚。
三十五分钟后,光从木星抵达月亮。
下一秒,他的心跳抵达她的指尖。
洗漱台的水声哗哗,程意刷牙,抬眼望见镜子里的人——嘴角沾一点薄荷泡沫,眼睛亮得吓人。她忽然想起沈羡在山顶最后那个动作: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在她腕内侧画了一条极细的线,像给一条看不见的纬度命名。
“这是本初子午线。”他当时说,“以后你迷路,就沿着它,总能转回我这边。”
牙膏泡沫呛进喉咙,程意猛咳,眼泪都出来,却笑得比泡沫还白。
上床,熄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一条未读微信:
【沈羡】:到家了没?
【程意】:刚到。
【沈羡】:嗯,早点休息,晚安。
【程意】:好的,晚安。
这时江淮穗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却掩不住兴奋:“听说山顶今晚有木星合月,怎么样,有没有——”
程意把被子拉到鼻尖,屏幕的光映得她睫毛颤得像风里的芦苇。她拇指悬在键盘上,却先点开了江淮穗的语音,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嘈杂的背景里,江淮穗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把“有没有”后面那个“情况”藏进了风里。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程意】: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咚”地一声,像回应山顶那架望远镜里,木星落在月弯上的重量。
下一秒,江淮穗的视频电话直接弹过来。程意手忙脚乱,差点把枕头掀下床。她接通,镜头晃成一片糊,最后定格在江淮穗放大的鼻尖上。
“快点如实招来!”江淮穗把镜头拉远,身后是KTV的彩灯,像打翻的星云,“你们有没有牵手?有没有抱抱?有没有……”
“没有!”程意声音拔高,又瞬间压低,像怕被人听见,“就……一起看了月亮。”
“月亮?”江淮穗眯眼,“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十几年不都一样,除非——”她故意拖腔,“有人把月亮借给你一半。”
程意被戳中心事,耳尖烧得通红。她把镜头转向天花板,假装打哈欠:“我困了,明天早八。”
江淮穗无奈狂怒,“我话剧排练刚结束,台词都背吐了,结果还没有吃到第一手瓜,小阿意你不能这样对我!”
“而且明天周六!哪里有早八!”
“……周六的早八,”程意把被子往上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布里,“在我心里。”
江淮穗在那边笑成一团,背景音里有人喊她名字,大概是轮到她合唱。她最后冲镜头比了个“我明天要听全部细节”的口型,啪地挂断。
屏幕暗下去,宿舍重新沉入黑暗。程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天花板上有块不规则的亮斑,是对面学校教学楼霓虹灯投过来的,形状像一片被咬掉一口的月亮。
视频挂断后不到三秒,微信又“叮”地一声。
【江淮穗】:截图了,你耳朵红得能当交通灯。别睡,给我留着半扇月亮,我明早回去掰开揉碎听。
程意把脸埋进枕头,闷声笑。下一秒,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像一颗流星划破房间的安静。
江淮穗发来的语音。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程意,你眼睛里有光。”
程意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腕内侧那道早已看不见的“本初子午线”。
半晌,她轻声回复:
“嗯,我知道。”
“淮穗,我找到我的月亮了。”
她笑起来,眼睛比星光还亮。
江淮穗没再回她可能又去忙了,一时间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月亮高悬挂在楼角,像一枚被偷偷磨薄的硬币。
程意翻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沈羡】: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先一步背叛理智,翘成一枚小小的月牙。
【程意】:还没。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输入,最后只发来一句:不早了,早点休息。
程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像怕惊扰夜色。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那阵鼓噪。
【程意】:晚安,沈羡。
发完,她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枕边,好像慢一点,心跳就会顺着信号爬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
【沈羡】:晚安,程意。
【沈羡】:明天见。
屏幕的光映在她睫毛上,颤得像要飞走。她咬住下唇,回了一个“好”,又在表情包里翻了好久,最后选了一只抱着月亮的小猫,发出去。
发完就后悔——会不会太可爱?会不会暴露太多?
可已经撤回不了了。
沈羡没再回,只发来一张实时照片:从他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夜空,月亮刚好悬在对面楼顶,像被谁用图钉钉在那里。照片下角,他用系统自带的马克笔写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今晚它替你亮着。”
程意把那张图存进相册,又设成壁纸,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像一面偷偷升起的帆。
她伸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木星还亮着,月亮没走远,而本初子午线正沿着手腕内侧,悄悄指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