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万事万物在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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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客店，车马喧嚣，商旅云集。
不同身份的客人陆续涌到前厅用餐，
博士们忙碌地端送食物，掌柜的则忙着记账、存取货物。
客店临近漕河，
有些角度刚好能望到码头上正在装卸货物的船只，
店门口则不断传来小贩向路人兜卖早点的吆喝声。
几人挑选了紧挨窗边的一处坐榻，
因着这位黎郎君就是润州人，便请他代为点餐。
等餐的期间，
李半有些好奇地问道：
“您的那些日本朋友呢？怎么没见他们同来用膳？”
黎郎君笑了笑：
“他们急着去洛阳，一大早就离开了。”
他稍微一顿，继续说道：
“不过，他们首先是我的主顾，然后才是朋友。”
李半闻言一怔，
这黎郎君不是新科进士，正要前往任职么？
又不是什么商人，
日本人怎么还成了他的主顾了？
那黎郎君瞬间便从李半的眉目间看出她的思虑，便坦荡说道：
“魏夫人有所不知，某出身寒门，家严家慈年迈，实无力供某修习举业。我自行了冠礼之后，便自谋生路，为自己赚取一些学费。其中最主要的一项进益，正是将我所写之文，售与前来我朝学习的日本国人。”
此时，
博士已将黎郎君先前点好的菜端了上来，
粟米粥热气氤氲，米香直沁众人心脾。
蒸饼、腌菜、酱菜、鲜蔬、豆腐还有少量鱼鲊依次摆开。
博士将几人的茶盏徐徐斟满，
见再无其他吩咐，便执壶一揖，转身去忙了。
魏明端起粟米粥就啜了一口，
而李半几人还在想那黎郎君刚才所说之话。
“这么说，昨夜那些歌姬所吟之词，也是黎郎君近日售与日本国人的？”
李文急忙问道。
那黎郎君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正是。”
李半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这样一篇浮艳之辞，竟是客制化作品？
是这些日本人提出要求，黎郎君只不过是奉命照办？
她联想到，
临出房门前，魏明提及李文问的那个问题，
这黎郎君的离经叛道也只不过是生活所迫，迎合市场需求罢了。
没想到，无论在哪个时代，艺术创作都得先满足商业化。
李半眉头一皱：
既如此，魏大哥为何还要说，他是个妙人呢？
也是，
商业化的作品能够兼顾文学性，
不就像那些优秀的商业片一样，叫好又叫座，
岂不也是能力出众的一种印证？
李半想着，不觉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李文用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快吃啊，吃完咱们还得去办事儿呢。”
他轻挑眉梢，向李半食案前的几碟小菜扬了扬下巴，自己端着粟米粥喝得正香。
魏昭与那黎郎君正在热切攀谈，
李半细听，魏昭好像是在向那黎郎君介绍齐彦强与陈启煜。
食毕，
几人转回后院，这位黎郎君因需赶赴任所，稍后就要去前厅退房。
他和魏昭言语投契，颇有知音之感，
临别在即，两人仍立于廊下恳谈。
魏昭先去了他的房间，帮他收拾行囊。
知他已雇好车马、仆从，便陪着他一同至前厅结算了房资，
待目送车驾远去，才转身折回客房。
李半见魏昭这般重视这个黎郎君，心下十分好奇，
魏昭方一进房门，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魏大哥，咱们吃早饭前，你说这位黎郎君真是个妙人，是什么意思啊？还有，李……”
她又想起了离开芝麻岭时，
李文明确告知她以后不要再喊他李道长，
现在已经离开了齐家村，没有维持这重身份的必要性，
且喊成习惯反倒容易暴露一行人的身份，
于是李半急忙止住，改口说道：
“李文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究竟是如何答的？”
“你可真行，还没忘了这茬啊”
李文眉头皱起，既有些无奈，又有些轻微恼怒地叹了口气。
李半装作完全没听懂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
只是目不转睛地等待着魏昭的回答。
魏昭笑了笑，看向李文，
见他已背转身去收拾东西，便向李半说道：
“李姑娘总喊黎郎君，有些不便吧，其实他的名讳上黎下濯，姑娘唤他‘黎濯’便好。”
李半点点头：
这人，名字还挺好听。
“大师兄当时问完那个问题，黎濯表情十分淡然，只是温和地反问‘何为离经叛道？拙笔浅陋，但实在不知离了什么经？叛了什么道？万事万物本就在天道之中，某既把这文章写出来，本就是遵循天道，而文章的字字句句也是在描摹人道。如果真的存在离经叛道，那能够被背叛的道定是与人、与天、与真如相反的道，不过是某些人怀有目的捏造出来的虚幻之物，妄图控制他人而已。沧浪在前，埃尘之力安能相抗？真正的天道，根本无法违反。’”
李半听罢，内心大为震动：
怪不得魏昭对这个黎濯青眼有加，
看来自己很有可能想错了，
昨夜所闻未必是他按照日本人的要求所著。
那仍未完全消散的吟唱片段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
“魏昭，可以出发了！”
李文的声音传来，将李半已经飘远的心绪拉回。
“去哪儿？”
李半望向李文，下意识地问道。
李文微抬下巴，刻意将脸微微别过：
“呦，咱们的‘好奇娘子’终于问尽兴了？”
他转头看向李半，轻笑一声，
“不知可还记着，咱们此行，究竟所谓何事？”
李半脸颊微红，嗫嚅道：
“当，当然记得。”
魏明倚着松软的蒲团，身子微微偎向魏昭膝边。
手中正拿着李半在齐家村给他买的那个鱼形陶哨，不停把玩。
他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边摆弄一边发出自言自语的嘟囔声。
只听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大笑，
“仙女姐姐，你快看，这鱼儿还是要在水里才行！”
原来他在陶哨中倒了些茶水，
这会儿手中的陶哨微微倾斜，那茶水从鱼嘴中溢出，
确实多了几分鲜活之感。
李半脸颊的火云还未消退，
只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却实在有些发僵。
“今晨诸事纷杂，还未来得及与李姑娘细说。”
魏昭目光沉静地望向李半，声音平稳，
“按云朴老先生传递的消息，我们需往福先寺寻一位元晦先生。见到他，既可检视此地联络人备妥的粮药，亦可支取瑞香姑娘在寺中寄存的银两。”
李半好似恍然大悟般，机械地点了点头，
不假思索地问道：
“怎么才能找到这位元晦先生呢？他有什么特征？咱们要怎么和他接头？”
现在可是白天，总不会像上次一样，
用“两盏灯笼”的暗号了吧，
李半暗自思忖。
“我的天爷，你今日之问，简直就像狄公荐才，连绵不绝！”
李文扶额苦笑，有些无奈地说道，
“咱们且先动身，途中我在车驾上细细讲与你听，可否？”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被李文拉的很长，明显已经丧失了所有耐心，
这种说话方式可不是询问，根本就是命令。
李半虽对他这语气有些许不满，
但也明白李文这是为了正事考虑，
自己要是过多在意这些，未免太显小气。
于是微微一笑，柔声说道：
“大师兄说得对”
然后手臂微抬，指向门口，
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文眉头一皱：
“我什么时候成你大师兄了？？？”
李半已站起身，躬身拱手：
“这是尊称，大师兄！”
说罢，
还刻意对着李文将眉毛一挑，
这，可是李文的经典动作。
无论是她刚才的言语，还是神态，李文都还蛮受用的。
魏昭抬手轻拉绳铃，博士应召而来。
他寥寥数语问清福先寺的方向，嘱咐将车马备好。
事毕，四人便起身朝店外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万事万物在道中